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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千里追杀始于足下 ...

  •   想着今日是夙玖的生辰,端木岚特意走得比平时早了些,和青欢一起先去西市买了些酒食。
      差青欢把食物拿去厨房,端木岚抱着酒坛子推门进屋,忽然愣了一下。
      圆桌上已摆着一小坛开了封的酒,旁边还摆着一个杯子,清甜的酒香弥漫在室内,让空气都变得有些醉人起来。
      端木岚迟疑着将怀中的酒坛放到旁边,先看了看桌上满当当的酒杯,又侧身,从地上拾起了一个已碎了一半的空杯。
      有人回来过……?
      端木岚心中疑窦纷起,渐渐纠结成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感觉喘不过气。
      这不像是什么和乐共饮的情景,反倒……反倒像是……
      不,不会的……
      楚夙夫夫这么多年的情意他尽数都看在眼里。他们彼此倾慕、情深弥笃、眼中只此唯一,这是毋庸置疑的。更何况前些日子分别时还依依不舍,不可能忽然就……
      许是别有原因……
      嗐,他胡思乱想什么呢……又不是别家,大可等人回来,再问个清楚便是。
      端木岚摇了摇头,将这些无来由的猜忌尽数撇了,先动手把地上碎了的瓷杯拾掇了个干净。
      扭身想去厨房找青欢,端木岚又一眼扫到了侧间桌面上摊开来的折子。
      这也是早上走的时候还没有的东西。
      端木岚盯着那里看了半晌,身体不由自主地绷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觉着腰后都僵直到隐隐有些麻痛了,才逼着自己动起来,缓步走到桌案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瞧了一眼。
      ……
      只是巡元司的日常事务,笔迹是楚大哥的,还很新,言说有几个案子请皇帝关注。
      写到中途忽然断了,但最后一字落在某句结尾,字形完整平顺,笔也稳当地搁在砚旁,像是忽然有事、暂时离开,而非被人掳走或强迫如何。
      端木岚顿时放松下来。
      长舒了口气之后,他还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两声。
      他在瞎想什么呢。
      天荟阁都倒掉多久了,怎地还如此多疑。
      而且楚大哥那么厉害,谁又能强迫得了他呢?

      黄余桐猛地侧身,躲到了圆柱后的阴影间,直到脚步声从柱前踱过去、渐渐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望着夙玖远去的背影,心里仍旧踯躅犹疑、动荡不安。
      下午的事情他只赶上了个尾巴,办完事回来时,夙玖已经把自己关在了小楼,宫里来的近卫守在刑狱和小楼门口,将许多人都挡在了外面。
      大家于是纷纷围聚到了外院,黄余桐一进大门就瞧见几十来号人乱糟糟地堆在院子里,绝大多数都一脸凝重,时不时与身边的其他人交头接耳,也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黄余桐是楚渊清和夙玖的熟人,本人也是个憨厚朴实的性子,又一心踏实做事——一面是真心行侠,一面也是想助力楚大哥和夙大哥把巡元司做好,在分内事做好之余,还分外热衷于帮其他人的忙,所以在巡元司里很吃得开。
      见他进门,立刻就有几个平日里惯熟的同僚抬手招呼他过去,小声打听楚司首和夙副司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余桐一脸迷惑:“什么发生了什么?”
      同僚略有些为难地开口:“就是……比如……一些,嗯,龃龉什么的?”
      黄余桐茫然摇头。
      “没有啊,一直都好好的。”他先否定了一句。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这背后的意思,顿时高兴道:“楚……司首和副司都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又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哎呀,今天可是八月初五啊!大家当然都回来了。
      想着,他一脸兴奋地问:“他们人呢?在小楼吗?我去找他们——”
      “哎——等等……”
      同僚一把拉住他,脸色显得异常难看:“你干嘛?非要现在去找不痛快?”
      黄余桐疑惑地看他。
      同僚抿了下唇,压低了声音把午后的事情同他简要讲了。
      楚司首被下了刑狱……夙副司亲自监刑……以后就是夙司首了……
      “你胡说!这不可能!”黄余桐大声反驳。
      同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揽着他的脖颈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低声呵斥:“乱叫什么!你不要命了……”
      黄余桐“唔唔”着摇了摇头。
      这帮人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太离谱了,他才不信呢!
      “你去看看刑狱门口就知道了,近卫都还守在那儿呢,我们都是被挡在外面的,现在什么事都做不成,这么大的风波,我还能骗你?”同僚一口气自证了个彻底。
      黄余桐硬是掰开了他的手,绕开他就往后院冲。
      结果无论是刑狱还是小楼,他都没能进去。
      就算苦求着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夙玖也没答应开门放行。
      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黄余桐满心忧虑,一直候在小楼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想等夙大哥出来当面问个清楚,可当真看到夙玖的人了,他却突然又犹豫起来。
      夙大哥下午始终不肯给他开门,只说明还不愿意见自己……他就这么贸然出现……或许什么都问不出来……
      还有那帮外来的近卫……一直跟在夙大哥身后,感觉也不是什么善茬。
      黄余桐凭借自己一年多来增长的阅历经验朴素地判断了一下,认为这其中或许别有猫腻。
      至于会是什么猫腻,他就想不清楚了。
      在这种弄不清情况的形势下,最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这也是楚大哥教给自己的办案原则。
      夙大哥的离开带走了小一半的近卫,晚上巡元司里的守备或许能放松些。他目下最稳妥的选择,应该是寻机设法潜进刑狱去见见楚大哥。
      依照常理,楚大哥是受刑的一方,倘若真有变故,他的说辞也应当更加可信。
      就算……就算不能说,他至少也能让他们知道,自己也可以帮到他们。
      他已经长大了,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让大哥们护着的小余桐了。

      夙玖远远就瞧见了家中直直腾起的炊烟,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向前。
      跟在身后的近卫已经分散开,但凝在后背的视线还没有消失。
      这让夙玖稍微定了心,但沉痛的情绪依然沉沉压在心头,胸口处紧绷到麻木的隐痛也始终无法消解。
      呵,只这点难受,又哪里比得上元卿受的痛呢……
      熟悉的锈涩味道再一次涌到了喉咙口,夙玖屏住呼吸,隐忍片刻,又将它硬咽了回去。
      推开院门,正堂内外已点了灯,房门敞开,露出了堂内圆桌上热气腾腾的七八道佳肴,沿桌边间隔摆放着五副碗筷,一旁还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酒坛子,小的那个因为已开了封,坛口还给细心地倒扣上了一个瓷盘。
      夙玖呼吸一滞,突然加快了脚步,一步跨入房间,挥手将那坛小的扫到了地上。
      巨大的“呯”地一声,坛身和着酒香应声在地面炸裂开来,碎片和酒水被溅得到处都是。
      夙玖退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酒渍落在上面,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下,乌黑得像血。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端木岚的声音随即出现:“怎么了……咦?夙大哥,你回来了?”
      来自亲人的熟悉的呼唤让夙玖不禁恍了下神,他深吸了口气,收敛心思,回身看向门口,指了指地上的瓷片,道:“抱歉,我不小心弄倒了。”
      语气平平的,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是过生辰,却摔了东西……
      端木岚迅速想通,笑笑宽慰道:“没关系,岁岁平安,夙大哥,你先去那边坐,我来把它收拾了。”
      夙玖却摇头:“你去忙你的,我来吧。”
      虽然楚夙二人是家主,但家里日常相处时,他们也都不会端什么家主的架子,这是大家都习惯了的事。
      因此端木岚没再坚持,只顺着他应:“好,那我把笤帚拿来。”
      将工具递给夙玖时,端木岚又好奇地多问了句:“楚大哥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即便做足了准备,乍一听到,夙玖心里依然痛得一抽,好在面上仍淡漠无波,还能开口敷衍一句:“他有事耽搁了,还未回京。”
      端木岚下意识听成了“还未回来”,先点了下头,又觉出异样,反应过来之后,一时愣在了原地。
      还未回京?
      ……不对。这分明,是谎话……
      端木岚忽然没了声音,夙玖心里一紧,抬眸看了一眼,发觉他的视线正瞄着侧厅的方向。
      于是他也转头看了过去。
      看清之后,夙玖也愣住了。
      那摊开的折子……
      是新的……是元卿午前回来写的!
      他彼时满腹心事,竟未留意有这东西,刚刚随口应付的回答,居然因此落下了这么大一个破绽!
      但此时改口业已太晚。端木岚心细如发,起疑之后无论怎样涂抹圆说,恐怕都会被他看破。
      ……那就不说。
      夙玖草草两下将地面扫除干净,道:“好了。”
      端木岚立时回神,果然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晚间,三人围坐在圆桌边,盯着一桌子热乎菜沉默。
      青欢捂着肚子趴在桌边,忍不住嘟嘴埋怨:“怎么这么晚还没见人,楚大哥忙就算了,黄余桐这家伙怎么也不回来……”
      话音未落,夙玖已率先执起筷子,道:“不等了,吃吧。”
      青欢立马来了精神。
      端木岚也执筷端碗,默默地扒了两口。
      “明义,章百什么时候回来?”席到中途,夙玖忽然问。
      端木岚莫名紧张了一瞬,慢慢咽了嘴里的饭,迟疑道:“还有几天吧,章伯母下葬快满一个月了,他说好满月即归,应该这些天就会下山。”
      夙玖点了点头,又安静了下去。
      一场生辰宴,就这么寡淡地在三人的缄默中结束了。
      夙玖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再应对更多,简单用了一些便匆促退场,将满腹狐疑的端木岚和不明所以的青欢丢在了背后。
      青欢迷糊地瞧向端木岚:“岚哥哥,夙大哥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不开心……是菜不合胃口吗?”
      端木岚摇了摇头,又给他夹了块肉,圆说道:“许是因为楚大哥没回来……别多想了,你好好吃你的。”
      夙玖满心疲惫地回到寝屋,刚反手闭门,抬头时又僵在了原地。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让他想起元卿。
      他们对饮谈笑的圆桌、常给元卿束发用的密齿木梳、满装着元卿衣物的橱柜、夫夫滚在一起嬉闹云雨的床铺、床边一格格的小柜和柜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玩乐……
      每一样,每一样,都浸透了元卿的气息。
      与旁处不同,这里曾经,只有他和元卿。
      夙玖心口绞得难受,几乎想立即转身出去,可念及那些不知在何处盯着自己的近卫,顷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要装得像……就不能表现得在乎。
      他需得在这里呆到天亮。
      ……
      像是被昏暗的床铺刺了眼,夙玖禁不住别开了目光。
      这床,他是万万躺不下去了。
      夙玖麻木地一一扫看过了房间内的每一样陈设,看完了一圈之后,视线又回落到了墙上竖挂的那把红木琴上。
      那是从摄政王府拿回来的母亲的遗物,据称是一把名琴,只是夙玖不善此道,因此取回后就一直挂在寝屋的墙上,完全变成了一个装饰。
      然而现在,夙玖盯着那把琴,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这分明是他不会的东西,可此时此刻,他忽然分外想弹。
      夙玖默立半晌,走过去,抬手将琴抱了下来。

      黄余桐伏在刑狱外的角落,终于等到了一个近卫们换班的时机,成功趁乱溜进了狱门。
      他并不知道楚渊清到底被关在了哪儿,再心急,也只能耐下性子一间间一层层地找。
      一连落空了好几次,黄余桐焦躁地绕到了最下层,刚拐过木楼梯的转角,眼前倏然出现了好几个推挤摇晃的人影,吓得黄余桐立刻闪身退回墙边,集中精神、放缓呼吸,小心侧头探看了一眼。
      ……有七八个,都是司里的人,其中两位还是下午才聊过的同僚。
      这些都是以往对楚大哥十分钦佩服膺的侠士,其中有些是专为楚大哥投效而来,还有一位是曾在摄政王手底下做事的侍卫长,还组织过对楚大哥的围剿,后来被赦免祖泽,见楚渊清不计前嫌、以礼相待,巡元司成立之后便投奔了过来。
      这些人每个都将手放在剑柄上,似乎做好了随时应敌的准备,巡元司里还能有谁能叫人这样提防?
      黄余桐不用怎么转脑筋都知道,只有外面的那帮近卫。
      ——就跟自己现在的心情的一样。
      想明白了这些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黄余桐稍稍定心,从墙后走了出来。
      那群人中耳朵尖的迅速听到了动静,立刻转身欲拔剑出鞘,见来者是他,又明显地松快了下来。
      黄余桐快步走上前,小声问:“你们也是来找司首的?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同僚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侧身给他让开了一道空隙。
      黄余桐转头去看,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倒伏着的影。
      往日里高大壮实的身躯此刻正软趴趴地伏在地上,虽然表面无伤无血,却气息轻弱,几近于无,只有不自然地微蜷的指尖能显出他似乎正在竭力忍受着什么。
      黄余桐迷惑地瞧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
      啊……是楚大哥。
      “楚……”他开口欲唤。
      “司首什么都听不见,一直这么晕迷着。”身边有人低声打断了他。
      “不然,咱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人从旁补充。
      黄余桐却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楚大哥的样子,似乎不像是晕迷……
      他盯着楚渊清蜷着的指头愣了片刻,又扭头看向同僚,迟疑着问:“那,现在怎么办?”
      同僚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起他来:
      “我们商量了一下,司首现在意识全无,就是条砧板上的鱼!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必须要设法弄出去。”
      “对,巡元司地处郊野,西侧是金鳞湖,往北就是密林,只要送出司署,躲起来就容易多了。”
      “司首不知中了什么毒,一直昏睡不醒,不过就算要求医也得先出去再说……只要能出去,找谁来治都行。江湖上名医那么多,总能找到救醒人的办法。”
      “等治好了再回来——”
      “回来做什么?回江湖上逍遥快活不好吗?外面天高任鸟飞,谁还要回来受这种鸟气。”
      “等风波过去,我们也得设法走人……”
      “我知道一条暗道,可以从金鳞湖的另一侧绕过去。两边的入口都被炸塌了,但我来之前看了一眼,密道还能用。”
      “好,就从那里走。”
      “不能都去,必须要有人牵制住那帮近卫……”
      “慢着,牢门的钥匙在谁那儿?”
      “这是近卫落的新锁,谁都没有钥匙。”
      “如果暴力破门,动静就太大了……”
      “我试过了,链子是玄铁铸的,拉不开。”
      “那锁呢?谁能把锁撬开?”
      “我……我试试看。”黄余桐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众人的目光顿时又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黄余桐慌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是刚来那会儿夙……夙副司送我的,能开天底下九成的锁。我可以试一下……”
      说着,他便推开众人,跑到牢门旁,目光刻意避开了正伏在不远处的楚渊清,只专注地盯着牢门上的锁,旋转着钥匙试探了一会儿。
      转到某个角度时,指尖感受到的阻力忽然一松,“咔哒”一下,锁扣应声而开。
      就在黄余桐撬锁的时候,已经走了两人去上面盯梢,余下几个七手八脚把铁链解了,推开牢门,围聚在楚渊清身边,把脉的把脉,叫人的叫人,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两下。
      “司首……楚司首……”
      “楚大侠……”
      “好混乱的脉象……可恶……那帮人到底给他喂了什么……”
      “……”
      “……楚大哥……”

      楚渊清在疼。
      无边无际、难以辨识的剧痛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魇,像满刻在他血肉骨骼魂魄缝隙里的烙印,正不断在腐蚀他的身体,也不断在耗竭他的意志。
      他不知已苦熬了多长时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在痛,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痛。
      他只是不断在被疼痛拽着,因疼痛而被迫在清醒与混沌之间不断摇摆。
      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耳边充斥着血脉鼓动的噪声,鼻腔间满是铁锈似的腥涩气息,肌肉僵直、指尖麻木……
      他只能疼,却不能动、不能喊、无能抗拒。
      刑架消失了,刑囚却始终没有结束。
      无止无尽的疼痛几乎完全蒙蔽了他的五感,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像个瞎子、聋子、瘫痪干枯的残躯,只极偶尔的时候,身侧动静大些,才会有那么一点稍微漏入耳朵。
      比如现在。
      他隐约听到了一句微弱,但分外熟悉的,“楚大哥”。
      是……余桐……
      余桐……
      余桐在这儿……做什么……
      这是……
      不……太危险了……必须,得让他离开……
      仿佛从心底里蹿起的某种力量,支撑着楚渊清勉力睁开了眼睛。
      “醒了!司首……”
      “楚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司首,您能动吗?我们这就救您出去……”
      楚渊清想开口应声,却先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眼前的情景多少让他恢复了一些神智,他强撑着眼皮,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
      这帮人……这帮人分明是来劫狱的!
      楚渊清心头立时涌起了十二万分的焦急,喉头梗了两下,硬压着疼痛竭力吐了个字:“走……”
      他已竭尽了全力,可喉咙实在僵麻无力,那个字只是个极淡极弱的气音,仿佛微末的风儿似地,吐出口之后,就倏忽没了踪影。
      没有人听到。
      就连距离他最近的黄余桐都没有。
      楚渊清还拼命想试一下,但这些人全都被上层突然传来的喧闹声响引走了心神,彼此忙乱地交谈了一阵,而后分担着把他抬了起来,搬着他快步朝不知什么地方赶去。
      振动和拖拽让他本就被疼痛磨得异常敏感的身体感受到了加倍鲜明的撕扯般的痛楚,楚渊清咬紧牙关,未泄露一丝痛呼,却已遏制不住身子自发的细微颤抖和痉挛。
      “慢点……慢点吧……”黄余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在身旁响起。
      “不行……”
      “司首忍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离开……
      离开又能如何……
      他此刻连爬的力气都没有,跟谁走都只会是负累……
      此事从头到尾,都仅与他一人有关,又何必牵连他人……
      就这样吧……
      已经够了。
      楚渊清想让他们别忙了。
      可他的声音太微弱,四肢也调动不了,便只得试着努力昂起头,妄图能引起谁的注意。
      奈何他才刚动了一下,后脑处就骤然袭来一阵猛烈的晕眩,那晕眩轰隆隆旋荡在脑海,漩涡般迅速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清明,紧绷的精神一断,他好不容易才清醒了些的神智顷刻间再一次溃散离析。
      “……你们快走,我去拦住……”
      这是神智彻底昏溃前,楚渊清隐约听到的最后一句。

      模糊、短促、断断续续、曲不成调的琴音隐隐传来。
      青欢“咦”了一声,惊奇地扭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弹得好乱……”好奇地听了一会儿,青欢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端木岚没有应声。
      他原本还在拾掇案台,这时也已停下,神情严肃,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地,细细辨听着每一点传入耳中的旋律、停顿和转折。
      夙玖反复弹着的是自己教他的那首简化了许多的凤求凰。
      如青欢所说,夙玖弹得很乱、毫无章法、很不好听。
      但琴音内蕴的情绪却饱满得几乎要溢出弦外。
      如此浓烈的悲伤、痛苦、凄楚与抑郁……
      简直,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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