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糖之二事情纠缠 闻叔:既如 ...
-
一直到吃完午饭,闻予濯都神色如常,没有发难的迹象。
棠溪昭心下稍安,本想借送糖的由头,逃离这位心思难测的“老人家”。
但他偏偏不让她走,只淡淡地差了董信送去药帐。
“你若喜欢罄州的酥糖糕点,届时我请一位糖糕厨子跟我们回都城便是……近来罄州有些不大太平,若无要紧事,你与侍郎夫人还是安心待在营中,莫要四处乱跑。”
“哦……”
棠溪昭埋头应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手里捧着那包玫瑰酥糖,既不拆开也不放下。
“若是不舍得吃,我让董信再去镇子跑一趟,给你多买些回来。”
闻予濯其实早猜到她的心思,但他乐得见她这纠结拉扯,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别扭劲儿。
棠溪昭悄咪咪抬眸瞥他一眼——笑眯眯的老虎极是从容,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再翻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令人讨厌得紧!
心头一股无名火,被攥出汗的糖包更送不出手了。
恰是时,董信办完事回来复命,掀帐而入。
棠溪昭偏要赌这口气,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董侍卫,这玫瑰酥糖乃边塞特产,我买多了,送与你吃。”
董信霎时身形一滞,低头看着那素白纤指递来的糖包,只觉非糖,分明砒霜。
当下大骇,只暗中哀嚎:小祖宗,你这可是要我的命啊!
小心翼翼瞧了眼自家主子——眉眼弯弯,笑得如沐春风——仿佛下一瞬,眼梢唇角的温柔笑意,便要化作千锋万刃,将他剐成千条万片。
温柔意,柔春刃,刀刀致命。
“属下近来牙疼,琅骨先生叮嘱需忌甜食,姑娘的好意,属下心领了。”
他这后退半步躬身抱拳的惶恐之状,让棠溪昭狠狠蹙了蹙眉。
“并非十分金贵的玩意儿,你只管收下,到时候分与旁人吃便是。”
董信哪里敢收,主子都没有的,他若是收了,还是当着面收的,光是想想都冷汗涔涔。
“阿昭……”
又有人掀帐而入,携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却是棠溪晖,眉眼倦乏也压不住天生的隽爽俊逸。
他方才在药帐收到柿霜糖和清桂糖时,心下就已琢磨,妹妹是否为那老不要脸的也备了一份。
眼下见三人僵持的这番光景,心下立刻了然。
“这是做什么?”
棠溪晖故作不解,语气轻松,看向妹妹手中的糖包。
“莫非是我们阿昭买的糖太甜,有些人无福消受?”
他信步上前,接过玫瑰酥糖掂了掂,促狭的目光缓缓飘向闻予濯。
“闻叔,您这般年纪,想来定是吃不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那便只能由我代劳了。”
闻予濯哪能放过这等机会,几乎瞬时接口道,“近几日试药,也算尝够了‘苦头’,若能有幸品品‘甜头’,也当是却之不恭。”
“闻叔,别介,这糖硬邦邦硌牙,我让人备些口感软糯的糕团,直接送到您帐里就是。”
“有劳晖儿费心,我近来正想吃些当地风味的糖糕,今日阿昭既跑了这一趟,便不能白白糟了她的心意。”
棠溪晖内心只道:老不要脸的,还想蹬鼻子上脸了?
“才不是罄州的糖。”
沉默许久的棠溪昭突然开口,并一把抢走兄长手里的糖包。
面无表情地丢到桌案上,素净十指泄愤一般,飞快拆开油纸。
“左右不过是些打发闲嘴子的东西,何必争来争去的,一起吃了便是……”
滚珠子似的说完,当即转身,甩帐而出。
棠溪晖和董信同时暗道不好:又惹这小祖宗生气了。
闻予濯却是看到那酥糖的真实面貌后,眼底泛起微微波澜。
默不作声地赶紧包回原状。
心下只觉无比庆幸……
-
临进城,又是一番折腾。
侍郎夫妇原也要随之前往,不料秦夫人骤然晕厥,秦碧泱急急请了琅骨先生前去诊脉。
这厢,闻予濯又要同行,不等棠溪晖再度从中作梗,只一句“需查公务”给堵了回去。
棠溪昭懒得理会这两人的明争暗斗,径直翻身上马,策鞭往城中而去。
自鬼泣谷归来,解药有望的消息不胫而走。
东南西北四角各设一棚,每日按时发放药粥、白面馒头和用于强身避毒的药包。
百姓不再蜗居死亡的阴影之中,纷纷排起长队,麻木的脸上渐渐褪去灰翳,眼中燃起微弱而坚韧的光芒。
满怀希冀地盼着城外那位琅骨圣手,能够解救全城,还与他们往昔的和乐平淡。
这座濒死的城池,一点点恢复着活气。
三人骑马缓行,见此情景,心中颇感宽慰。
棠溪昭想着秦碧泱之前说起,待全城解禁,她要如何这般如何那般。
眼下看来仿佛近在咫尺,不由生出几分雀跃,转头便同兄长提及此事。
岂料,巷弄中猛地窜出一道瘦弱身影,径直撞在棠溪昭的那匹马腹上,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
三人即刻下马。
棠溪昭刚将那男童扶起,巷子里追来一句奶声奶气的哭喊。
“臭哥哥……呜……还我,还我麦芽糖……呜哇……”
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抹着眼泪跑到男童身边,气鼓鼓地要掰他紧紧攥着的手。
男童像被烫一般缩回手,二话不说又要逃跑。
“诶……站住。”
却被拎小鸡仔似的给拎了起来。
棠溪晖故作严肃,压低嗓音,盯着男童倔强的双眼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欺负妹妹?”
见这人身宽体阔,脸生得极俊,却冷脸皱眉,显出一股凶气。
男童免不得有些害怕,手脚并用挣扎着,“你放开我……放开……”
那女童看到自家哥哥被壮牛般的大汉提着,眼泪如开闸洪水,哗啦啦直往下淌。
“呜哇……不准抓哥哥……坏人……放了我哥哥……”
女童扑抓住棠溪晖的大腿,鼻涕眼泪一个劲糊在他的衣袍上。
棠溪晖腹背受敌,看看手里拎着的“小鸡仔”,又瞧瞧腿上挂着的“小泪娃”,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闻予濯见他此番窘境,还坏心眼地轻笑出声。
棠溪昭无奈地扫了眼幸灾乐祸的摄政王,后者倒好生乖巧收敛笑意。
仿佛那一笑,只为引她一次回眸。
“行了行了……”棠溪昭拍了拍兄长坚硬如石的臂肘,“我小时候的东西,你也没少抢。”
男童一落地,女童立刻扑到他身边,连声喊着“哥哥”。
“小子,记住了……以后只能保护妹妹,不许抢她的糖,更不许欺负她,知道吗?”
棠溪晖摆出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
闻予濯此时缓步上前,半蹲在地,与两个娃娃平视。
低沉嗓音绻着温柔语调,噙着浅笑问道,“这麦芽糖在哪里买的?我给你俩都买一份。”
棠溪晖脸部抽搐,向天翻了个白眼:老不要脸的,真会装模作样。
“不……”男童却摇了摇头,“不用……”
“你小子怕什么?这位叔叔有的就是银子,能把整个糖铺都给你买下来!”
棠溪晖说得豪气万分,仿佛荷包鼓鼓的是他。
女童一听,红肿如核桃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不是……不吃糖……”男童急忙解释,“我妹妹不能吃糖了,娘亲说她再吃糖,牙齿会掉光光……”
三位大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女童,小家伙掩耳盗铃般捂住自己的嘴巴。
最终还是棠溪晖从怀里摸出两个碧绿团子——裘四亲手为他调制的草药团子,口味清淡,平时用来打个牙祭。
权当是给两位小娃娃的“赔罪礼”。
“谢谢大哥哥!”
女童破涕为笑,拽着男童便要急着回去和娘亲分吃团子。
“诶,等等……”
女童回过头,见那位笑容亲和的贵气人叫住自己,心中无端生起一丝畏惧。
爹爹说过,有一种“大人物”,生来就是不同的,若是见到,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她可以抓着壮牛大哥哥哭叫撒泼,但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只能老老实实做只小鹌鹑。
闻予濯在男童手里放了几锭银子,神态间竟流露出几分对孩童的溺爱。
“让你们娘亲带着你和妹妹,去买些厚实的冬袄冬鞋。”
男童自然也是怯的,但他看了看衣裳单薄的妹妹,还有她被寒风刮皴的小脸,再想到每天为了养活他和妹妹,起早贪黑出去做活的爹娘……
他捻紧那些银子,非常认真地躬身道谢,“多谢伯伯。”
“噗呲——”
待两个小娃娃的身影走远,棠溪晖终于忍不住,笑得肩膀直颤。
“伯伯……哈哈……伯伯!闻叔……您老人家的辈分,真是越来越高了呢……”
闻予濯面不改色,当作无事发生,悠悠然翻身上马。
“啧,原想着闻叔这般脾性和家世,对孩童定然严苛管教,却不曾想,竟是慈父心肠……”
棠溪晖抢在前方,同闻予濯并马而行,存心找他的不痛快。
棠溪昭一人一马,默默跟在后面。
听到兄长这话,心口滋生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隐痛。
当年闻予濯亲自定下的摄政王妃,乃鹃州知州长女袁氏,温柔贤淑,琴艺卓绝。
据说在鹃州时,闻予濯时常独解珍珑残局,袁氏长伴于侧,素手拨弦,红袖添香,琴棋相和,恰似一对神仙眷侣。
甚有流言张狂,道二人早有夫妻之实,珠胎暗结。
后奉康帝之旨,将人迎回都城完婚。
却在返城途中遭贼人埋伏,闻予濯身负重伤,而袁氏香消玉碎。
世人只言,摄政王伤心欲绝,大病一场,修养数月,府中上下断不敢再提袁氏名讳。
至此,闻予濯再未议婚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