《长茉终难眠》叁萋

31、回忆

　　盛夏的风裹着蝉鸣撞在教室玻璃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祈茉把篮球往桌下狠狠一塞，橡胶与地板碰撞的闷响，在安静的课间显得格外突兀。她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精准锁定靠窗第三排 —— 楠眠正低头写作业，晨光顺着窗棂滑下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粉，连她握笔时指节泛白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她们在私立初中的第三年，也是祈茉把 “和楠眠比输赢” 刻进日常的第三年。
　　下课铃刚响，周围立刻炸开喧闹，楠眠却像没听见似的，从抽屉里掏出蓝色封皮的竞赛题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课间最固执的背景音。祈茉故意把篮球往地上拍得砰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楠眠的注意力，可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撇撇嘴，拽着同桌的胳膊往教室外走，路过楠眠座位时，脚步故意顿了半秒 —— 余光扫到对方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演算步骤旁都标着小小的注释，连 “∵”“∴” 都写得方方正正。
　　“强迫症。” 祈茉心里嘀咕，嘴上却没说，只是在心里牢牢记下那本笔记本的牌子 —— 是校门口文具店最贵的那款。放学时她特意绕路去买，捏着崭新的笔记本走出店门时，晚霞刚好落在封皮上，竟和楠眠那本有了几分相似的光泽。
　　其实她早就说不清，和楠眠比输赢到底是为了什么。从初一开始，楠眠次次考试稳坐第一，数学竞赛拿奖拿到手软，连当班长都把班级纪律管得像块紧绷的弦，连黑板槽里的粉笔灰都要清理干净。祈茉原本是爱闹的性子，课间总爱和同学追着跑，却偏偏被这颗 “螺丝钉” 勾了魂，总想着做点什么，让对方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两秒。
　　下次数学竞赛报名时，老师刚念完通知，祈茉第一个举手，举得又快又高，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楠眠的手 —— 直到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也抬了起来，她的嘴角才偷偷翘了翘，像偷吃到糖的小孩。竞赛那天，她故意在楠眠座位旁 “不小心” 掉了块橡皮，弯腰捡的时候，鼻尖差点碰到对方的校服裤，也看清了楠眠试卷上已经写了大半的答案。心里又急又有点骄傲：这才是她的死对头该有的样子，一点都不含糊。
　　结果出来那天，红榜贴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楠眠的名字依旧在最顶端，祈茉的名字紧随其后。她故意凑到楠眠桌前，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装作不服气的样子：“下次我肯定超过你！” 楠眠头也没抬，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连耳尖都悄悄红了，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祈茉看得清楚，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连同桌喊她都没听见。
　　除了竞赛，祈茉最擅长的就是 “偶遇”。她摸透了楠眠的作息：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捏着一袋热牛奶；午休会去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抱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就连去厕所，都会在课间十分钟的后半段去。于是祈茉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校，在早餐店假装买包子，等看见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时，就装作惊讶地喊：“这么巧？你也买这个？” 楠眠只会皱着眉说 “阴魂不散”，可祈茉却笑得一脸无辜 —— 至少，她注意到自己了，这就够了。
　　周四那天，祈茉在体育场打乒乓球，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球拍挥得虎虎生风。突然，她的目光越过球网，看见楼梯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 楠眠穿着白色校服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手里还抱着一摞作业本。祈茉心里一紧，赶紧把球拍塞给同学，刚跑两步又停下，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才深吸一口气往上走。
　　“班长，你怎么来了？” 祈茉故意笑得谄媚，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楠眠没废话，伸手就拎住她的衣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皮肤上，烫得祈茉心里一跳。“作业。” 两个字简洁又冷硬，像冰珠落在地上。
　　“我交了啊！” 祈茉装傻，眼神却不敢看楠眠的眼睛，怕被看出心虚。
　　“三点前，把作业放我桌上。” 楠眠松开手，转身就走，阳光落在她挺直的背上，像镀了层金边。祈茉摸着被拎过的衣领，那里还留着淡淡的温度，傻笑着跑回教室找作业 —— 其实作业早就写好了，她只是想再跟楠眠多说两句话。
　　可她没料到，这一幕会被人拍下来，发在了校园墙上。标题赫然写着 “班长与体育生的暧昧日常”，配着的照片里，楠眠拎着她的衣领，阳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竟真有了几分说不清的氛围。下面的评论吵翻了天，有人说 “磕到了”，也有人说 “楠眠肯定是故意的”。暗恋祈茉的女生看到后，直接冲到楠眠的班级，推开教室门就指着楠眠的鼻子骂：“狐狸精！你是不是故意勾引祈茉？”
　　祈茉看到校园墙的消息时，心一下子揪紧了，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她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楠眠班级跑，跑得太快，连鞋带松了都没发现。快到教室门口时，她又突然放慢脚步 —— 怕自己慌慌张张的样子被楠眠看到，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拽了拽外套的衣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
　　可门刚推开一条缝，她就看见楠眠抬手，一巴掌扇在了那个女生脸上。“啪” 的一声，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那个女生捂着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得抽抽搭搭。楠眠却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是拿起桌角的作业本和练习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依旧走得稳稳当当，径直往老师办公室走。
　　祈茉站在门口，看着楠眠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知道楠眠不是软弱的人，可看到她毫不犹豫动手的样子，还是觉得心里发紧 —— 这个总是冷冰冰的人，其实比谁都要骄傲，怎么会容忍别人这样骂她。
　　后来她才知道，楠眠主动跟老师承认了动手，说 “是我先动手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老师向来喜欢楠眠，知道她的性子，又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只是批评了几句 “下次要冷静”，没撤她的班长职位。而祈茉早就用自己的关系，让校园墙管理员删了帖子，又找那个女生谈了话 —— 语气算不上好，却也没说重话，只是让她别再找楠眠麻烦。
　　其实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做这些，楠眠也能处理好。楠眠从来都不是需要人保护的菟丝花，她有自己的骄傲和能力，就像一株带刺的玫瑰，既美丽又坚韧，就算没人护着，也能自己长出铠甲。
　　很多年后，她们搬进了新家，周末整理旧物时，楠眠从箱子里翻出一叠初中照片，其中一张是模糊的打印件，正是当年校园墙上那张截图。楠眠拿着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人影，突然说：“其实那天，我知道你在门口。”
　　祈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从背后抱住楠眠，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声音轻轻的：“那你还那么凶？”
　　“不然呢？” 楠眠斜睨她一眼，眼底却没了当年的冰冷，多了几分笑意，“让你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
　　祈茉把脸埋在楠眠的颈窝，呼吸间满是对方身上的香味：“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都要跟你比下去。” 比谁更爱对方，比谁能陪对方更久，比谁能把当年没说出口的心意，都补回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那年初中校园里，最温暖的晨光。而那些藏在竞赛题册里、篮球场上、楼梯口的小心思，终于在多年后，有了最圆满的答案。
　　（其实，这些关于初中的细碎记忆，一直藏在祈茉心里。每次想起，都像吃了颗裹着糖霜的草莓，甜得让人忍不住笑。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一个楠眠了 —— 那个穿着白色校服裙，连骂人都冷着脸的楠眠，那个让她甘愿一次次比输赢的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