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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千里追杀始于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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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震动、摇晃……
凌乱的疼痛在体内四处冲撞,骨骸血肉仿佛被剔出剖开、平摊在坚硬粗糙的礁石之上,被汹涌不息的海浪夹杂着石子砂砾反复用力捶打着。
疼痛依旧如故——无处不在疼,唯一的区别是时不时身体的某些地方会突兀地比其他地方更疼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风。
八月时节,晚间的风已渐渐凉了,笔直的风线急速刮在脸上,就像锐利的纸缘擦过皮肤,带来一阵阵浮于表面、却额外尖锐的刺痛。
只是不知幸或不幸,这种与体内截然不同的疼法反倒让楚渊清更清醒了些。
他……正伏在某人的背上,被人背着……跑……
掠过耳畔的疾风让他本就被堵塞的听觉下降得愈发厉害,他一时判断不出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
但紧邻着耳侧的喘息声他还能听得分明,背着他的人气息已非常混乱,显然已近力竭。
毕竟,背动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楚渊清奋力提起精神,挣扎着硬是挪动了一下麻木僵硬的手肘,让微微晃动着的小臂轻轻擦过了身下之人的脸颊。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立刻放缓了步子,在急促的呼吸间隙,小声唤了句:“楚大哥?”
楚渊清心里一沉。
……是余桐。
意识到楚渊清终于醒了,黄余桐精神一振,他由跑变走、喘匀了气后,先将现在的情形简单叙了一遍。
“……我们已经到金鳞湖西侧了,已经离开了京城的范围,就是那帮近卫阴魂不散,一直追在后面,所以刚刚大家商量了一下,分批陆续四散开来,帮着引走了不少……”
说到这儿,黄余桐忽然停了下来。
他侧耳仔细听了半晌,脚下又加快了步伐,急促道:“又来了……楚大哥,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很快会被追上……”
楚渊清也很心焦。
他很想让黄余桐先放下他,自己去逃命,别再管他了,别再被他牵累。
可他用尽力气,喉咙里憋出的气音也难成字句,完全被黄余桐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掩盖,根本没法被人听到。
但他能感觉到,黄余桐确实又渐渐慢了下来,不久便停在了某处,将楚渊清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地上,身下被弯折的草茎密密麻麻扎在背后,让楚渊清疼得呼吸一滞,眼前白了片刻,才慢慢缓过神来。
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正斜斜躺在某个坡后,茂密杂乱的高草掩映在身侧,黄余桐正抓着许多枯枝草叶,在紧张地往自己身上铺,边急匆匆地地同自己说话:
“楚大哥,你在这儿先躲一阵,我去把他们引开,再往西两里地就是宜阳镇了,曲哥打包票说到了那里就会有人接应。他是唐故大哥介绍来的,今晚还一起冒险来劫狱,我觉着他说的话应该还可信。”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黄余桐已将枯草铺到了楚渊清胸口,他直起身看了看身后,又伏下来,瞧着楚渊清,倏然开朗地笑了一下。
“楚大哥帮我们家报仇血冤,现在终于也轮到我来帮楚大哥了。”
黄余桐眼瞳亮晶晶的,像深夜里两颗明亮的星子在闪,此刻因笑而微微弯着,语气也无比认真:“楚大哥,你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能认识你,有你们大家做我的家人,我真的很开心……我这条命是楚大哥救的,能有机会还你,这挺好。楚大哥,像你这样好的人,是该长命百岁的,你不该死在这里……”
窸窣的脚步声愈发近了,黄余桐匆忙转头瞧了一眼,利索地把已经弄好的干草妥帖地拢在了楚渊清的头上。
隔着枯叶的间隙,他又望了望楚渊清自始至终都一眨不眨凝视着他的眼,最后笑着说:“要活下去啊,楚大哥。”
说罢,便起身朝另一侧跑去。
楚渊清一直在试图阻止,排山倒海般的焦急几乎冲没了他的痛觉,让他竟暂时淡忘了那些刻骨磨人的痛楚,只顾着拼命向外伸手,但身体的麻痹和僵硬却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动作,好不容易将手伸出了枯叶,刚想去拽住黄余桐垂落在那里的衣襟——
就在他手指艰难地成功扣上之前,那点布料已擦过他的指尖,无声地滑走了。
“余……”
楚渊清急得要命,可无论如何努力,声音就是怎么都发不出来。
他竭尽全力绷紧肌肉,用力到浑身痉挛,却终究只得无能地躺在高草堆里,眼睁睁看着黄余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巡元司发生的夜逃很快惊动了皇帝。
李碁连夜宣夙玖入宫,一边指派大半近卫出城搜索,务必拿人回来。
夙玖自入殿请安之后,就始终安静地站在下首,表情平和,低眉敛目,对身边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近卫们视而不见,对他们所言所讲亦充耳不闻。
“想不到夙司首竟是这般识人眼色、懂情晓事的性子。”
李碁心中焦躁难遏,压抑着怒火安排完所有事,转头又瞧见这样乖顺的夙玖,不知为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出言讥讽了一句。
夙玖闻言,不恼不说,竟勾起嘴角浅笑了一下,还忽地双膝跪地,端端正正伏地叩首,道了句:“多谢陛下恩赏。”
李碁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这句谢恩是对着他方才的那句“夙司首”。
夙玖已直起上身,朗声道:“陛下金口玉言,为当世圣主贤君,当不致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吧?”
那双望向皇帝的眼里,明晃晃地满写着势在必得的野心与盘算。
阁外楼出身,贪名求利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不奇怪。
但李碁依旧很不适应这样的夙玖。
他用力咬了下后齿根,烦躁地摆了摆手,冷淡道:“朕允你的,自然不会反悔。你起来吧。”
夙玖依言起身。
即便夙玖已是这样乖觉的表现,李碁仍然忌惮着他勾连楚渊清一起出逃的可能,因此一整夜都将人压留在宫中,早朝的时候也派人守在殿内,紧紧盯着看着。
夙玖不置可否,只静静站在原处。
朝会后,外出搜查的近卫们终于有了回音,拿着整夜追踪的唯一收获回宫复命。
鼻青脸肿、伤痕累累、显然已被狠狠揍过一通的黄余桐被丢到了御前的地面上,李碁皱眉瞧了一眼,疑问:“就他一人?”
肃立一旁的近卫首领诚惶诚恐、叩头谢罪。
李碁怒极反笑:“真是好收获啊,一整个晚上,你们就拿回来一个孩子?!楚渊清都成那个样子了,他能跑到哪儿去?滚!!找不到就继续找!留下二十人护驾,其余人全都撒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回来!”
近卫们战战兢兢领命去了,李碁又召来了鲁丙初,稍稍缓和了语气,吩咐道:“联络天机谷一起找,务必尽快。”
鲁丙初应诺而去。
李碁这才舒了口气,挥退了殿内除夙玖以外的其他人,望了会儿已然彻底放弃挣扎、干脆盘膝坐在地上的黄余桐,不满地叱道:“你一个半大的孩子,不好好在司里待着,在这儿乱掺和什么?”
黄余桐努力睁着已肿到只剩了一条细缝的眼睛,看了看座上的李碁,又看了看一旁的夙玖,觉得这真是一个好机会,于是真心实意地发问:“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突然要伤害楚大哥?”
李碁脸色一沉,稍稍抿紧了嘴巴。
夙玖则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忍住了险些挂到脸上的讥笑。
黄余桐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满是疑惑地嘟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楚大哥怎么了?还是你们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
说着说着,忍了一日夜的激烈情绪骤然上涌、迅速堵塞了鼻腔,黄余桐一口气没喘上来,眼泪已夺眶而出。
他知道,这样哭,太幼稚、太难看,他想忍着的,可他忍不住。
眼前这两个人,夙玖和李碁,都是昔日在泰山时一起共过患难的大哥,也都是在京里一直很照顾自己的大哥,都是自己打心底里认定的好人、甚至家人,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
压抑的啜泣声被闷闷地掩盖在殿内沉郁的静寂之下,李碁默然听了半晌,忽道:“夙司首。”
夙玖抬眸,拱手应了声:“陛下。”
“武力劫狱,形同谋逆,罪不容诛。带去巡元司,你处理了吧。”李碁简练道。
夙玖躬身应诺。
从昨天起就一直笼在神智上那层薄雾似乎渐渐散了,包括那些乳胶一样黏混在四肢百骸里的某些东西也像在消失——
楚渊清能感觉得出,他能维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肌肉、手脚、他身体的一切,都在渐次回归他的掌控。
……大抵是最先服下的那个迷药的效力正在减退。
但当混沌退场,一些自始至终一直存在的东西也变得愈发清晰可感,比如疼痛,比如寒冷。
八月的日头本不可能叫他冷得打战,所以,这种极度陌生的、从骨子里打摆的虚弱感觉,应是高热所致。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就楚渊清看到的情形,已有三波搜寻他的人马从坡上走过,最近的一次,对方拨开高草丛的手几乎碰到了他的腿。
这个地方离林道太近,并不安全,他若要活,应该趁眼下的空当设法离开这里。他当然不可能一口气赶去两里地外的镇上,但至少要先换个地方躲藏。
但楚渊清其实不想活。
他早在刑架上的时候,就想到过死。
这样死了也好。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余桐,还有其他不知多少侠士,都豁出性命来救他,为了让他活下去。
倘若他自顾自地死在这里,或什么也不做、只留在这里被人抓回去等死,无疑是辜负了余桐,辜负了所有这些人……
楚渊清可以死在一个角落,只要此生恩情了结、干干净净,他就能走得很痛快。
可现在不行了。
他不能就这么死去。
就算是为了余桐,为了那些救他的人,他也不能轻言放弃。
只是若要求活,就得先弄清自己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楚渊清忍着疼,试探性地运了下功。
只是一点点浅尝辄止的试探,就像激起了无数块巨石在他本就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脆弱经脉上又重重击了一锤,全身经脉都在叫嚣着要寸寸崩裂开来。这种宛如体内千百把刀一同切割的凌迟剧痛让楚渊清登时呼吸一滞、眼前金星直冒,紧接着伴随而来的就是山呼海啸般掠过全身的痉挛抽搐,枯枝草叶被他磨蹭得沙沙作响,好半晌才勉强缓弱下来。
楚渊清昏眩地仰躺在地上,冷汗淋漓,气息混乱、胸闷心疼,只能小口小口地紧促着抽气,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虽然有些冒险,但他确实试出来了——
疼痛的源头就是经脉本身。
这毒药应是封死了他的奇经八脉,等同于完全封死了他的功体,那持续不断的经脉寸断般的痛楚其实源于他自身强悍丰沛的内力在已被堵死的经脉中来来往往地鼓荡挣脱,但是不知为何,至现在已过了一日夜了,竟始终没有冲破束缚。
这不知算幸还是不幸,他的功体迄今为止只是被锁,还没有被废。可那锁住了他功体的东西,也一样牢牢地把那些凌迟般的剧痛锁进了他的身体。
他无法运功,无法散功,只能这样一直一直疼着,直到某一天,服下解药,或者坐视功体崩毁,他的身体才有可能获得一丝平静。
……这等酷烈刑法,就是他该得的吗?
楚渊清硬压下不必多想的那些杂念,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抠住地面,咬紧牙关,一点点将自己侧了过来。
是疼,动起来更疼,但幸好,他不是不能动。
向西去,两里。
就算只能爬,楚渊清也打算爬过去看看。
夙玖没拘着黄余桐,只是一前一后、带他抄地道走回了巡元司的刑狱。
随便支使人开了一个监牢,夙玖侧身,把黄余桐让了进去,而后跟着一起进了门。
近卫识趣地停在牢外,视线却一直凝在牢里的两个人身上。
黄余桐顾忌地瞧了眼外面,转身朝夙玖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夙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夙玖垂眸看了眼已握在手心里的白色小瓷瓶,平淡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大人之间的分歧,我与你楚大哥……有了各自想要的,他想要的,与我想要的有些冲突,我只能这么做。”
黄余桐诧异地问:“只是因为这样?”
夙玖点头:“只是因为这样。”
黄余桐大惑不解:“我还是不明白……夙大哥,你们明明感情那么好,就算不念这些,楚大哥也是你的师兄啊,你难道一点都不顾及师兄弟情义吗?”
此言一出,夙玖忽地冷了神色。
黄余桐吓了一跳,顿时忐忑地噤了声。
“不知者不怪。余桐,你可能不知道——”夙玖稍稍缓颊,轻柔地笑了笑,道,“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师兄弟情义。”
黄余桐愣住了。
夙玖已不欲再多说,抬手将瓶子递给他,平和道:“喝了吧,余桐。喝完它,你就解脱了。”
“死亡”。
这两个字,直到这时才像是突然追到了身后、突然浮现在了黄余桐的脑海。
说实话,除了在野外被抓、被一堆人围着殴打那阵之外,黄余桐其实并没有真地想到过死。
就算是乖乖听夙玖的话走进监牢,他都没有想过会死。
——夙大哥,李大哥,他们怎么会让他死呢?
黄余桐一直都下意识抱着这样荒谬、天真的想法。
迟来的恐惧终于缓缓漫上心头,黄余桐渐渐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他像即将溺死的人望着唯一的浮木一样紧张地望着夙玖,挣扎似地小声说:“夙大哥,我不想死……”
可夙玖只是看着他,手稳稳地举在他的面前,沉默地等着。
那双熟悉的眸里闪烁着的,依旧是刽子手一样冷漠、冷静的目光。
啊。
大人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吗?
黄余桐一念闪过了楚渊清最后看向自己的眼。
那里没有感激或高兴,只有深切地绝望与哀恸。他那时还觉得不好……
原来,是在绝望此时、哀恸此时啊。
黄余桐不再说什么了。
他伸手,取过夙玖掌心的小圆瓶,打开封口,仰头一饮而尽。
“……已确认死亡,尸体也拖去了城郊的乱葬岗。”跟随夙玖一路的近卫这样回报了李碁。
李碁听罢,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他现在更为另一件事烦心。
撒出去了那么多人,在京郊搜寻了大半天,竟连楚渊清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这帮废物!
李碁恼怒地重重砸了下案台。
“陛下。”
下首突然有人开口。
李碁愣了一霎,抬头望去,发觉出声的竟是夙玖。
夙玖已单膝跪在中央,垂首道:“夙某请命,带队追索楚渊清。”
李碁微微一顿,没有应声。
夙玖见他犹疑,挑起一边唇角,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碁,笃定道:“陛下应该明白,这世上能追踪到楚渊清的人,只有我。”
李碁心头一颤,默然半晌,道:“朕如何能信你?”
夙玖面上盈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凄丽浅笑,放轻了声音幽幽道:“我明白陛下的顾虑。但是陛下,我已经放弃了爱,权势地位就是我余生所求,任何能为我增持筹码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去做。陛下想要如何相信,我都可以配合。请陛下允准。”
说着,他又一次伏身叩首。
李碁拧紧了眉头,不知为何,看着这样迥异于往日的夙玖在他面前这般奴颜婢膝、做小伏低,他就浑身难受,总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堵得他恶心欲呕。
但夙玖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李碁也的确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他伸手,将御案上的玉瓶扔到了夙玖身前。
“此药旬日一解,你服下吧。”
“朕给你调拨两个队伍,十日内回京复命,朕予你解药。”
李碁道。
夙玖欣然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