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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在一切背叛的起始 ...

  •   夏日炎炎,蝉鸣啾啾。
      楚渊清落了最后一笔,终于舒了口气。
      看了大半天的文书案卷,眼睛已干涩得厉害,他阖眸润了片刻,又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半开的木窗,遥遥可以瞧见山坳西侧不远处的金鳞湖。
      一年多过去,这已渐渐成了除天山和自宅之外,楚渊清最为熟悉的景色。
      这座不大的二层小楼是楚渊清在巡元司内独有的空间,一层是招待客人、饮茶用餐、围坐闲聊的厅堂,楼上则是他批读文书案卷的地方,房间里一横一竖摆着两张桌案,侧对着窗户的是他的位置,正对着窗户的则属于夙玖。
      也不知阿玖此行还顺利否……
      念头一起,楚渊清就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早上才送别阿玖的,怎地现在就惦念起来了?
      原本七月下旬的外差夙玖并不想去,他生怕会错过了八月初五,没法与元卿甜甜蜜蜜地过生辰。但事到临头,他还是主动扛下了这个活计,帮楚渊清分担走了大半压力。
      阿玖总是这样……
      楚渊清想着甜着,连望着案上文书的目光都不由变得柔软了许多。
      “楚大哥!”
      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自楼下而来,黄余桐三两步冲了上来,见到楚渊清,忽地捂了下嘴巴,正色又唤了一句:“司首!”
      楚渊清笑着瞧他:“没有外人在,叫这么生疏做什么?”
      黄余桐也嘻嘻笑了一下,跑到案前,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是唐大哥派人送来的,专门找到我,让我务必交给你。”
      楚渊清有些好奇,拿来先看了看信封,只写了“楚司首亲启”字样。
      “来人有说是哪里来的信吗?”楚渊清问。
      黄余桐想了想:“说是南边来的,临江……什么的。”
      临江府。
      是他与阿玖第一次做悬赏任务赚钱的地方。
      难道是七师弟邹裕安……?
      可师弟不是去南疆了吗?
      楚渊清带着一点怀念间杂疑惑的感觉,拆信展开,率先看了眼落款。
      “临江府曹健”。
      曹、健……?
      楚渊清皱眉回忆了片晌,这个名字他的确有些印象。奇怪,他们在临江府只短暂停留了一晚,并没有结识太多人……
      是了,是在衙门口遇到的那个捕头!
      曹捕头做事认真,目光如炬,一眼看出蹊跷,质疑的眼神一直往阿玖身上瞟,逼着他急中生智、编出了一个“师兄弟”的身份才搪塞过去,给楚渊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楚渊清迅速将信件内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读得越多,眉头就皱得越紧,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黄余桐在一旁瞧着,心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问:“楚大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渊清摇了摇头,将信折好收回怀中,稍稍缓和了神色道:“余桐,我要离京一趟,你帮我和家里说一声,我至迟八月初四就会回来。”
      黄余桐虽然迷惑,但还是乖巧应了。
      将京内事务交代给副手替班,楚渊清以外出查案为由,连夜出京,直奔临江而去。
      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信上所言的一切!

      “我就知道,你会亲自来。”
      楚渊清站在临江府的木榜前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招呼。
      声音粗犷浑厚,入耳清晰,显见内家功夫颇深。
      楚渊清闻声转头,同朝他走来的汉子拱手:“曹捕头。”
      曹健上下打量他,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先寒暄了句:“上回见还是两年前,楚大侠彼时初出茅庐,转眼就已声震九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曹某佩服。”
      楚渊清苦笑,只道:“时也运也,名声地位皆非楚某所求,曹捕头莫要揶揄我了。”
      说罢,正色道:“我是为捕头信中所言而来。不知其人还在否?”
      曹健点点头:“我就是看准你的为人,才敢越级直接与你写信。人我给你留着呢,走,我带你去见见。”
      曹健信中所提,是月前巡元司中人在临江府监巡察查时惹出来的事端。
      巡元司作为直属皇帝、独立于朝野之外的巡察机构,执皇帝亲授职权,以江湖武人能为,汇集线索,微服私访,潜伏暗探,上审皇亲国戚,下察官商吏民,凡有以权谋私、恃强凌弱、弄权枉法者,证据齐全,均可直报大内,倘若理由充分,情况危急,先斩后奏,亦非不可。
      总之,权柄不可谓不大。
      作为巡元司之首的楚渊清,称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绝非妄言。
      但当权力坐实,总易吸引奸邪、滋长贪念,在滚滚红尘中能保持清正廉明、侠义本心的,可谓少之又少。
      就算司首楚渊清以身作则,约法三章,严刑峻制,治下严明,令行禁止,依然难以遏制某些勾连人心贪欲的东西在暗处疯狂孳生。
      就在十来天前,巡元司巡驻临江府的两人在处理本地首富杨氏余孽的后续事宜时,偏听偏信,视铁证如无物,私自伪作关键证物,捏造证词,将首恶轻拿轻放,反把一个新来不到旬日的掌事当做主犯,送进了临江府的死牢。
      随后,不仅催促临江府尽速结案行刑,还亲自动手,潜入大牢,妄图将人灭口、把罪名彻底坐实。
      若非曹健经验老道,察觉不对,提前将犯人换了出来,个中冤情恐怕再无昭雪之日。
      “说甚么至清至明、没有猫腻……哼,鬼才相信。”曹健冷笑了一声。
      年轻的掌事苦着脸坐在对面,垂头无言以对。
      他初来此地,无亲无故,又囊中羞涩,完全是看薪酬高昂才试着去应聘掌事,本以为没可能成功,不想竟真被录用,满心庆幸结了个财缘,结果却是跳了个火坑,刚高兴没几天,就被人推出来替死。
      那些犯行桩桩件件,他一无所知,从未参与。就连此番横祸的个中曲直,乃至被人阴谋陷害的罪行罪状,他都浑浑噩噩,不清不楚。却听信主家花言巧语,当场认罪,入狱之后呆了两天,察觉不对,改口喊冤,这才让曹捕头注意了上。
      “我调阅了他家乡的籍册,跟他有关的都被篡改得七七八八了,但文卷能改,人可不能,这家伙虽然迷糊,幸好心眼不差,惯来与人为善,沿途不少人都能证实他上个月刚刚入城。证供都集全了,楚大侠若想亲自见见人,我也能带你去。”
      说着,曹健又瞪了那年轻人一眼:“你也真是,这么大个人了,还糊里糊涂的。要放以前,替人顶罪、扰乱公堂,少说得给你判上五板子长长教训!”
      许是这样被训过许多次了,年轻人苦得头也不敢抬,只闷闷应了一声。

      楚渊清在临江府盘桓了三日,以巡元司司首的名义推翻了之前的定谳,快刀斩乱麻,除首恶之外,一并将勾结本地豪强、以权谋私的巡元司下属定罪、亲手斩落于刀下。
      停留的最后一晚,曹健邀请楚渊清回家吃酒。
      三杯下肚,热气上头,莽汉子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楚大侠,我知道这种话我说出来算逾矩,但我还是想说——”
      曹健起了个头,又沉默下去,盯着他看了半天,终长叹了口气,大力拍了一下楚渊清的肩膀:“哎!你这样的人,怎能这般糊涂,听那皇帝老儿的诱哄,建什么巡元司呢?”
      楚渊清被他拍得臂膀发麻,却没应声。
      此事虽了,但他心中的铁石确实仍结实地压在那里,沉甸甸的一直坠着。
      曹健这句话,无非是在那石头之上又抹了一层漆亮的粉,让它变得更刺眼罢了。
      “我啊,我在官府里混得久了,楚大侠,别人叫我鹰犬,我认。我私心就是想为家乡做些实事,也是开头遇到了一个真青天,我甘心为他做事,唯他马首是瞻,就算他没几年就被调去了别处,我也打定了主意,要帮他把这临江府一直好好管着。”
      “可官府里那些糟烂事,说真的,我见多了。那不是一个两个人说改变就能改变的了的。地方上芝麻大的权柄,官员都这样了,何况京城呢?何况皇帝呢?”
      “我知道你答应去建巡元司是好意,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跟皇帝一起做这事!”
      “皇帝是管着天下人,但他不是天下人的皇帝,他是朝廷的皇帝。那朝廷说白了,它也不是天下人的朝廷,它是皇帝的朝廷。皇帝嘴上说,啊,什么为了天下元元巡查百官、克制贪腐舞弊,什么给天下侠义侠心一个支柱……嗐,你听他说得好听,他费人费钱建这巡元司,追根究底还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稳固他的权位!楚大侠,你若真想为天下人做事,就该跟天下人站在一起,而不是妄想去依赖一个皇帝!”
      “不管怎样,巡元司建在了皇帝手底下,那就是个官!这普天之下想当官的,能有几个真心为百姓做事?他们那帮腐儒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什么?有几个能是为了咱们平民老百姓的?钱财、权力、名利,他总要为一个吧?你想想,行侠仗义上头加个官帽子,它能吸引来什么?”
      “是,是有一些清贫侠客可以在巡元司旗下伸张志气,他做做侠义也能有口饭吃,他能更愿意去做……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他又能占多少呢?”
      “楚大侠,我可以肯定的说,今日发生在临江府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巡元司订立如此严苛的规矩,是你想遏制这种风气的蔓延对吧?但是啊,我直白跟你讲,没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利可图的地方,多重的板子下去,都挡不住那些真想伸手的人。不管初立时如何如何,巡元司一日在皇帝手里,只会一日比一日更腐更烂!楚大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楚渊清想,曹健说的不错。
      第一次发现类似的事情时,距离巡元司初成立不过区区四个月。
      彼时,楚渊清甫一发现,便意识到不妥,立即杀鸡儆猴,以雷霆手段立下血铸的规矩,却只成功震慑了半年。
      半年后,又有人铤而走险,以身犯法。
      楚渊清依照惯例对其人严惩不贷,随即入宫面圣,与李碁就巡元司之事争论了一整夜。回来之后,将司内上下筛检一遍的同时,把惩治力度又加强了一倍。
      结果这次连半年都不到,就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如曹健所言,这不是严苛律法能解决的问题。
      笼罩在皇权之下的皇帝朝廷和权势人心本身就是腐烂的根源,在其上生长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不过是腐烂的延伸。
      李碁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皇帝,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但这种深植在骨子里的腐朽,与他相信李碁与否,已没有关系。
      “所以啊,楚大侠,我其实呢,是想劝你……”
      曹健边说边喝,边喝边说,此刻已醉得十分厉害,舌头打结,连话都快说不清了,但所言所讲字字掏心掏肺,楚渊清始终安静地认真听着。
      “你啊,你离开巡元司吧。真的……楚大侠,”曹健大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隔着石桌拍楚渊清的手背,盯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我真心劝你,你……你太厉害了,你知道吗……你在那里一坐,那巡元司就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组织,这让我们这些……啊,这些下面的人,很难办!真的……楚大侠……”
      “你不应该困在那里……楚大侠,要我说,你就应该脱离朝廷……你得知道,你自己!就是一面大旗!你自己重新立旗,我!我跟你做!真的!”
      “你信我,楚大侠……离开朝廷……你才能,嗝,才能真地,做成你想做的事……”
      “……”
      楚渊清垂眸看着已趴在桌上昏昏大睡的曹健,沉默地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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