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号司

45、何聊生 洛

　　洛羡渝终于重返校园，站在大门口前，仅仅几天没见，他竟有点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的感觉。

　　就像有句话说的一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离开了才知道他对这片土地爱得如此深沉。

　　他一路和老师问好来到大峰办公室，敲敲门进去。

　　“回来了，”大峰哥放下茶杯，“用不用再请几天假？”

　　洛羡渝瘦下去的肉还没回来，站那整个形单影只一少年。

　　“谢谢老师，”洛羡渝一鞠躬，“这些天让老师担心了。”

　　大峰哥说：“江衍的情况我也有一点了解，老师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社会经验不足。做之前就一定要再三思考，拿不定主意的和家长沟通，实在不行你找老师也可以，以后千万不能一个人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老师我知道了。”

　　家长该说的都说了，大峰哥不再耽误时间，洛羡渝开门出去的时候他想起来说：“落下的课你找各科老师补，或者借成绩好的笔记，期末考前尽量赶上。”

　　回到教室还没打铃，洛羡渝顶着全班瞩目的压力回到座位，刚放下书包，后座再后座的刘海奔过来给个大大的拥抱。

　　“同桌！你回来了！”

　　洛羡渝旁边的人敲敲桌子：“先纠正一点，我才是他同桌。”又转脸看着洛羡渝，“同桌，你瘦了好多，那个传销组织也下得去手，怎么连饭都不给吃！”

　　洛羡渝说：“什么……组织？”

　　“传销组织啊，老班说你因为电话被骗过去的。”刘海说，“那都是传销的老套路了，早几年电视上都有新闻，就骗那些想发大财的，谁知道现在又重出江湖了。”

　　同桌说：“也不一定全是那样，有的是信任亲戚朋友，被他们拉进去的。”

　　刘海莫名跟他针锋相对起来：“对，我也没说洛羡渝是想天上掉馅饼，洛羡渝还给我送过小酥肉，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当事人倒是没多解释，当他是进传销就进呗，总比多一个知道江衍的身世好。

　　不过他发现自从回来后，江衍变得有点沉默寡言。他在的时候江衍是挺正常，但是只要一没人了，江衍身上好像就笼上了一层孤寂，总是一个人坐着默默沉思。

　　他不知道他想什么。

　　可能是大峰哥打过招呼，学委拿着笔记过来问洛羡渝需不需要。

　　洛羡顾说过谢谢接下，宵衣旰食用了两天抄完，笔记本放在桌洞。中午放学其他人都去吃饭，洛羡渝小心翼翼走过去：“我听老师说你那几天也没来，……笔记你要不要看？”

　　江衍抬眼看了洛羡渝三秒钟，才点点头：“好。”

　　洛羡渝大喜，屁颠颠地抽出几本笔记本放在对方桌角：“都在这了，你慢慢补，不急。”

　　江衍落下的不止上课的内容，手边积下来的竞赛题也多，竞赛老师已经催过几次，但是他心不静，匆匆做完两道后翻开了洛羡渝的笔记。

　　本子上新补的这几页字迹格外工整，重难点还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就怕他看不懂似的。江衍从头开始慢慢地翻，就像看慢动作电影，仿佛想从字里行间窥见某个人。

　　剩下最后一本，江衍翻开，目光在第一页颤了颤，随后每翻一页，他的心就被捏紧了一分。

　　——A血型，双眼皮。

　　——左耳后有个小痣。

　　——惯用右手，但偶尔也用左手吃饭。

　　——口味偏辣，不过也不是很能吃辣，或许和后天环境有关。

　　——头发自然状态下发尾微微卷。

　　再往下看，最后一条“身上暂时不知有何特征”这一行被划掉，改成——大腿内侧有块小时候的疤。

　　这是一份“观察笔记”。

　　一份以江衍为唯一对象的观察笔记，数条习惯特征被记录下，天南海北巨细无遗，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然后洛羡渝就凭着没有验证真伪的“启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为他寻找身世的路，最后落入险境，九死一生。

　　没人知道洛羡渝费了多少心思网罗搜集，他更不知道。

　　江衍痛到灵魂都要撕裂了，洛羡渝还反过来因为愧疚讨好他。

　　偏偏又傻兮兮的，没一点心机，江衍对着他，徒劳无力地把笔记本送还，所有想开口的话堵在嗓子不上不下。

　　洛羡渝双手接过，还不知道里面掺了别的，“能看明白吧？有什么写得不清楚的我再去借别人的。”

　　江衍深深地看着洛羡渝，说：“谢谢你。”

　　谢谢？

　　洛羡渝咬咬嘴唇：“谢什么。”

　　得知洛羡渝平安返校，高飞许博和陆尧三人将食堂利用率最大化，有限的情况下为洛羡渝筹备了个顶格的压惊宴。

　　主要是太佩服了。

　　放杂物的仓库腾出一块空地方，中间摆个带转盘的大圆桌，除去经常出现铁丝头发的几个窗口，其他该有的菜一个不少摆了满满一桌面。

　　其中特别还有一盘子红豆饼。

　　洛羡渝受宠若惊又觉得太夸张，直摆手：“不用这样不用这样，别人看了还以为谁在学校食堂结婚了。”

　　“坐吧，小三哥。”高飞给洛羡渝倒满饮料，由衷感叹：“你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许博说：“以后小三哥你结婚想在食堂办，我们几个一定给你包下全场。”

　　洛羡渝看了看江衍，挠挠鼻尖，然后挨着人手边坐下了。

　　“估计那几天水都喝不上吧。”陆尧落座后，伸胳膊夹来一筷子菜，“就别嫌弃食堂的菜了。”

　　“没嫌弃，就是太隆重了。”洛羡渝缩着肩膀，双手放在腿上，看着对面的三个少年说：“我想流眼泪。”

　　“我也想哭，”许博嚎了一句，端起饮料，“洛羡渝，别的不说，你真他妈太够兄弟了。”

　　“来，”高飞说，“一起碰一个，让我们祝贺小三哥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许博跟喝了一样，搂着高飞俩人唱起了兄弟抱一下，又是好一番情深义重，虽然陆尧理智地没加进去，但是第二次给洛羡渝夹来了菜。

　　后来还是江衍开口下午有课，才总算坐定开始吃饭。

　　“小三哥，你之前跟我打听江衍的事，我都没想到是因为这。”高飞说，“我还把你想歪了，不说了不说了，自罚一杯。”

　　“你想歪什么了？”洛羡渝问。

　　“你后边说的多叫人误会啊…”高飞摸摸鼻子，“我要早知道是这肯定就和你一块去了。”

　　“就是，”许博说，“再有这样的事儿，你不能一个人了，叫上我们，就是被逼着吃屎，一人一口也快得多啊。”

　　陆尧桌底下踹了一脚：“吃着饭呢，会不会说话。”

　　“我就是打个比方，人多力量大，要是再碰上危险的事儿，咱们几个起码还能报团取暖。我都不敢想，洛羡渝一个人的时候，有多害怕。”

　　“咳……我还好，”洛羡渝说，“那时候光想着怎么出去了。”

　　“对，你那件团服没有了，我得重新订一套。”许博说到这理直气壮的，“这回我看谁还说团服没用。”

　　“我补一件不就行了，你们的不还有吗。”洛羡渝想这多浪费，再说重新买一套，他和江衍身上的字不知道会不会变。

　　“不行，这样不吉利，干脆都不要了，要穿新的一起穿。”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吃完一边收拾桌子又一边约着等放假再正式找个饭店，洛羡渝立马说他请客。

　　“怎么能叫你请客呢，”高飞说，“小三哥你不用管。”

　　洛羡渝赶紧说：“是我爸妈要请的。要不是有那件团服，我指不定怎么样呢，怎么说也得感谢感谢大家。”

　　冬季作息午休时间短，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几人得分开，于是吃饭的事就先这样，回头放假了再说。

　　高飞他们直接去了教室，第一节大象的课不能迟到。洛羡渝回寝室拿件衣服，这段时间路上学生挺少，他偏了偏头，看了看身边一言不发的人。

　　吃饭时江衍也没说几句话。

　　洛羡渝纠结半晌，小声说：“你是不是很生气？”

　　江衍看着他，问：“为什么？”

　　“我自作主张替你联系其他人，打探你的隐私，差点还让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还有吗？”江衍说。

　　洛羡渝掐了掐手心：“还……还有什么？”

　　“你一个人被关着的时候，”江衍轻声问，“你心里想什么？”

　　洛羡渝松口气，故意笑着说：“想办法出去，我还想用泡面叉子挖地道，不过才挖一下叉子就断了。”

　　宿舍楼边上有片小树林，江衍从宿舍门口径直走过，一直进了树林才停下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盯着洛羡渝。

　　洛羡渝脸上的表情土崩瓦解，垂下眼袒露：“……在想，我爸妈还没老，趁年轻还能要一个。”

　　他越说声音越轻，“还在想，忘了我以后，你重新找的男朋友会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

　　江衍说：“那如果你是我，你会忘记我吗？”

　　洛羡渝抬头望着他，好久才说：“不会，我会一直一直找你。”

　　“找不到呢？”

　　“找不到……我还一直找。”洛羡渝嗫嚅着，他不敢想江衍有一天因为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会怎样。

　　“你看，你却让我忘了你。”

　　“你在我的血肉骨头上刻下了永不消散的痕迹，又要我挖骨剜心。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偏偏又自以为是。”

　　江衍想起从临市把洛羡渝接回来的那天，下车时，吴丽兰落在后面叫住了他。

　　“小江，我想求你劝劝小鱼。”

　　这位母亲憔悴万分，紧紧拉着他的手，为她儿子说：“你的话他听，你帮我一个忙，劝劝他不要再一个人瞎跑了。”

　　“他没心眼，从来没自己出去过，在外面就是个傻子，这一次能回来，下一次呢？”

　　吴丽兰泫然欲泣，眼睛通红，江衍干涩地动了动嘴唇：“好……我知道了。”

　　所以江衍毫不掩饰，甚至是故意，剖出血肉淋漓痛苦不堪的内里。

　　洛羡渝怔怔地张着嘴，悔恨自责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

　　“对……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容易一点。”

　　“不用去找其他人，因为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永远记着我。”江衍看着洛羡渝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什么对我都没意义。”

　　自幼飘零，无父可怙，自坚；无母可恃，自立。

　　唯独不能没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