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有念就有罪？＋ 杀了她就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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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一张圆脸，颧骨上有一小片晒斑，眼神不凶，就是普通的问话眼神。
陆渊说，“没看见。”
警察正要说什么，洗衣店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油渍渍的灰色夹克，脖子上一圈勒出来的红印子。
他一进来就指着陆渊，手都哆嗦：“是他！就是他！我一直看着呢，就他天天蹲这儿，我那天放衣服的时候链子还在，出来就不见了！不是他拿的是谁拿的？”
陆渊抬眼看了那男人一眼，又低下去了，“我连你那条链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别瞎指认。”年长的警察站起来，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你看到他拿了？”
“我...我看见他一直在旁边转悠，肯定手脚不干净，除了他还能有谁？”
陆渊从硬纸板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那男人往后退了半步。一米九八的个子顶着天花板，胡子拉碴，眼窝发青，确实像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东西。
“我没拿。”陆渊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手掌心里的汗还在往外冒。
年轻警察看了看他的裤兜和搭在墙角的双肩包，叹了口气：“搜一下，配合工作。”
陆渊没动。
“配合工作。”年长的警察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和，但手已经搭在了对讲机上。
陆渊僵了两秒，慢慢把双肩包递过去。
警察翻完，把包还给他，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没东西。”
中年男人不依不饶：“他肯定转移了！他一天到晚就在这，肯定藏附近了！”
“行了，有什么进展再联系你。”警察带着那个人出去了。
玻璃门关上，雨声又隔了一层，霓虹灯的色块在水洼里晃荡，红的蓝的绿的。
陆渊站在那个教会面前的时候，雨刚停。
楼还是那栋楼，但门牌歪了，木牌下半截不知被谁掰去了。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灰，门缝里塞满了烂树叶，台阶缝里长出一蓬蓬杂草，最高的那棵已经顶到了门把手。
他推开门。门轴涩住了，吱嘎响了一声，走廊里空荡荡的，天花板上的灯管碎了两根，剩下那根忽明忽暗地闪。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礼堂的门半掩着，推开一看，长椅东倒西歪地散着，讲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那尊白色大理石像还在原位，只是底座裂了一道纹，从底爬上胸口。壁画还在，不过颜色全褪了，红颜料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暗褐色，干巴巴地贴在墙面上，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
整个教会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壳子，只剩下灰、尘、锈、霉。陆渊在一排倒地的长椅上坐下来，椅面上一层灰被他的裤子蹭出一道印子。他盯着那尊像，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讲台后面那扇小门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渊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犹豫了几秒，伸手推开了。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储物间，三面墙全是铁架子，上面堆着发黄的册子、旧蜡烛、卷了边的海报。一个少女蹲在角落的地上，背对着他，正把胳膊伸进铁架子底下的缝里掏着什么。
“莫莫？”
少女愣了一下，扭头看过来。还是那张圆脸，大眼睛，只是衣服脏了，袖口蹭了一片灰，膝盖上还有一道划痕。
“陆渊？”莫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陆渊老实说，“就是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莫莫打量了他两眼，从头发到拖鞋看了一遍，皱了皱眉：“你看上去更惨了。”
“你在这找什么？”
莫莫蹲回去，又往架子底下掏了一下，掏出来一团灰扑扑的棉絮，“找我的布包。之前在这里丢的，也不知道掉哪去了。”
陆渊看着她把棉絮抖开，又失望地扔到一边。
莫莫揪着眉毛，抬头看他：“你帮我找找？布包是黑色的，巴掌大，里头有几样东西。”
陆渊本来想说不，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模糊，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踏进这扇门。但莫莫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身体越过大脑点了点头：“行。”
两人在储物间里翻了半天，没有。又从储物间翻出来，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边的墙壁灰扑扑的，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走到底拐个弯，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拱门，门楣上刻着一圈蔓草纹。
陆渊跟着莫莫走进那扇拱门，里面是一间大概十平米的小祷告室。地上铺着旧毯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布画，画上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影子，大概以前是天使。墙角放着一盏落满了灰的铜油灯，灯座锈成了暗绿色。
陆渊站在祷告室中央，看着那幅布画发了会儿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猝不及防就破了面。
如果莫莫死了呢。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但那个念头没有缩回去，反而在脑子里扎了根，蹭蹭地往外长。如果莫莫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那天晚上在教会里干过什么了。没有目击者，没有证人，那扇门里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他自己的幻觉、他自己的噩梦。
他不用再害怕警察找上门，不用再疑神疑鬼地觉得每一个看他的眼神都藏着怀疑。他可以刮了胡子理了头发去面试，去上班，去租一间朝南的房子，去像个人一样活着。
那天晚上她看见了一切。
陆渊盯着布画上模糊的白色影子，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莫莫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你在想什么？”
陆渊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莫莫身后，离她只有半步远。她比他矮很多，她站在那幅布画前面仰着脸看，后脑勺的头发扎了一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陆渊说，“没想什么。”
莫莫停住了，陆渊没刹住，撞上了她。
莫莫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她的脸从正面直接转到了背面，下巴对着自己的后脊梁，眼睛从倒着的方向看着他，眼睑半阖，里面那两点绿火幽幽地亮着。
陆渊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凉飕飕的。
莫莫的嘴巴一开一合，“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陆渊嗓子发紧，“我什么都没想。”
“想杀了我？”莫莫把身体也转了过去，“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你那天干了什么，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找工作、租房子、过回你的正常人日子。对不对？”
“没有。”
莫莫绿眼睛里映出他的脸，“没有什么？没有为什么要拿着刀呢？”
“刀？”陆渊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莫莫歪着头看他，陆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地上墙角的阴影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影子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攥着一把刀的轮廓，刀尖朝上，从腰侧露出一截。
陆渊不可置信地又退了几步，但影子还是那个影子，背着手，攥着刀，纹丝不动。
陆渊说，“那不是我。”
“是你。”莫莫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陆渊的影子，影子被她戳得晃了一下，“你的恶比你诚实多了，它从来不撒谎。”
陆渊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莫莫替他把话说完了，“你那么努力地想活着，对吧？好好的一个人，活成了这副样子。最后还摊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连自己到底杀了什么都没搞明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两点绿火从陆渊脸上移开了，闪身在某个高处坐着。
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晃荡，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展开来，上面用铅笔画了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她盯着那纸片声情并茂地念起来，“我犯下了最卑劣的罪过。亲手杀死了一个人，一条鲜活的生命因我消散。我是否罪无可赦？”
陆渊皱着眉：“你在念什么？”
“不过区区一个人类罢了。浮生蝼蚁。世间生死轮转本就寻常。这又算得了什么罪过？”
陆渊压制着怒火问，“这是谁写的？！”
莫莫，“不必深陷自责。是卑劣的恶魔蛊惑了你的心智。只要你向神明虔诚忏悔，洗去凡尘污浊，神明仁慈宽厚，定会宽恕你的过错。”
“够了，不要念了！”
莫莫翻了个白眼，“你如果在街上捅死一个普通人，是杀人罪，法律要判你，天使要审判你，下了地狱还要被油炸。但如果你捅死的是一个正在吃小孩的恶魔，那所有人都夸你是英雄，天使也夸你，说不定还给你立个雕像。同样是用刀子捅，同样是把一个东西捅成筛子，为什么不一样？”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一个是好人，一个是坏人。”
“那如果你捅死的是一个天使呢？”
陆渊没说话，那天晚上女人的那些白色羽毛落在他脚边，他记得很清楚。她最后的表情，她到底想说什么？求饶？诅咒？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有念就有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