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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矛头所指就是人心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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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象背着楚渊清绕过宜阳镇,转而向南又走了多半日,入夜之后,在南侧山林的某个低洼处暂时停了下来,生了堆火,边就水啃干粮,边看着旁边昏昏躺着、始终没有恢复意识的楚渊清,一时又有些发愁。
不管是推还是叫,楚渊清都没有半点反应,像是对外界完全失去了感知,这可怎生是好?
李心象愁得食不下咽,犹豫了半天,又牵起楚渊清的手,打算试试对武人来说最压箱底的法子——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小股内力输送进了楚渊清的体内。
未料这一下成效竟异常显著,随着内力导入腕间经脉,掌中的手腕鲜明地一僵,楚渊清身体猛地绷紧,甚至不由自主地向上弹动了一下,而后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也不自觉地发出那种痛到极致时叫也叫不出、气息在僵直的喉间翻滚颤动的“嗬嗬”声。
李心象吓了一大跳,赶忙收力,扑上去摁住因浑身痉挛而开始止不住在地上翻滚的楚渊清,生怕他滚到火堆里去,或者一不小心伤到自己。
但楚渊清的力量远比李心象要强得多,李心象内力足运,才勉强能把人摁在原地。
幸而在他已摁到四肢酸麻、內腑空虚、濒临极限,感觉自己马上压不住了的时候,身下挣扎的力道猛然弱了下去。李心象心有所感,立刻抬头,果然看见了楚渊清已睁开了的、渐渐清醒了的双眼。
李心象大松了口气,高兴地叫了一声:“楚师兄!”
刚叫完,他很快又发现楚渊清眼下很不对劲。
人虽然是清醒了,但仍像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全身轻颤不止,面色惨白难看,额角青筋毕露,牙关紧咬,眼睛瞧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心象本想试着帮他缓释一下僵硬的身体,但才刚刚捏了一下,楚渊清面上便显出更加痛苦的模样,吓得李心象不敢再轻易碰他,只能守在一旁,等楚渊清自己缓和下来。
煎熬了小半个时辰,楚渊清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李师兄……”
声音轻弱,还带着些颤抖,显然疼痛并未消失,只是楚渊清自己渐渐适应忍耐了,才勉力说出了口。
李心象马上应道:“是我,楚师兄,你怎么样?是哪里在疼吗?”
楚渊清强行弯了下唇角,低声道:“还好……”
胡说,这一点都不像好的样子啊。
李心象听得鼻梁一酸,眼眶一热,不由抿紧了嘴巴,别开目光,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难受硬是压了下去。
但人还忍着疼呢,肯定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李心象把眼泪憋回去之后又匆忙转身,刚好看见一道血痕正从楚渊清咬破的嘴角缓缓流下,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巾,轻轻把那缕鲜血拭净了。
擦了两下,李心象忽然想起来一样东西。
他的老家青城派剑法素以招式繁多、千变万化著称,因此硬功基础尤为重要,弟子们在习武初期常常会因为肌肉僵直与关节酸痛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为了缓解疼痛、让少数弟子们跟上习武进度,青城派的药师精研丹道之术,融合曼陀罗、天麻子和丹石水(*),以及其他一些中草药,特别炼制出了一种丹丸,可以使服药者陷入某种幻觉,暂时忘记身上的疼痛。(*都是编的,别信)
但是药三分毒,那种丹药只能短期使用,门派历史上曾有弟子争强好胜、连续多日大量服用,结果陷入了谵妄狂惑、变得暴虐疯癫,最终不治身亡。
走江湖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因此这类药物李心象身上也常备着一些,这会儿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李心象摸了摸腰间,将药瓶攥进手里,同楚渊清简单讲解了一下它的药性和风险,然后迟疑着问:“楚师兄,我也没把握,不知道这药用进去合不合适,不过……你要试试吗?”
楚渊清静默片刻,微微点了下头。
李心象于是倒出一颗,给他喂了进去。
青城派的药师果然有其高妙之处,约莫半刻时间,丹药就渐渐开始起效,疼痛与知觉之间好似被药效隔上了厚厚的一层棉绒,楚渊清知道自己应当是还在痛的,但感觉上却的确没那么疼了。
痛觉退潮,他总算能真正地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一懈,饥饿、干渴、疲惫和困顿就纷纷涌了上来。
李心象扶他坐起身,给他温了些水,又做了些泡软的干粮,见他一点点都吃进去了,才稍稍放心地展了个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告示,遂疑惑道:“楚师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官府说你谋逆、越狱什的……还有你的身体,没见有什么外伤,怎地如此虚弱?莫非是中毒了?是谁要害你吗?”
楚渊清听他连珠箭似地问了一大串,个个都是他此刻不想回溯的问题,于是一直保持沉默,只一口接一口地啃着干粮。
李心象见他一味垂头不肯说话,火光明明暗暗地跃动着映在他的脸上,衬得原就委顿的神情更显得额外惨淡,不由冒出了一丝同情,觉得他大抵是横遭变故,故此心灰意冷、百无生趣,一时心有戚戚焉——昔年他骤然得知师父的两幅面孔,也是这种天塌了一样的窒息感,几乎生出了舍命以报的念头,还是与楚渊清的一席话,让他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目标和动力。
所以楚师兄现在需要的,一定也是类似的东西!
李心象重新振作起精神,继续劝道:“楚师兄,人总还是要往前看。你放心,这世上有毒就有解,我跟你一起找,我给你打包票,咱们一定能寻出让你恢复过来的办法。”
“好些事,是不遂人愿的,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说着,李心象又想到这两天赶路途中听人提了一耳朵的夙玖取代楚渊清继任巡元司司首的事,觉得这或许跟楚渊清眼下这样的窘境有关,于是又道:“总之呀,人活着就还有希望,而且世界上好多事也未必是表面看到的那样。楚师兄,我不知道你们师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或许是有误会呢?难道你就不想去找夙玖问个清楚吗?”
“不想。”楚渊清低声道。
李心象愣了一下。
楚渊清突然开口,又答得太快,像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更像是……在用这两个字堵他的嘴。
李心象小心觑了他两眼,默默安静了下来,只是看着他的眼中带上了些许怜悯和理解。
是理解了什么呢?楚渊清想。
理解他此刻只是逃避、只是自我欺骗,总有一天,他会想去找、去问的,是吗?
可不是的。
楚渊清垂眸望着火堆,他知道自己,他是很认真地,不想。
要去问什么呢?
无论夙玖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他都已经选择做了。
就算真去问了……然后呢?
他不想问,不想弄清,不想思考——
他真的好累,好疼。
太疼了,阿玖……他实在,疼得狠了。
他不敢了。
甚至于,若非李心象这样草率地在他面前提起,他连夙玖这两个字,都不敢再想了。
他更不想报复。
他固然是仍不忍伤害夙玖,但其实,也是他不愿再伤害自己了。
李碁换下朝服,立刻转去了侧殿,接获了最新消息的鲁丙初正候在那里。
“……综合夙司首、近卫、丐帮与天机谷的消息,昨天上午,楚渊清在宜阳镇外被李心象带走。目前暂时失去了踪迹,夙司首正带人往西、南两个方向搜寻。”鲁丙初回报道。
李碁神色冷峻,沉默半晌,道:“传旨,不必追回了,就地格杀,协助楚渊清者同罪论处。另外,通令天下有能之士群起共击,杀楚渊清者,赏金千两,赐爵。”
鲁丙初大吃一惊:“陛下,这是否……”
李碁抬手止住了他:“就这样。不必多说了。”
鲁丙初却坚持继续:“陛下,楚大侠并非罪无可逭,他已失去了武力倚仗,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昔年在泰山,陛下惜才如命,属下还以为,楚大侠之于陛下,是非常重要、决不能死的人。”
李碁默然。
鲁丙初忐忑地抬头觑了一眼,发觉皇帝似乎并未因自己的一席僭越之辞而火冒三丈,反而像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似地,只神色惨淡地静默着,许久,才开口道:“你说对了一半。”
鲁丙初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皇帝竟会这样说,这样……坦白。
李碁的目光正凝望着下首空空如也的金砖地面,那是楚渊清昔日站立过的地方。
他像在对谁倾诉或辩解似地,低声道:“楚渊清之于李碁,的确是不能死的人。但现在,对于皇帝来说,他必须死。”
“事到如今,朕若什么都不做,就放任楚渊清这样离开京城,那朕这个皇帝,李氏的这个江山,就真要坐不稳了。”
楚渊清要做的事,归根结底,是制衡皇权。
他不甘于在皇权之下做巡元司,因为这个巡元司监察的只是文武百官,无论如何经营,最终都势必沦为皇权的统治工具。
所以他要另起炉灶,在皇权之外,建立一个属于江湖武林的巡元司,以江湖力量支持行侠仗义之辈,从而既制衡官府,也制衡皇帝。
楚渊清是天底下最强悍的武人,名望已铸,他说要做,就能做到。
任凭哪一个皇帝,都不可能放纵他去做这样的事情。
鲁丙初明白这个道理,但从泰山看着他们几个一路结伴走来,昔年一身狼狈、请自己救救楚渊清的李碁犹在眼前,他终究是……心怀不忍。
可,难道李碁就真忍心吗?
“我当然希望楚渊清能生还。”李碁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软弱,面上也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他攥紧了拳头,垂眸看着案上的御笔,“但那绝不能是我放任的生。如今,我能做的都做了。渊清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好疼。
那是已十分熟悉了的、钻骨入髓、自内而外缓慢凌迟的锐痛,一点点,又重新碰触到了他的知觉。
楚渊清轻轻“唔”了一声,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这也让他从一场大梦中醒了过来。
梦里的情景并没什么特别,只是最普通的日常,只是一帮熟人聚在正堂前的小院里,谈些无聊无趣的闲话。
在楚渊清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梦就倏然远了。
李心象被他的动静惊扰,立马靠了过来,关切地问:“楚师兄,你醒了?是又开始疼了吗?”
楚渊清点了点头,先推拒了李心象递来的丹药。
药效似乎还有一点残余,让现在的疼痛还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缓缓坐起身,望着已熄灭了大半的火堆和又回到一旁忙碌的李心象,一点点梳理起自己的思绪。
经过一夜的深眠,他眼下总算是真正清醒了一些。
李心象说得对,他既然保下了这个残驱,既然活着离开了京城,那就不该浪费这条性命,身体的疼痛不是不能适应或缓解,未来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
总之,他想做的、该做的事,还是要继续去做。
至少在步入真正的死亡之前,他还有机会去完成一些事情。
这是巡元司的大家、是余桐、李师兄……一起为他争取来的机会,他合该珍惜。
那么,接下来——
“李师兄。”楚渊清开口唤了一声。
李心象正忙着准备干粮,闻声回头,见他看着比昨日振作了许多,顿时高兴道:“楚师兄,你感觉好些了?”
楚渊清点点头,道:“好多了,多谢师兄援手。”
李心象大方笑道:“嗨呀,别这么客气,咱们都是江湖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再说了,这也是我报答楚师兄的恩情,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楚渊清浅淡地笑了一下,又道:“李师兄,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吗?”
李心象想了想,迟疑道:“咱们的药不大够,恐怕过几日得找个城镇买些补给。另外,看昨日那个缉捕告示,我估计咱们身后还会有尾巴。”
看来,除了宜阳镇外接应,唐故就别无交代了。
楚渊清沉吟片刻,问:“不知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李心象道:“在京城的西南方向,从宜阳镇出来之后我就带你朝南走了多半天,再往南去就彻底进山了。”
楚渊清又问:“李师兄方才说到告示,可知是谁在带头追捕吗?”
李心象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这就不知道了,我一直都避着人走,到现在为止一天了吧,还没看见过追兵嘞。”
楚渊清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心象忐忑地瞧他:“楚师兄,你想到什么了?”
楚渊清缓缓道:“我想,我们可以往泰山去。”
李心象猛一拍手:“对啊,群英阁有天山的师伯师兄们驻留,他们绝对会伸出援手的。只是……泰山距此迢迢千里远,楚师兄,你的身体……”
楚渊清却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去泰山求援,而是要在去泰山的路上,先把尾巴解决干净。我不能将危险带给师门。”
李心象大吃一惊:“楚师兄要先解决掉那些追兵?”
楚渊清想了想,道:“恐怕没有办法完全解决干净,但至少要做到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敢再继续追击。”
李心象不由拧紧了眉头:“这不是更难了。之前凭师兄的功夫,或能手到擒来,但现在……唉,楚师兄若是没中毒就好了。”
楚渊清也同意:“确实,倘若中途能找到解药的法子,一切障碍就能一解百解。”
李心象苦笑:“可我们连这是什么毒都不知道,更不敢轻易入城去寻大夫……唉,若是一直没法解药,楚师兄,咱们又凭什么吓退追兵呢?”
楚渊清道:“如果做不到一力破万法,那就只能设法用计了。”
李心象精神一振:“是了,楚师兄心细如发,智勇双全,早在初遇那时,小弟就曾见识过的。”
楚渊清续道:“但这并非上策,还要看追兵那边情况如何。呃……不管怎样,就算只是逃亡……也得做到、知己知彼……”
眼见楚渊清忽地神情骤变,脸色愈发青白,额角冷汗直冒,李心象立马倒了粒丹药出来,伸手递到了他的嘴边。
楚渊清却偏头避开了些,示意李心象先把它收回去。
李心象有些着急:“楚师兄,先吃了药再说吧,你已经在发抖了!”
楚渊清忍着疼强笑了一下,低声道:“再等等……我需要、习惯……”
连一句话都说不全了,这疼法,还能怎么习惯!
李心象将药丸紧紧攥进掌心,看着楚渊清僵硬又缓慢地、颤抖地抱紧自己,埋头伏在膝上小口喘气,忍不住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
和悬赏一同被送到丐帮总坛的,还有木匣里的四只断手。
唐故一把将木匣子扔到了地上,嫌弃地看了一眼,问:“这谁的?这又是哪个兄弟倒霉催的被九爷给擒了?”
孟期不由抬手捂了下脑壳顶,苦着脸摇头:“没有人,唐哥,九爷抓的不是咱们的人……”
唐故这才放心,踢了那匣子一下:“拿走拿走,晦气东西。拿去外面埋了去。”
孟期麻利地给收拾了,边道:“九爷派人传话说……说让咱们别乱说话。”
唐故瞥了他一眼:“他能说得这么好听?”
说罢又摆了摆手,道:“行,闭嘴就闭嘴。他官威大,听他的。那悬赏又是怎么回事?”
孟期将告示一展,解释道:“是皇宫发的,说楚大侠悖逆犯上,谋害天家,罪大恶极,让看见的人就地格杀,还说赏金千两,赐爵位呢。”
“嚯!”唐故不禁咋舌,“这么大的花头……那确实会有不要命的冲上去试试了。”
孟期一脸忧虑:“曲哥不是说楚大侠被灌了药吗?也不知道身体咋样了。要真这么被追杀,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唐故倒是没那么担心:“天下这么大,连咱们都不能掌握他的行踪,谁能找着?就算有哪个瞎猫碰见死耗子的,楚大侠身边还有李心象呢,他们两个联手,怎么也能对付得了。”
说着,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忽地勾了抹邪笑:“不过咱们也别闲着,可以给它再加把火。”
孟期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迷惑地瞧着他。
唐故哼笑道:“咱们丐帮可是天下第一大帮,中原武林正道脊梁,诛邪这等正义之事岂能少了我们出力?没有咱们丐帮组织,那帮散兵游勇能成什么气候?那能图得了大事吗?所以啊,咱们也得参加,不仅参加,还得大张旗鼓、大声吆喝地参加,把这杆诛邪大旗给正正立在咱们丐帮总坛!”
孟期:……
说到兴起,唐故猛地跳下椅子,一把揽过孟期的肩膀:“走,咱们找帮主去。楚渊清失德,丐帮领衔讨逆,下一任武林盟主,就必须得是咱们丐帮的!”
“怎么着?你想让丐帮出面,给楚渊清把江湖人都控制住?”白敬辰一语道破了唐故的盘算。
唐故嘿嘿一笑,凑近了道:“白师父,我这也是为丐帮着想啊,您看看,上次咱们势在必得的武林盟主之位被摄政王给搅和了,兄弟们心里都憋着股劲儿呢!眼下是个多好的机会,只要把这杆旗立稳了,届时不论成功与否,咱丐帮都是得利的那个。倘若楚渊清不幸真死了,我们有诛逆的大旗,是大功一件。要是楚渊清没死,我们也能有帮衬的功劳,名头上还又正又响亮,也是大功一件,他们天山能不支持我们入驻群英阁吗?左右都不是亏本买卖,所以我觉着吧,可以一试。”
白敬辰捋了捋胡须,瞥了他一眼,反驳道:“丐帮虽然是中原武林的老资历,但少林、衡山、青城那些个名门大宗都排在咱们前面,真要立旗,能轮得到我们?”
唐故连连摆手:“那不会,白师父,我早就盘算明白了。您想想,楚渊清那是什么口碑?群英阁现在又是哪个门派在掌?他们那些名门大宗天天端着,对咱们一口一个朝廷走狗,门下弟子连巡元司都不肯去呢!皇帝一句叛逆、一句罪大恶极,就想陷人入罪?他们那帮人哪会轻易奉这个诏啊!更何况他们与天山关系千丝万缕,又个顶个的家底殷实,这么说吧,我可以跟您打包票,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句空口白话、这么点花头就屈尊蹚这趟浑水的。这种悬赏能吸引来的顶多就是逍遥宗那些偏门小派或者零散闲人,这帮人我们丐帮统领起来,那不是绰绰有余吗?”
白敬辰沉吟许久,终于首肯道:“可以。但必须要走正路,不准弄那些歪门邪道,把那帮散兵游勇都给看紧了,必须按咱们的规矩做事!要是出了岔子或在你手底下犯了事,老夫这儿可是绝不会容情的。”
最后几句狠话归狠话,答应可是扎扎实实答应了的!
唐故眼睛一亮,立马拉上旁边的孟期交口称赞“白帮主英名神武”“白帮主算无遗策”云云,被听到心烦的白敬辰一脚踹了出去。
广济真人正在群英阁二层翻阅账册,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就瞧见自家弟子陆延济一脸焦急地冲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字条。
“师父!”一贯稳重温和的陆延济罕见地高声喊了一句,“不好了,您快看看这个!”
广济真人已起身迎了上来,拿过字条扫了一眼,发现是丐帮通告各处的召集令。
“说是皇帝下发的悬赏,号召全武林一起追杀大师兄!”陆延济急道,“怎么办?师父,我们得帮帮大师兄吧!”
广济真人认认真真地来回看了三遍,神情沉郁地叹了口气。
陆延济察言观色,疑惑道:“师父,您好像并不是特别惊讶……”
广济真人微微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了他:“这是数日前,你大师兄通过临江府的继闻会馆呈递为师的信函,你看看。”
陆延济双手接过,信封上确实是楚渊清的字迹,写着“广济师叔敬启”几字。
信的篇幅不长,先是给广济真人和群英阁诸师弟问好,又请他们代问景和真人好。闲叙几笔之后,便话锋一转,明言未来一个月内许有变故发生,但无论何事均只与他一人有关,他可独力解决。倘若当真力有未逮,也是他自业自受,与师门无涉,独请广济师叔代为向师父告罪。
陆延济脸色煞白地看向自家师父,嘴唇抖了抖,不确定地小声道:“……但是,我们,我们也不能对大师兄见死不救吧……”
广济真人点了点头:“为师也这么想。”
陆延济立时松了口气。
广济真人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距离京城最近的天山弟子是谁。”
陆延济立即回答:“是七师弟。他前些日子刚从南疆北上入中原,就在南阳府附近联系的咱们,说要继续北去呢。”
广济真人道:“好,那就联络裕安,让他北上接应渊清,务必把人带来泰山。”
陆延济立刻应是,刚要转身,广济真人又叫住了他:“顺便把未来几个月的交易清单拿来给我,选几项不重要的先暂缓,优先改成铜铁和兵刃。”
陆延济怔了怔,小心道:“师父是担心……”
广济真人摆了摆手,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以防万一吧。”
追杀令下颁后,各府县衙门都在木榜最醒目的位置上张贴了这张黄纸打底的悬赏单。义阳府也不例外。
“前几年这对天山派的师兄弟不还来咱们这儿揭过榜吗?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张贴告示的捕快们在榜前多站了一会儿,感慨地聊了几句。
罕见的黄纸悬赏同样吸引了不少路人前来围观,在围观人群的最外侧,一个头披灰色兜帽,只落下几缕白发搭在前襟的高瘦男子也驻足停留了片刻。
呵,区区两年,追杀楚渊清的告示就被贴出来了。
虞弋之嘴角浅浅挑起了一抹讽刺的微笑。
……这么有意思的消息,合该同那人说一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