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贤夫扶我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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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雨幕中，不远处亮起一团橘黄的暖雾。三知代把车稳稳停在常照园门口，森川葵立刻道谢，揣起帆布袋就要下车。三知代探过半个身子，按住了她的手。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森川葵缩起脖子，先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可干燥的嘴唇禁不起用力，被她一扯就裂开了细小的伤口。她只好又抿起嘴，从上而下看着三知代。
“你……”三知代别过头小声嘟囔了几句，空调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我？”森川更疑惑了，睁大了眼睛。
“没什么。”三知代往那件夸张的豹纹大衣口袋里一摸，带出一沓厚厚的名片。“喏，拿着，就当交个朋友，拓展拓展业务，以后有什么问题，认准我好吗？”
竟然在口袋里塞这么多名片，还说什么拓展业务，不会是奇怪的传销活动吧，而且这个口袋是不是还装了水果糖……森川低头去看名片，和三知代夸张的打扮比起来，名片设计意外的朴实。
“法律事务所……诶，三知代是律师？哇，这不是超厉害吗!”
“哪里哪里。我还是个底层小法师。”
“我听说司法考试在所有国试里的通过率都是倒数的，而且不考上大学院还不能取得应试资格……哇，三知代小姐好厉害!匡扶正义帮助弱小什么的，好帅!”
“又要让你失望了，大部分时候都是dirty work，要不就是鸡飞狗跳啰里吧嗦的家事纠纷。每天和当事人斗智斗勇玩海龟汤，看得多了，我不禁怀疑这世界上还有正常人吗？”
“肯定有正常人啊!努力工作的三知代小姐不就是正常人吗？但塞我一嘴梅干的事很奇怪啦。”森川葵收好名片，“工作一定会有意义的!比如帮助当事人摆脱DV人渣，比如争夺抚养权!无心的一句话说不定也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三知代深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森川的小小身影，她动了动嘴唇，皱起一只眼睛：“……你好乐观。”
“说是乐观，也是别人教我的啦。”
她推开车门，跃过小水坑躲入常照园的廊下，车还停在原地，三知代摇下车窗，她指甲油里的细粉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喂，说老实话律师真没你想的那么高大上。只能说，这些都是日常里的日常。但还是谢谢你这么看我。不过呢，我更喜欢你给我案源!走啦，下次再见!”
话音未落，引擎轰响，她的面容转为残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也是一个来去风风火火的人，她身上那件豹纹大衣倒也应景，森川葵从小就羡慕这种恣意张扬的大姐姐，以为自己长大之后也能这样。她心想着自己也应该买一件豹纹毛衣，从着装上给自己心理暗示。
面前两袋书，只能分成两趟拿了。这时，一双学生皮鞋停在了她面前，鞋面沾着飞溅的雨水，裤脚也洇湿，透出更深的墨色。
“森川老师？”
“噢噢，景光，欢迎回来!赶紧进去吧，小心别感冒了。”
最近景光放学后还会在附近图书馆自习，说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专心备考。他沉默不语，只是弯下腰拿起了其中的一个袋子，森川立马拦住他。
“我来我来，你帮我撑伞好了。”帆布袋一左一右压在肩膀上，深深嵌进外套。景光知道拗不过森川，再度撑开伞和森川步入雨中。
“听木村阿姨说，你最近总是学到很晚，甚至还和若菜分开睡了？”森川侧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身旁的少年。近似病态的白皙面庞又少了些气色，衬得黑眼圈更加明显，脸颊上也没什么肉感，是清秀纤细的少年。
“我担心我回去会吵醒她，而且也到了该分开睡的年纪了。”景光目视前方，轻轻眨动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喔……有道理。你最近身体还好吗？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很好。话说，森川老师说话和白石医生越来越像了。”
“因为是真理呐，换谁说都是一样的。虽然我们几个都没什么资格说这话就是了。”她想到彼此有意或是被迫颠三倒四的作息，一阵心虚。
景光扭过头发出闷闷的笑声：“森川老师在劝人的时候更笃定一点才更有说服力。”
“那你笑的时候也要更开放一点才好。哭要哭得尽兴，笑也要笑得开怀呀。”森川小跳一步，从伞下跳上连廊，忽得睁大眼睛，惊奇地说，“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没、没有。”景光又扭过头，却意外对上森川含笑的眼睛。她伸出手在彼此头顶比划几下：“有的有的，以前我和你明明差不多高，现在都要加上地板才一样了。”
森川很开心，终于忍不住像拍打蘑菇那样，轻轻拍了拍景光的脑袋。
“你真的有在好好长大诶!”
她双手合十放在脸旁，周身仿佛都要冒出泡泡，快乐地窜进厨房说要偷点果汁庆祝。景光像小尾巴一样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通操作，最后递给他一杯橙汁和一颗水果糖。
“干杯干杯，希望景光和若菜都能健康平安长大，实现自己的愿望，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景光也许个愿吧。”
灰扑扑的塑料杯发出并不清脆的碰撞声，景光双手捧着杯子，盯着摇曳的液面：“现在又不是生日，许什么愿望。”
“愿望随时随地都可以许的啦。啊我想起来了，我还欠你一个愿望——之前那个故事会的优胜。”
“我没什么想要的。硬要说的话，只希望我被录取。”
“坏了，这我只能帮你开小灶补习。唉，如果我是迹部财团的继承人就好了，直接送你出国，想去哪就闭着眼睛在地图上选。”
他们一起笑这不切实际的幻想。景光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握紧。森川老师明明可以什么也不做的，明明只要和其他人那样就可以。理智告诉他，以森川葵的背景根本就不可能长久待在这里，但这无法解释每次她重新出现在常照园时，他都会不由自主松一口气。每次想到森川葵的笑容，心脏都像是被棉花填满，盈满却又轻飘飘。
森川也悄悄问过他想要什么样的家庭，他回答随便。他撒谎了，其实，有人帮他答疑解惑，发现他的变化，发自内心为他的成长感动，被人好好的关注……这已经是他贫瘠的土壤中所能想象的家庭最好的模样了。他发自内心认同：成为森川葵的家人一定会很幸福——太可笑了，这样的自己，竟然在渴望成为她的家人。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拍打着窗棂。他翻出习题备考，森川则坐在窗边对着电脑一顿敲打，偶尔停下来盯着窗外出神，直到电话铃声响起，离开了房间。鬼使神差地，景光走到了她的电脑前，当他的手刚要碰到鼠标时，一瞬间反应过来，窥探她的隐私是不对的!
可门那边发出开关声，森川还举着手机，与他面面相觑。
“我、我……”他说不出话。森川葵会失望吗？就像父亲那样向他丢去一个又一个白眼。
森川葵眼神闪烁一下，恍然大悟道：“喔，你是想打游戏吗？我电脑里只有《逆x裁判》，你玩吗？”
“……不用了。”
“那好吧。”森川葵有些失望，她挺想玩模拟法庭打击游戏的。她又唤醒屏幕，密密麻麻的万字文档就这么展现在景光面前：“对了，你看看这一部分，从景光的角度看，有什么问题吗？”
景光按她的指示凑过脑袋，里面阐述了机构养护的种种事项，尤其是对于儿童心理的部分尤其精准，简直每条都在说他，他看不出什么错处。他滑动鼠标，下一个标题是『社会养护』，正当他想细看，森川葵却关掉了文档，竖起手指：“俗话说事以密成，何况我还没打磨完。”
“看起来已经很吓…很专业了。”预备高中生景光肃然起敬，这就是大学生，修士应该具备的素质吗？
“差得远了……还要准备怎么向园长答辩，哦不，报告。我还拜托白石君帮忙了。”刚刚那通电话就是来约时间的。白石回归工作之后，凑出时间成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问题。
“对了，我好像还听到木村老师说白石医生带着一个陌生人来过这里。”
“陌生人？”
“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
“诶——陌生人啊——”白石可没和她提过这些。不过她有猜测，估计是森川教授。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森川教授看见他们相握的手，反应出奇的平静，态度是一串省略号。虽然酷爱锐评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但女儿真的变出男朋友来时，连挑三拣四的心情都没有，只有惊吓和茫然，没有连夜带着那箱冬装逃离大阪已经算很给面子了。森川葵属于典型的撒手没，只要不在视线范围里就很难得到她的任何动向，也难怪森川教授会找白石打听她的工作，只是没想到白石竟然能直接说服教授来常照园。
事实上，白石不仅说服了森川教授来亲眼看看她的工作地点，亲眼看看她都做到了什么，他还为森川葵、为常照园做了更有用的事。爱女心切的森川教授正要故技重施，梅开二度，托第三人在他离开后把钱转交给森川葵，这样就算她不想要也得要。白石完全不掩饰对森川葵的袒护。他有很多安全的选择，比如浮于表面客套几句，或者保持严格中立。而他选择替森川葵辩解，解释了她的坚持。有时候外人说的话反倒比家人的话更能产生信服力。哪怕能消除一点偏见也好，哪怕能让森川葵多获得一点理解，一点支持也好。森川正宏可是森川葵最亲的家人，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森川正宏喜怒难辨，少见地没发表任何锐评，大手一挥把这笔钱全捐给常照园，没有和她吃上一顿饭就离开了大阪——
“他为什么又放我鸽子，不是说好走之前和我吃一顿饭吗？”森川葵不服气地鼓起脸颊。如果说小时候森川正宏还有所顾忌，她上中学之后爽约就成了家常便饭，美其名曰事业上升期没时间陪她闹。
“听说是研究所有紧急情况，只能改签提前走了。不过马上就是年末年初假了，葵也能回家啦。但我就会很寂寞了诶……”
熟悉的研讨间，白石小声嘟囔。放假是不错，可碰上过年的时期，也就意味着难得的假期见不到森川葵。他有些失落，恨不得变成苍耳黏在衣服上一起走——什么，他是变态？喂喂喂，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看他们绝对应该处于所谓的热恋期吧，想要一直黏在一起是很正常的!
“那我们来模拟答辩吧!”听到森川葵说话，白石迅速收起伤感心事，拿出提前准备的一堆问题，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森川葵在瞄到纸张上满满的文字时，胃部一阵抽搐，白石这是想把她往死里拷问吗？!仿若前世的修士经历零零碎碎地涌现，在磕磕绊绊回答白石的提问时一点一点被拼凑具象为当下的感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注意，这并不是坠入爱河，是要晕过去了。森川葵已经不知道是在用大脑的哪个部分组织语言了，她觉得面前有三个穿着女式晚礼服的白石藏之介，围在桌子前唱tough love。
她要吓哭了。但想要真的做好一件事，凭以前那种差不多就行了的马虎风格肯定行不通，显然白石正是来弥补这一缺陷，鞭策她不要再用玩笑的方式态度回避问题，必须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
“我派上用场了吗，森川老师？”大狗狗来邀功了，毛绒绒的脑袋凑近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一并洒在脖子上。
而森川葵已经力竭，颤颤巍巍地点点头，面如死灰：“白石君……你以后当了教授，记得一定要善良，不然学教评会很难看的……”
她捂住胸口：“恐怕以后我看到你的脸就会犯恶心。”
“不!这种事不要啊!我得做点什么挽回圣经的形象，把这些不完美的记忆完美地覆盖。”白石拢住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前，挽起满分的笑颜。
“啊，是吗，比如……”
“——所以，我们来约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