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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两党角争闹金殿 唐怀翊:吃 ...


  •   刑部大牢的火光尚未熄透,急报已送入宫中。

      内侍捧着奏折,在殿门外跪了小半个时辰,只听里头丝竹声声,间或溢出着康帝含混的笑骂。

      终于,殿门开了一条缝,掺着龙涎香的酒气淌了出来。

      一只戴着金镯的细白柔荑伸出来,将奏折接了过去。

      片刻后,又原模原样递了出来。

      “陛下说了,明日早朝再议。”

      内侍缩了缩脖子,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天未亮,罗彦已跪在金銮殿外的台阶上。

      官袍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底一片青黑。

      几位早到的大臣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目光在他和摄政王之间来回飘。

      闻予濯立在廊下,面色如常。

      待金銮殿门缓缓打开,内侍拖着长音高唱上朝,百官们鱼贯而入。

      -

      “陛下,臣有罪。”

      罗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砖面。

      “刑部大牢昨夜失火,损毁严重,石壁炸裂,梁柱成灰,狱卒殉职者九人,囚犯烧死,熏死,踩踏而亡者共三十七人,轻重者不计其数。”

      声音顿了顿,“重犯玄川……被紫傩面劫走,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闻予濯立在班列之首,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然。

      罗彦继续道,“臣身为刑部尚书,辖下大牢失火,重犯逃逸,罪责难逃。臣请陛下严惩。”

      说罢,又是深深一叩,官帽上的珠串颤了颤。

      “然,这火实在怪异,水浇愈旺,土掩复燃,臣思来想去,竟与早年西郊那场怪火有些相似。”

      西郊二字一出,殿上的窃窃声骤然一静,随即掀开了更大的喧哗。

      康帝原本半眯着眼,百无聊赖地歪靠在龙椅,听到此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罗彦,”他的嗓子里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你是说……昨夜刑部失火,与当年西郊那桩案子,用的是同一种手段?”

      “臣不敢妄断,但两火之象如出一辙,恐非巧合。”

      话音未落,前列走出一人,须发皓白,腰背挺直如松,正是裘老。

      他没有跪,只略一拱手。

      “陛下,西郊之事暂且不论,老臣尚有一事不明。”

      康帝抬了抬下巴,“裘爱卿请讲。”

      “昨夜狱中起火之时,老臣听闻——摄政王也在大牢之内。”

      裘老的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闻予濯。

      “王爷好端端的,为何深夜驾临刑部大牢?又那么巧,牢中便起了怪火?重犯竟被劫走?”

      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众人皆明。

      闻予濯侧过头,淡淡地看了裘老一眼,而后转过身,面朝康帝,语气不急不缓。

      “回陛下,臣昨夜去刑部大牢,是为提审重犯玄川。此人牵涉之案甚广,臣不敢耽搁。”

      “提审?”裘老冷笑一声,“玄川一案,陛下已亲审过,且下旨三日后问斩。臣斗胆请问摄政王——既已圣裁,王爷为何还要深夜入牢提审?是觉得陛下审得不够周全,还是另有所图?”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摄政王身上。

      “陛下圣裁,臣岂敢妄议。只是玄川所涉,不独竺城一案……东郊吴氏灭门,乌衣堂余党藏匿,丽河行刺旧事,嫁祸茕阁灼女,皆与此人有关。臣提审玄川,是欲追查这些悬案的线索,并非推翻圣裁,而是为陛下分忧。”

      “陛下既已明断竺城之案,臣自当遵照执行。但其余悬而未决之事,若因玄川问斩而不了了之,只怕日后再生祸端……臣不敢怠慢,故而连夜提审。”

      班列里挪出个身量极矮之人。

      “即便如此,王爷也不该孤身犯险。那火若烧得再大些,王爷若有闪失,刑部如何担当得起?”

      闻予濯微微一笑,侧身看向敲边鼓的张埠。

      “张尚书多虑了。臣身边带了侍卫,又有罗尚书陪同,并非孤身。至于那火……是有心人蓄意为之,防不胜防。张尚书若真关心本王的安危,不如查查那放火之人是谁指使的。”

      张埠话头一噎。

      康帝身旁的内侍尖声打圆场,“张尚书也是关心案情,王爷莫怪。”

      裘老却是又来了劲。

      “陛下,老臣以为,张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摄政王既在现场,这火又起得蹊跷,总该有个交代。况且玄川逃逸,朝野震动,民心不安,王爷即便无心,也难免授人以柄。”

      措辞客气,但字字往闻予濯身上引。

      “裘老所虑极是,不过本王有一事相询……裘老可知,昨夜大牢之中,除了臣,还有谁在场?”

      裘老不言。

      “罗尚书,你说。”话头抛给了罗彦。

      罗彦叩首道,“回陛下,昨夜狱中,除了摄政王及其侍卫,还有刑部当值狱卒二十人,另有送祟撒粉的三人。火起之后,狱卒们纷纷救火,不少人亲眼目睹一支暗箭,正中油灯,方才引燃大火。”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频频侧目。

      康帝懒洋洋开口,“暗箭?刑部大牢,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放暗箭?罗彦,你这尚书是怎么当的?”

      罗彦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臣失职,臣该死。”

      “该死该死,你死了,刑部谁来管?”康帝挥了挥手,“接着说,还查出什么了?”

      罗彦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

      “臣……臣查验大牢残迹,翻检卷宗,发现昨夜之火,确与西郊怪火十分相似。”

      康帝微微坐直了肥胖的身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片刻,又靠回椅背,“怪火?这世上哪来什么怪火。罗彦,你是想说你那儿闹鬼了?”

      罗彦叩首不敢应。

      闻予濯这才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罗大人所言非虚。”

      康帝挑了挑眉,“哦?予濯,你说。”

      “昨夜臣在狱中,突见甬道火光涌起,蔓延之速异乎寻常。然,现下寒冬腊月,大牢阴冷寒湿,可燃物少之又少,且自开狱以来,从未有失火之事。”

      “而昨日送祟的‘五谷粉’洒满大牢各处,暗箭击落油灯以引燃,方成此祸……臣以为,那粉中或许混有某种异物,遇火即焚,遇水愈烈。”

      “臣亦斗胆猜测,早年西郊万灯会,漫街飘洒彩屑花瓣,其中便含有一种异香之粉……如此说来,西郊大火,便非天灾,乃是人祸。”

      闻予濯说完,金銮殿顿时炸开了锅。

      “粉里有东西?”

      “有人蓄意在粉里做手脚?”

      细碎议论声中,忽有一道瘦长人影微跛着站了出来,冷面削眼,神情寡淡。

      又是一位裘姓之人——吏部尚书裘文萦。

      “陛下,若真如摄政王所料,当务之急便是彻查粉末来历。送祟所用五谷粉,历年由礼部统一制备,太常寺难辞其咎。臣提议,即刻查封太常寺仓库,封存所有剩余粉末。”

      唐家三父子纷纷脸色一变,唐守朴连忙出列。

      “陛下,五谷粉由太常寺按古方调制,历年皆如是,从未出过差池。昨夜之事,或有奸人暗中掺入异物,臣请旨严查。”

      唐乐羽与唐怀翊站在一处,他瞧了眼自家兄长,手中笏板攥得更紧。

      裘老见缝插针。

      “陛下,此案既牵涉西郊旧祸,又事关刑部大牢新灾,若不彻查,朝野难安。老臣提议,此案应交由三法司会审,以恐有心之人只手遮天!”

      闻予濯适时接腔。

      “裘老所言极是,臣也正有此意,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协同调查,臣总领其责,既不偏私,也不冤枉。”

      “王爷既是当事人,不该避嫌?”

      张埠不依不饶,呵呵冷笑着。

      “况且,摄政王与唐尚书两家,早年可是走得近呐。先王妃与唐夫人情同姐妹,两家孩子更是一处玩耍长大的,如今王爷还要总理此案,未免过于坦然?”

      唐乐羽到底年轻,已面带薄怒迈出一步。

      “张尚书,你这是何意?!”

      “唐将军急什么?”张埠皮笑肉不笑,“本官不过就事论事,五谷粉由礼部经手,如今兹事体大,查案也当查得公允无私。”

      唐乐羽还要再说,却被唐怀翊一个眼神制止,终究是憋着火退了回去。

      张埠见此,胆子更壮,得意转向闻予濯。

      “摄政王既总理此案,臣岂敢质疑。只是王爷与唐家毕竟有旧,万一查出来的结果……不好看,旁人少不得要议论。依臣之见,此案不如交由三法司独立审理,王爷避嫌为好。”

      “张尚书对本王的人品疑虑重重,对本王的能力也颇有微词,不如……张尚书来查?”

      张埠又被噎住。

      “张尚书若觉得本王包庇礼部,不妨请旨,将礼部上下也一并查了。本王绝无二话。”

      闻予濯的语气忽然一沉,“只是,张尚书可敢立军令状?若查不出问题,你那顶乌纱帽,可还戴得住?”

      张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老半天只挤出俩字。

      “你……你……”

      “够了,”康帝终于开口,“张爱卿,你今日话太多了。退下。”

      虽不甘心,但张埠也只好悻悻退回班列。

      殿中倏尔静下来,然不知是谁嗤笑一声,“狗拿耗子。”

      张埠猛地转过身盯向那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

      那年轻御史也不怵,昂着头,扬起下巴。

      “下官说,有些人自己不干正事,专会挑别人的刺。五谷粉出了问题,不去查太常寺,不去查经手的人,倒在这里攀扯王爷与礼部的关系,这是什么居心?”

      “你——!”

      张埠气得胡子直翘,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手指几乎戳到那御史鼻尖。

      “本官为国分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

      “下官是言官,本就是议论朝政的。”

      那御史后退一步拱了拱手,而后腰杆挺得笔直。

      “张尚书若心虚,何必动怒?”

      “我心虚?我看你才是心虚!你与摄政王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也沾亲带故?”

      两人越吵越近,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人有的劝解,有的趁机拱火。

      “行了行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他先挑事的!”

      “唉……裘老今儿威风真大。”

      “摄政王也不遑多让。”

      “你少说两句……”

      推搡之间,不知谁的胳膊肘拐到人,那人一趔趄,撞上了另一边的武官。

      “瞎了眼了?!”

      “你骂谁?!”

      “骂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拳已挥了出去。

      金銮殿顿时乱成一锅粥。

      闻裘两派的年轻官员扭打在一起,你揪我衣领,我扯你头发。

      这边挥拳,那边踹腿,有人抱住对方的腰往地上摔。

      帽子在空中飞来飞去,鞋子不知被谁踩掉了,笏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住手!都住手!”

      内侍尖声喊着,双手哆嗦不敢上前。

      裘老没有出声,只脸色越来越沉。

      闻予濯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混乱中,不知是谁一脚踹翻了张埠。

      只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官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还想爬起来,又被踉跄后退的人踩住袍角,整个人往后一仰,霎时翻面王八似的四脚朝天。

      “哎哟!”张埠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勺,半天没爬起来。

      康帝终于提声喊道,“来人!御前侍卫!把这些混账东西都给朕拿下!”

      御前侍卫一拥而上,将扭打一处的人分开。

      脸上印着鞋印的,朝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头发乱如鸡窝的,个个狼狈不堪。

      “每人杖二十,罚俸三月。”

      康帝依旧懒懒的,像是习惯了这般场面。

      “罗彦,管好你刑部的烂摊子,至于‘五谷粉’一事……”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后掠过闻予濯和裘老,默了半晌,才为这场闹剧收了尾。

      “交由三司会审,摄政王领头,吏部也跟着,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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