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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旧雨新雪各逍遥 沁娘: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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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宝四年,隆冬,漫天狂雨,滚雷惊空。
闻府上下鸦雀无声。
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只因那小祖宗和主子真真闹了起来,一溜烟跑个没影儿,引得暗卫们倾巢出动。
若不是几位尚书恰巧到访,需同父亲商议要事,闻予濯怕也是要撑着伞大街小巷地找人。
彼时他才年方十九,父亲的病榻前堆满折子。
那些尚书登门,不过是名义上的探病罢了。
元霜侍立在门外,与董信对视一眼,便忧心忡忡地望向外头的瓢泼大雨。
雨下得有几分邪性。
棠溪昭跑出来什么也没带,衣裳单薄,被雨浇湿黏黏地贴在身上。
她蹲在北园一条小巷的屋檐下躲雨。
雨水顺着瓦檐倾泄,挂成一匹哗啦啦的珠帘。
倏然,一道女人的骂声穿过雨幕,又尖又亮,压过漫天雨响。
“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滚开!别碰我的东西!”
巷子拐角深处,三个地痞鬣狗似的围着一个妇人。
妇人被推倒在地,半个身子跌在泥水里,衣裳湿透,头发散了大半,钗环歪歪斜斜挂在发间。
身边倒着一个竹篮,黄花干撒了一地,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
不远处斜着一把品红的桐油伞,伞骨折了两根,像朵遭雨打歪的残红。
地痞们嘻嘻哈哈围着她。
其中一个伸脚踢了踢地上的黄花干。
“就这破东西,也值得你跟我们拼命?还不如陪哥几个喝杯酒,暖和暖和……”
另一个蹲下来,神情猥琐得眉眼翻飞。
“沁娘,你那些破事整个都城谁不知道?克夫克子的命,哪个男人还敢要你?不如跟了爷,爷不嫌弃你……”
“给老娘滚!”
沁娘撑着地要爬起来,又被另个地痞伸脚一绊,重新跌到地上。
三人见她这般狼狈,哄然捧腹大笑。
领头的地痞伸腿一踢,将她的竹篮踢出更远。
“啧啧啧,我倒要看看你待会儿……”
未说完的话音,随着那一记飞踹在空中飘出一线尾音。
“啪嚓!”
领头地痞被踹进路边的废柴堆,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连着腰腹、肩胛骨和后脑勺,都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唉哟声尚未出口,膝窝又遭了一踹,“噗通”两声已跪倒在地。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女人,成何体统!”
棠溪昭话音刚落,谁知沁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迅速爬起抓过桐油伞,将将收拢便抡圆膀子,朝那俩劈头盖脸狠狠砸去。
“老娘打死你们这些畜生!叫你糟蹋我的黄花!叫你嘴贱!赶明儿老娘提刀砍死你们!”
地痞们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子尽头。
“畜生!狗爹养的!跑什么跑!老娘打死你们!”
沁娘骂着追了几步,这才拄着伞柄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精心涂抹的脂粉,被雨水冲刷得斑驳。
唯独那双唇依旧鲜红似血,在淅沥沥的雨幕中回过头来,着实现出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她的目光落在棠溪昭身上,仅需一眼——脸容生得丰润,可惜了那身银罗锦,白白地淋个湿透。
便晓得这小丫头来历不凡。
沁娘低下头,不甘心地看了看泡在泥水里的黄花干。
终是拽起竹篮,撑开折了骨的桐油伞,转向呆呆立在雨里的小丫头。
“还傻愣着做甚?”
话音里听不出感激之情。
“跟我回去换身干衣裳……今儿你救了我,我请你吃碗面……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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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起火,烧锅热水!”
逍遥庄的伙计见掌柜这般模样进来,吓了一大跳。
“掌柜的,您这是……”
“少废话,快去。”
沁娘将钗环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柜台,陈旧的木面上霎时洇出几小片水痕。
一边拧着湿透的头发,“诶,你跟着我。”一边领着棠溪昭进到里屋。
沁娘的衣裳到底是大了许多,等她左挽袖子右勒帛,收拾停当再出来时,沁娘已从厨房端着两碗面出来,热气腾腾搁在桌上。
“坐啊,你这丫头总傻愣愣的。”
沁娘自己先坐下,端起碗哧溜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赶紧吃,难不成等我喂你?”
棠溪昭先喝了口汤,眼中霎时现出亮光,驱散些许郁郁烦闷。
“哼哼……”
沁娘得意地笑了笑,她这逍遥庄的面,从来不需招揽迎客,其中之味,便是最好的招牌。
两人吃毕,神情安逸地品茗赏雨。
“待雨停了,你就快些回家去,莫让爹娘担心。”
棠溪昭本都忘了这茬,一听到这话,先前那点子烦郁又飘了回来。
见她不说话,沁娘叹息道,“闹气归闹气,别拿自己身子糟蹋,大冷天儿在外瞎晃还淋着雨,倘若病了,难受的是你自己,心疼你的,是那些把你放心尖上的人。”
“谁晓得他的‘七窍玲珑心’到底长啥样……”
棠溪昭自言自语喃喃着。
沁娘眼珠一转,几乎了然。
“若是为了男人闹气,那更不必。男人的心,不作数,女人的心,太易伤。天底下的男人心,只有剖出来的才算数。”
她的语气添了几分过来人的苍凉。
“你年纪还小,那些个男人,不值得放心上……人生到头一场空,爱恨情仇有始无终……”
冷风斜雨,碎在湖面,一圈接一圈地,碎开阵阵涟漪。
棠溪昭不应声,望着湖面发呆。
沁娘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眼,却瞧见逍遥庄外立着一人,沉默地撑着把伞。
她弯了弯唇角,语带促狭。
“哟,接你回家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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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雪天。
莹白雪子拨弄着金丝玄伞,密密匝匝地,发出薄薄的急促闷响。
高阔身影立在逍遥庄前,隔着窗棂,望着坐在里头神情蔫蔫的棠溪昭。
沁娘在柜台结完一笔账,抬眼便瞧见这身形出挑的男人。
她扯唇一笑,走到门口倚着。
“小丫头这会子刚吃上呢,闻公子若是得闲,不若进来吃碗热乎面,凉风冷雨刮得紧,当心染了风寒。”
闻予濯在棠溪昭对面坐下。
后者全然没有搭理的心思,只闷闷耷拉着眼皮,细嚼慢咽,筷子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一个时辰前,唐乐羽传来了消息——玄川三日后问斩。
棠溪昭赶回茕阁,想同阿娘商议此事,却未找见她的人影,宋云露亦不知晓其行踪。
她去了一趟乌衣堂,发黄的封条松垮地耷拉着。
堂前的歪脖枣树,伸展着秃枯的枝丫,招来了一场冷凄凄的细雪。
她便要寻一处忘忧之所避避风雪。
“玄川一案,牵连甚广,其中细微尚有疑虑,今夜戌时,我会往刑部大牢走一遭。”
棠溪昭听了,猛然抬头,含在嘴里的牛肉撑得颊边微鼓。
原本蔫沉沉的眼眸,霎时现出了光亮。
闻予濯勾唇轻笑,从竹筒里抽出筷子,夹了一著雪菜笋丝放进她碗里。
“方才我已见过罗尚书……你若是想见玄川一面,可与我同往。”
“我……”
她张了张嘴,忽然犹豫了。
“不必着急,”闻予濯柔声道,“且安心吃着,待会儿我们先去趟西郊。”
棠溪昭怔了怔,恍然想起离开罄州前,彭顺一家曾拖她捎带些物件,一路折腾来折腾去,不曾想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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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还是飘着那股子臭味,经年不散。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一座破旧小院前。
棠溪昭下了车,抬眼便瞧见门口坐着个鬓发皆白的老妪。
她上前问道,“这位奶奶,此处可是彭良的住处?”
那老妪见来人衣着华贵,迟疑着没有应声。
棠溪昭回身瞥了眼路都没问的董信,再转眸看向闻予濯。
后者淡淡地点了点头。
棠溪昭心想:果然,他与彭良早已相识。
但此刻并非追问的时机。
她弯眼笑了笑,语气放得很轻。
“奶奶,我们前些日子去了趟梵州,您的大儿子彭顺……”
老妪一听这名字,浑浊的双眼猛然一颤,霎时便酝出泪花。
棠溪昭见状,心里泛酸,话间不免更柔了几分。
“他拖我们带了些自家腌的腊货,说是给您和彭良过年吃的。”
说罢,朝董信摆了摆手。
董信会意,将箱笼搬到她们脚边。
棠溪昭蹲下身,打开箱笼,一边翻点着物件,一边如走亲访友般絮絮叨叨。
“这两双棉鞋,是刘丽嫂子连夜赶做的,您和彭良一人一双……她记着您一到天冷就膝盖疼,特意做了对护膝……还有这俩如意节,是平平和安安编的。”
“底下这些个梵州吃食,全是您和彭良从前爱吃的。”
她低头一个劲翻着,嘴里不停,再抬头时,却见彭家奶奶已然老泪纵横。
“好……”
老妪哽咽着,布满褐斑的枯瘦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那些远道而来的物件。
“谢,谢谢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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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良进屋时,身后跟着叽叽喳喳两大一小。
李大牛和孙三宝一见屋里头坐着的人,登时喜上眉梢,冲过去便是双双跪地,嗓门大得掀屋顶。
“拜见武神大将!”
孙小宝也是个小机灵鬼,急急跟着跪下,用稚气未脱的声音有模有样地喊,“拜见武神大将!”
“诶,起来起来!”吓得棠溪昭连忙扶人起身。
彭良在门口看到马车时,心里隐有猜测,进门瞧见分坐母亲两侧的男女,虽然都是相识之人,却万万不敢贸然。
他只得先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王爷……棠溪姑娘……”
王,王爷?!!
李大牛和孙三宝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彭家奶奶一愣,颤巍巍便要下跪。
“老身,参见王……”
“奶奶!”棠溪昭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按回椅中。
“您这是做什么?他方才不还跟您唠嗑来着?”
彭家奶奶嘴唇直哆嗦,“可,可他是……”
“是什么是?”棠溪昭打断她,笑眯眯拍拍她的手背,“他不是外头那些个吃人的老虎,您就当他是个晚辈,该说什么说什么。”
闻予濯方才并未表露身份,彭家奶奶和他聊了几句家常,问起彭顺一家四口,还有平平安安那俩讨喜的乖娃娃。
他之言语平和,不似权高位重之人,但通体贵气,明眼可见。
彭家奶奶原当他是哪家巨贾公子,谁曾想竟是当今威名赫赫的摄政王。
屋中气氛一下子沉沉得近乎有些压抑。
“小宝,你过来。”
棠溪昭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眉眼弯弯地朝孙小宝挥手。
“这是特意给你带的,闻着香,吃着甜,快尝尝。”
孙小宝虽然年纪小,但乞儿早知世间事。
他怯怯地待在原地不敢动,时不时飞快地瞥一眼吓死人的摄政王。
棠溪昭在心中轻叹,干脆一把拉过孙小宝,将蜜饯塞进他怀里。
“他连自个儿的荷包都守不住,怕他作甚?”
闻予濯低笑一声,与她对视一眼,而后环顾众人。
“我此番在外,轻车简从,你们不必拘束。”
孙三宝一个劲地朝彭良挤眉弄眼,后者视若无睹,只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
“王爷……和棠溪姑娘,可是有何事需我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