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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姐妹闲游与郎归 闻予濯: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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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竟是雪收风敛,淡灰的云层间漏出半轮薄阳,恰似金剪绞素锦。
棠溪昭甫一坐下,董信忽然来报,说是裘家派了人来打听消息。
闻予濯听了,无多大反应,慢悠悠舀了小半碗甜羹,放到棠溪昭面前,又给她夹了两块热乎的糕饼。
“早饭吃过了?”
换平日,董信自是吃过了,哪像自家主子,还要候着小姑奶奶等开饭。
但今早事务繁忙,却是尚未用饭。
于是董信领了先吃早饭再见来使的令,默默退出帐,让这两位主子安心享用早饭。
“也就……你敢,怠慢……裘家人……”
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还不忘一边嚼嚼嚼一边含糊讽他。
如今闻予濯与她待在一处,总是笑眯眯的。
当下见她这般进食模样,像极了昨日在林子里遇到的小松鼠,免不得眼中笑意更甚。
“我倒认识一个不惧权贵,还敢得罪裘家的小侠女。”
棠溪昭自讨没趣,咕嘟一声咽下嘴里的糕饼,专心对付桌案上五花八门的早点。
待她吃得心满意足,搁下筷子,闻予濯这才前去应付裘家来使。
谁知他前脚刚走,秦碧泱就贼兮兮地钻入帐中。
“我的好昭昭,要不要去附近的镇子走走?”
水灵灵的狐狸眼儿眨巴眨巴,管它男男女女,有几个经受得住这撒娇的可人儿。
但棠溪昭这回抗住了——被其他人逮着还好,倘若被兄长抓包,那才是天塌了。
见‘好昭昭’不为所动,秦碧泱拉住她的手臂晃来荡去。
“唉呀,我的好妹妹,就当陪我去一趟嘛……娘亲她这两日没什么胃口,许是那日红傩面来袭,让她受了惊,吞下肚的饭菜少得可怜,我想为她买些吃食。”
“而且……”秦碧泱的脸庞忽而飞上两片绯红,脑海中浮现唐怀翊急不可耐将她压住的场景。
“我本就没带多少小衣……又被那浑人扯烂了好几件……”
“那你……唐侍郎他……”
“他跟摄政王去议事了,说是裘家那边来人了。”
棠溪昭本与兄长说好,今日午后进城一趟,去查查渎海坊的事儿。
但廖准和裘四整日整宿忙着研制解药,棠溪晖不时帮着干些杂活儿,现下也理应在药帐。
她也知晓秦碧泱的性子,即便没有伴儿,也会独自溜去镇上。
这娇俏美人儿行在鱼龙混杂之地,少不得遇上麻烦事儿。
如此思量,棠溪昭索性再当回护花使者,只盼着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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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淡阳晴日,不少百姓都窜到街巷商铺,烟火人气削减几分深冬寒意。
秦碧泱先去食肆定了几样新异菜品,然后才蹦蹦跳跳拉着好姐妹前往衣铺。
先前带来的小衣,都是唐府找天丝堂的绣娘亲手缝制,布料绣样皆为上乘尖货儿。
也不知是那浑人力气太大,还是金贵布料不耐撕……
秦碧泱想着,便找衣铺掌柜要最耐撕的布料。
棠溪昭在一旁闲得无事,赏花似的,悠悠然扫视着色彩各异的布匹绸缎。
“昭昭……”秦碧泱突然鬼鬼祟祟凑过来,双颊飘着淡淡的羞粉。
“掌柜说,他们从边塞进了些专做小衣的蜜香罗,穿在身上极软极柔,而且不过一盏茶,便能发出……香味……”
约莫是织布的时候,浸了某种香料,待贴合人体热温,那香味便散溢而出。
倒也不算是何顶顶稀罕之物,凭的羞成这般?
秦碧泱读懂了棠溪昭探究的眼神,转头看了看衣铺里的其他客人,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那香与合欢香同宗同源……”
未经人事的棠溪昭霎时耳尖通红,她此前也曾听闻,边塞人通晓房中术与助兴之事,制作的花样各式各样,在康都多处城池都可瞥见一二。
秦碧泱毕竟已为人妻,买这些新鲜玩意儿自是合理,本无需同她说,现下告知,定然有事相与。
“……可是带的银钱不够?”
棠溪昭一边问着,一手摸出腰间的荷包。
“不不不……”秦碧泱连忙按住她的手腕,“我拿了那浑人的……”,墨绿的大氅里侧,沉甸甸的金丝荷包坠在腰间,荷包口缘还系着唐家的玉佩。
“掌柜说那蜜香罗只剩最后一百多尺,不给现裁,得全数买下才行。”
“算来能做上百件小衣……到时候送来怕是要被浑人笑话……”
狡黠的狐狸眼儿倏然一转,扫向棠溪昭身前鼓胀饱满的峰峦。
“我裁弄四五十尺便足矣,余下的送你……你这小衣料子,定然多于我之所用。”
棠溪昭脸蛋“噌噌”通红,两粒圆润的耳垂红艳欲滴,一时间说话都磕磕巴巴。
“我……这……不,这料子,我用不着……”
“唉呀,”秦碧泱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施展出百用不厌,几乎百用百灵的招数。
“我的好昭昭,你就收下吧……先备着嘛,总有用得着的时候……那掌柜说了,蜜香罗抢手得紧,而且边塞人只送了罄州和鹃州,罄州最后这一百尺,就在衣铺后院藏着呢。”
“我若是尽数带回去,那浑人……那浑人……”
指定又要在花蜜喷溅时,骂她是孟浪小娃。
前夜秦碧泱为此动怒,两腿乱蹬便要踹他,谁知狐入狼口,纤细脚踝被浑人扣住,紧紧攥在手中,顺势拉得更开。
压根儿动弹不得,只能无耐承受唐怀翊的大肆鞭挞,恨恨的在他结实的肩颈臂膀上咬得牙痕遍布。
“我……我……”
棠溪昭现下懵懵呆呆的,脑海里只时不时浮现一双幽邃的沉静眼眸。
“我的好阿昭,安心收了便是,日后你可送与亲近的姐妹添妆,是十成十称心的风雅之礼……”
在秦碧泱左哄右骗之下,棠溪昭竟也愣愣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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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兴头仍盛,但思及诸事,到底还是收了心,折返去食肆取食盒。
奈何路过一家糕点铺子,两人脚步纷纷被蒸腾腾的诱人香气给定住。
棠溪昭盯着琳琅满目的蜜饯糕点,想起某位负伤的老无赖,近几日为试解药,总要玩肚里灌些苦汁。
便让掌柜包了三样——
兄长惯来爱吃柿霜糖,应当是不曾变过。
琅骨先生的喜好拿捏不准,便选了如其脾性的清桂糖。
至于那老无赖……棠溪昭为他称了几两掌柜极力推荐的玫瑰酥糖,说是边塞特产,老少皆宜,味道一等一的好。
棠溪昭在康都,吃过各种各样的糖,这边塞酥糖倒是未曾见过。
以前闻予濯总是为她带些新奇玩意儿,想来带这酥糖回去,理应是合他心意的。
棠溪昭臂弯挂着方才两人买的零碎杂物,现下怀里又抱着数包甜香。
提着食盒的秦碧泱见此场景,不免叹息,“早知道带个‘挑夫’出来……”
“有夫不带,要什么挑夫。”
阳光薄而透亮,掠过糕点铺子门口的暗红幌子,两道高阔身影频频引人注目。
唐家长子面窄而削,鼻若悬胆,生就一双风流桃花眼,眸间常含冷峭寒风,外加官场压性,因而潇洒却非落拓。
撑着月白大氅的阔肩倚于门柱,手中把弄一枚碧花簪,凌厉目光霎时锁定“猎物”。
闻家独子立在书画摊前,骨节明晰的手指慢条斯理翻弄着泛黄旧卷。
浓密眼睫低垂,好似深耸眉骨下两弯栖落的鸦青弧羽,静静遮掩那双摄魄钩魂眼。
神情专注时,面容好似古潭沉玉,通体气派雍贵自显。
但因着唇角泊笑,又隐去几分威意。
旁人瞧着,许是可亲。相熟之人才知,此乃古剑藏匣,柔锻裹锋,有着教人甘愿饮鸩止渴的暗险危惑。
闻予濯抬眼望过来那一刻,棠溪昭顿感大难临头,不禁心慌意乱。
恰此时,脚尖被门槛绊住,整个身子往地上扑去,怀中糖包纷纷掉落。
离她最近的唐怀翊丝毫没有救美的打算,只伸长手臂,抢接空中的糖包。
棠溪昭只感刹那间袭来一股劲风,被熟悉的香味及时抱起,天旋地转,顷刻便脚跟踩地,稳稳当当站直,面颊紧贴着宽暖硬实的胸膛。
闻予濯单臂搂着人,眼风如刀,冷觑那置身事外的唐家长子。
:唐侍郎何时失了怜香惜玉的本事?
唐怀翊无所谓地晃了晃糖包:我可不碰有主的花儿,真出手了谁也不乐意。
遇到古灵精怪的小狐狸之前,唐怀翊确然浪荡花丛多年,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风花雪月,但从不沾染有夫之妇。
何况这“夫”,还是吃闷醋能闷死自己的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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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营的路上,两人缄口不敢多话。
待要各回帐时,秦碧泱跟拽救命稻草似的,突然拽住棠溪昭的袖子。
“我要和阿昭一同用饭。”
“母亲已在帐中等候多时……闻叔与她也有事要说,你莫要打扰。”
唐怀翊说完,夺过秦碧泱的食盒,递给刚从都城赶来的张纲,而后也不顾肩伤未愈,径直将人抱起,大步离去。
棠溪昭的千里耳,听到凉风中捎过一句蕴怒低语。
“我看你是‘吃’得不够撑,还有力气往外头跑……”
唐侍郎这般那般,棠溪昭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但身侧之人一如往常笑眯眯,令人难以琢磨得很。
但她偏要梗着脖子,背脊僵直地往帐子走去,佯装一切无事,实则双臂将糖包箍得变形,指尖还将油纸抠破一角。
“饭食已在我帐中备好,”闻予濯突然开口,语气端的是云淡风轻,“晖儿吃过了,与你约了半个时辰后进城。”
这厢两人用饭,还在药帐忙碌的裘四,终于收到师父的来信,经其提点,找到一味解法,许能彻底祛除跗骨香痴之毒,但其药性,是否含有附带害因,尚未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