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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孽火焚牢问慎心 闻叔:我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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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天阴欲雪。
皇城外的长街锣鼓喧天,一队傩面人顶着青面獠牙和赤发红须,在起伏的火把中且舞且行。
手中铜铃叮当,桃木剑挥劈夜色。
袖中不时扬出一把五谷粉,飘飘洒洒落在路上。
“唉,也不知今年能否图个清静……”
立在城门口的罗彦,将将叹完,便望见一双人影自灯火阑珊处走来。
前头那位,雍贵从容,自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后头跟着的侍卫,却不是董信那副身板。
“王爷。”
罗彦抢步上前,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往他身侧一瞥,便点到为止收住了。
闻予濯倒也不慌,语气平缓,“这是本王新收的侍卫,不谙规矩,罗尚书多担待。”
唇红粉颊,肩窄腰细,眼眸清亮,眉宇虽显英气,但那侍卫劲装底下,分明是一副女儿家的骨相。
罗彦身在刑部浸淫多年,眼光毒辣,何曾瞧不出来?
可也只好应了一声,侧身带路,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棠溪昭肩背挺得笔直,故意将步子迈得很大。
她这般“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少不得惹闻予濯眼底含笑。
新侍卫却不知,走上几步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待他微微弯腰,侧耳过来,棠溪昭才极其小声问道,“今年送祟怎的办这样早?”
“太子提议的,”闻予濯有意凑在她耳畔,气息温热,激得她耳根发痒。
“说是早些办了,好腾出工夫筹备除夕宫宴。”
“太子?”
棠溪昭眉心轻蹙,面露疑惑——那位东宫主子,向来是个清闲人儿,几时管起这些杂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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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西南角,蜷着灰墙黑瓦的刑部大牢。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嵌一盏油灯。
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地砖、栏杆和牢房门,处处浮着一层薄薄的粉末。
三人鞋底踩上去,在地面留下一串串浅白脚印。
棠溪昭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那些提篮撒粉的狱卒。
他们边走边扬,嘴里念念有词,“去祟,去灾,去疫,去煞……”
声音拖得长长的,神色敷衍,像是年年如此,早不耐烦了。
这番散漫作态,被罗彦逮个正着,原是要问责一番,碍于王爷在侧,不好多耽搁,只冷脸瞧了领头的狱卒一眼。
仨人左拐右弯,越走越深,终于停在一间石室前。
罗彦亲自开了锁,躬身道,“王爷,这便是玄川所在之处。”
“嗯。”闻予濯点了点头,罗彦便识趣退下了。
石室黑洞洞的,凉寒如冰窖。
闻予濯用火折子点燃油灯。
火苗倏然一跳,照亮室中景象。
棠溪昭顿时怔住,呼吸仿佛也跟着停滞。
玄川被铁链捆在木架上,双臂高悬,脚尖堪堪点地。
鞭痕交错,皮肉绽开,烙痕焦黑,结了痂又反复裂开,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
衣衫褴褛,跟碎布条似的挂在身上。
他垂着头,乱发遮脸,一动不动,像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
“阿川……”
棠溪昭从喉咙里挤出一缕颤音。
她小心翼翼走上前,那些伤口便看得更清楚了,眼眶终是止不住地发酸。
“你,你……”
想问的话尽数哽住了。
本想说他何至于此?
但血海深仇,世间又有几人得以解脱?
“阿川,我给你带了糯枣糕。”
棠溪昭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泪水逼回去。
“还是那家铺子的,不过胖子已经当掌柜了,他现在可不会再欺负人了……”
素白手指翻开油纸,又轻柔地拨开那窝沾着血污而结团的乱发,露出底下一张苍白麻木的脸容。
“阿川……你要不要吃一块?”
玄川缓慢地抬了抬眼皮。
见她眼眶红红的,泪珠将落未落,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满足——但这还不够。
他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为他心痛。
于是转眼,望向闻予濯——后者眉头紧锁,神色微变,一只手捂按在心口。
玄川嘴角一咧,牵动伤口,咳了几声,却笑了。
是万般庆幸的笑,亦是心满意足的笑。
棠溪昭急急地想为他倒一杯水,四下一看,石室空空,连张桌子也没有。
“喂我。”
玄川声音嘶哑,如同含着砂砾。
棠溪昭愣了愣,随即捻起一块糯枣糕,递到他嘴边。
“……很甜。”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和从前一样。”
目光里藏着什么,难以言说。
但那股子劲,仿佛要将她狠狠刻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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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正事要紧。”
闻予濯出声提醒,负在身后的手却紧握成拳。
子母蛊引发的疼,一阵一阵噬咬着心口。
他只强行捱着,面色装如往常。
棠溪昭垂下眼睫,犹疑片刻,方问道,“阿川……东郊吴氏,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们一家三口?”
玄川终于移开目光,“非我所害。”
“即便不是你亲手为之……那乌衣堂的燕尾镖……还有竺城那些无辜百姓……冤有头,债有主,倘若当年圣上下错了旨,那如今,你是否又报错了仇呢?”
棠溪昭说着,已然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玄叔玄姨素来心善,若知你今日这般滥杀无辜,九泉之下,定当痛心疾首……”
看着玄川右眼上那道疤痕,心中愈发酸涩。
“当年为救一只小猫爬上树,险些摔断了腿的人……那才是我认识的阿川。”
玄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沉默良久,只吐出四个字。
“非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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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彦正训斥那几个懒散狱卒,猛听一声疾呼,“大人小心!”,便被人扑倒在地。
一支暗箭破空而至,未中一人,却打翻石壁上一盏油灯。
“当啷”一声,灯盏碎裂,火苗舔舐到粉末的那一瞬,“呲!”,登时燎燃一片。
火舌沿着粉末径自疾腾,几息之间,甬道便烧成一条火路。
“走水啦!走水啦!”
狱卒惊叫着,一人护着罗彦往外冲,余下的慌慌张张掏出钥匙,扑向两侧的牢门。
铁锁哗啦作响,有的对不准锁孔,有的手抖得钥匙掉在地上。
牢房里,探出一条又一条,疯狂挥舞抓挠的手臂,像长出来的狰狞藤蔓。
囚犯们惶惶嘶叫着,眼珠暴突,脸和脑袋被栏杆挤得变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个狱卒提了桶水,朝火泼去。
“轰!”
火苗却似饮水愈燃,骤的升高,扑向那狱卒的袍角。
狱卒惨叫一声,胡乱拍打着,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救命——救命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
“开锁!快开锁啊!没用的狗东西!”
哭喊咒骂混着铁锁碰撞声,像地狱里煮沸的一锅粥。
闻予濯都不及走出石室,呛人的浓烟便先一步涌了进来。
“阿昭!”
他回身抓住棠溪昭的手腕,将她往外拽了一步。
不待她出声,另一手已抽出金匕,“铛铛”几下将铁链斩断。
两人扶着玄川,堪堪走出石室,火光摇曳之中,一束寒光无声劈来。
“闻叔,小心!”
棠溪昭急忙松开玄川,冲上前双手接住那柄漆黑的剑刃。
掌心一片冰凉混着锐痛,殷红鲜血从指缝汩汩流溢而出。
火焰蒸得空气灼人,幽紫幽紫的傩面仿佛也变得扭曲。
“是你!”
棠溪昭双眸一凝,十指愈发使力,似要将剑刃生生掰断。
闻予濯见她空手接刃,鲜血直流,面色一沉,便顾不得玄川死活,一把将人推到墙根,手中金匕直刺紫傩面咽喉。
紫傩面侧身避开,反手抽剑横扫。
两人在火海中缠斗一处,冷光映热焰,莫名骇人。
红傩面虽已擒得,但诸事纷杂,谜团重重,尚未明晰。
若能拿下这紫傩面,或许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即便那柄贯穿她心口的寒森森黑剑,止不住地令她犯怵。
惯常用的金鞭,已被阿娘没收了去。
还有……紫傩面剑法诡异毒辣,闻叔这老胳膊老腿,何曾是他的对手?!
不及再想,棠溪昭赤手空拳便战入其中。
但火海燃燃,浓烟滚滚,紫傩面也无久战之意,不过几十招,便砸出一颗迷雾弹,逃之夭夭矣。
闻予濯暗道不好,回头一看,玄川果然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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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腊月寒风,刀子般刮着。
面前是灼灼热浪,烤得人眉发欲焦。
罗彦站在大牢外,一动不动。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眉心竖着一道纹。
几个侍卫提着桶,没头苍蝇似的往火里泼水。
“嗤嗤”几声,火舌燎得更高,还炸开不少火星子。
惊得几人连连后退,面面相觑。
一群囚犯争先恐后涌出来。
有的瘫在地上,张着嘴嗬嗬大喘,有的趁此机会撒腿就跑,没跑出几步,便被狱卒反剪双手押了回来。
罗彦看着这怪异却又熟悉的熊熊大火,心里头五味杂陈。
想起多年前,老摄政王还在世的时候,他随父亲前去闻府。
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檐水如瀑,砸得屋瓦窗棱噼啪作响。
比这雨珠更为不宁的,是向来从容自若的闻予濯。
罗彦与其不过点头之交,便未多言。
只听得一众高官细细议说朝中要事,首座的老摄政王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不时咳得肩背直颤。
临走时,父亲被老摄政王叫住了。
话音是有气无力的,但还是听得清楚。
“你们一家,最大的长处是谨慎,最大的短处……也是谨慎。”
罗彦当时不懂。
如今站在这孽孽火海之前。
他便懂了——可他仍然只想,也只敢做个左右不沾的“谨慎”太平官。
这潭水太深了,他蹚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