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bg】心证》故吾

58、第 58 章 『社会养护

　　“因为我的确不是尚子的亲生女儿。以前我待在儿童养护设施里喔。”
　　三知代说这话时过于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气温不到十摄氏度。她又拈了一颗梅干放进嘴里鼓起腮帮嚼嚼嚼。
　　“那么是——”
　　“也不是收养。”
　　“这样啊。”
　　“你的反应为什么也这么平淡？”
　　森川闻言挑起眉毛，正打算张嘴说点别的就被多田塞了一嘴梅干。梅干不上不下，酸意从舌尖弥漫到整个口腔，连牙齿都泡软了。
　　她眼睛和眉毛控制不住地抽搐，上下眼皮亲热地要贴在一起，连喝了几口苦涩的茶汤才把酸味压下去。被这样恶作剧，她有点不舒服，于是直接说道：“多田女士刚才的问题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只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种事情，我应该表现出什么反应才算正常？”
　　三知代愣了一下，紧接着毫无芥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对不起！”
　　道歉来得太快，森川葵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三知代挠了挠脸颊，发带随着动作如兔耳一样摇晃：“我就是不太喜欢你们嘛。”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快的事吗？”
　　“你倒是还没有。是之前的人，以前也不少人像你一样来找尚子，了解实情后无一例外开始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什么‘一定很不容易吧’，‘真坚强’，‘真是太有爱了’之类的。哎呀光是想想就烦死嘞。”
　　她略显轻佻的姿态破开了一个小口，露出长久以来对被他人预设的厌烦。要是表现一点脆弱，就会正中他人下怀，好让他们迫不及待地倾倒恩典。
　　森川皱了皱眉：“所以这算给我的下马威？”
　　“算是吧。哎呀对不起，喏，给你吃糖糖，别生气了。”她从豹纹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爽快地全部倒进森川手里，转而又和菊池聊天。
　　两个人熟络地调笑，有来有回，旁人完全无法插入无形的结界。森川葵端起茶碗，静静观察。常见的母女形式对于他们过于僵硬，用忘年朋友定义也无法完全涵盖这份独到的温情。没有某种被命名的特定形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可以具有更多可能。这是她正在探索与追求的命题，而眼前的两人似乎就是她缺失的补强证据。
　　可是，涉及到失孤儿童，通过血缘或者法律强制绑定的关系似乎是必要的保障。就像婚姻制度，事实婚姻在财产分割、身份权益甚至税率优惠都弱于法律婚姻。
　　森川葵盯着微微摇曳的绿色茶汤，不由自主走了神，直到多田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如梦初醒。菊池正在看着她，平静安宁，周身流转出独属于女性的慈爱。
　　“森川小姐在信中提到，想要探寻不拘泥于现有形式的方式，可以具体说一说吗？”
　　森川的视线在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人身上摇晃：“简单来说，我想尝试一种『社会的养护』。”
　　“『社会的养护』？”
　　“还只是初步的设想。我所想象的社会养护，是将其作为收养的过渡，或者根本不去追求收养的目的，调动与集合全社区居民的力量，让机构儿童在周末或是小长假和他们相处、甚至在一起居住——”
　　森川葵介绍了自己这段时间和白石一起探索的经历。如果只是光秃秃地呼吁社区居民加入献爱心的举动，也不过是旧瓶装新酒，和那些被随手扔在大街上的宣传单落得一个下场。
　　她的设想不可能纯粹依靠慈善之心运转。不可否认人是有趋利性的，所以需要在社会养护计划中添加利益，比如免费的餐食，免费的理发。她也兴奋地发现，人也是愿意以丧失一部分利益为代价，献出一部分爱心的，只要找到合适的平衡。当她和那位新木先生谈论起自己的设想，这位摆脱疾病折磨、重新拥有可贵日常的大叔当即应承下来，愿意与他人同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仅仅一个的孤例。
　　面对森川葵越说越明亮的圆眼睛，尚子只是弯了弯嘴角，柔声问道：“所以，森川小姐是认为他们需要这个？”
　　森川葵交替摩挲着指尖，脑中快速跳跃着各种各样的词汇，她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在短时间串起彼此的关联。
　　“因为、该怎么说好……像风筝？松开手就会随时随飞走。如果有更多人能抓住游丝，就是说、我想……”
　　和只抛出结论相比，如何有逻辑性地解释观点是最头疼的事。她擅长点对点的跳跃联想，却并不习惯构建系统。森川捏住指尖，说道：“我想让大家知道，他们绝对不是被世界遗忘的、孤零零的个体，他们是不可或缺的。”
　　“原来如此。”尚子手指交叉，放在面前，嘴角的弧度依旧优雅，眼神却生出更多探究，她继续提问，良师般循循善诱：“森川小姐认为『家庭』这一语词，是在指向什么更为本质的东西？”
　　“当然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森川下意识想说是在追求爱。可她先前已经质疑，爱不是最小单位的词元。她诚实地摇摇头，坦白自己的看法。
　　“我以为你会不假思索地说就是『爱』。”多田抱起双臂，珠链随着她的动作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因为我觉得爱是一件严肃的事。可现在的语言会把大词化小，它们所承载的感情也就被稀释了。还是有必要重新思考爱的含义。总觉得很多人文社科的研究都是从研究定义开始诶。”
　　菊池眼中划过不易察觉的情绪，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在同意哪一部分话。她沉吟片刻，又问道：“森川小姐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事？”
　　“我想做就做了。大家其乐融融，都说养护设施是一个大家庭，但私下里又会偷偷露出寂寞的表情。所以说到底，养护设施永远无法替代家庭的独特与排他。如果能让他们再也不露出那样寂寞的表情就好了——即便到了不得不离开机构的年纪。”
　　她想到了常照园，想到了景光和若菜，想到了近来遇到的很多孩子，还有很多很多身处远方、她不为所知的孤儿。是为了面前的人，也是为了不在面前的他们。
　　当茶汤见底时，她才醒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有点超过了她给自己设定的社交界限，但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倾诉欲，如果察觉到对方不是坏人的话。
　　“谢谢菊池女士愿意听我说话。今天已经叨扰了很久，我该告辞了。”
　　多田盯着在玄关换鞋的身影，就说话的这点时间，外面已经开始飘雨。一直表情不算友善的她此刻倚靠在鞋柜上，问道：“要不我开车送你？”
　　“不用麻烦了。”森川已经拉上了靴子的拉链，准备推门离去。
　　多田回头，对上菊池的视线，后者端坐在桌前，不急不缓地饮茶，并不打算干涉对他们之间的互动。多田撇撇嘴，又转向森川：“不是我多嘴，你这样还有手打伞吗？”
　　森川怔愣片刻，表情变得恍然大悟起来。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看来这位小姐姐的脑袋不太好使，多田瞬间有点无语，转而产生了想戏弄她的心情。
　　“这个时候，让男朋友来验证『爱的语词』怎么样？”
　　“诶？!不、不用了……”
　　被某个词不经意地触动，脑海里不可控地浮现出了某个人的脸，脸颊微微发热。她轻轻闪烁睫毛，试图压下那股不算熟稔的悸动。
　　在狭小而安全的黑暗中，仿佛能够隔绝除却彼此的一切，终于袒露遮掩许久的心意，于是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一切又是那么惊奇，仅在片刻间赋予彼此身份的转变。她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轻描淡写提起时，感情却总是比理性更早地定位到那双漂亮的棕玻璃珠似的眼睛上。
　　说实话，生活并没有伴随恋情而发生特别的改变，也没有偶像剧里腻腻歪歪的桥段，这反而让森川葵意识到白石藏之介早早就成为了无需刻意去提及的日常，像清水一样渗入了生活的缝隙。就像现在这样，看到下雨就会忍不住想，如果白石君在就好了。可惜的是这位完美助手已经回归本职工作，不可能像前几天那样天天见面了，心中不免泛起点点失落。各忙各的，不像校园恋爱，能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么，为什么可以在非线性的接触中产生深刻的羁绊呢？
　　“小姐姐，小姐姐——”耳边的声音从远到近，森川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如果方便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三知代打断她满不在乎地把车钥匙吊在指尖甩了甩：“不方便就不会提了。小姐姐住哪？”
　　“我想去常照园。”
　　“哦是那个新办的养护机构，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条件可比我以前好太多啦。木头看起来就是比砖块暖和点。”多田三知代熟练发动汽车，一边调出导航。
　　“嗯嗯，配上合适的灯光，把大家的涂鸦裱好挂起，再做一点绒毛摆件、布艺家具，就会温馨很多。”
　　“喔，听起来会是我乐意住的房子。也是你的主意？”
　　“不全是。”
　　“真谦虚。”
　　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玻璃上，模糊了都市霓虹。多田很阔气地把车内温度调得很高，风口对着森川，热度蒸得她口干舌燥，不停地咬嘴唇。
　　“对不起啊，我今天对你态度不好。”
　　“没有没有，至少多田小姐解释了自己的动机不是吗？我觉得很在理。”
　　透过内后视镜，多田看见了森川被空调吹得红彤彤的脸。他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多田不知怎的，急匆匆撇过头，摇下车窗，冷风顺着仅仅一丝的缝隙挤了进来，瞬间下降了不少温度。
　　冷风也吹散了头晕的不适，森川忍不住多吸了几口醒神的冷气，捂住自己还是滚烫的脸颊。
　　“那个……我还有想问多田小姐的问题。”
　　“别‘多田(tada)小姐多田小姐’喊了，直接叫我三知代好了，只是(tada)三知代而已。”
　　大阪人真是行走的谐音梗制造机，如果不说谐音梗就会被开除大阪籍。森川盘算自己要不要也精进一下谐音梗的艺术以便更好混入当地，一边斟酌着开口：“三知代和菊池女士是怎么认识的啊？”
　　“就是普通的一天，普通地认识。我也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尚子和——”三知代突兀地停顿，带起明显的吞咽动作，“和她老公，你应该看到了吧，那个佛龛。”
　　森川抿起了嘴，结合菊池收到异国明信片的反应，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过去太久了。他们会带我去游乐园，水族馆，就连学校的亲子开放日也会来参加。察觉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做什么都会想着先和对方说一声。没你想听的抓马故事，真对不起。”
　　“不抓马才好吧。”森川小声吐槽，最关键的问题还没问，她有点犹豫。看出她的担忧，三知代耸耸肩：“我可不是玻璃娃娃，想问什么就问好了。我刚刚还觉得你和那群人不一样，可别说是我看走了眼。”
　　“好吧。为什么没有选择办理收养手续呢？”森川转向三知代，试图配合表情解读出更多信息。三知代观察着路况，打开了转向灯，在滴滴答答声中，她的神情如常：“因为他去世了。本来说等他回来就去登记，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小时候的我大概是觉得要么全有要么全无，只有一方多没意思，就这样拖着。”
　　“这样的啊……感觉三知代你……”
　　“感觉我可怜吗？省了这力气吧。”
　　“不不不，是感觉你个性很突出。小时候我只会听别人的话，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可是三知代在小时候的自我意志就很强烈了。”
　　在三知代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森川拍拍脑袋，又苦恼地揉皱了眉毛：“不是玻璃娃娃我也知道啊，大家其实都很坚强。多做反而多错吗……”
　　“小姐姐你怎么和尚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我说啊，做了总比不做好。我是我，不是每个人像我这样有好运，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强大的!哈哈哈!”三知代用空着的手秀了秀肌肉。
　　“我支持你去搞那什么什么『社会养护』，尚子大概也是认可你的。
　　按照尚子的话来说，这个世界从不缺少理想者，真正缺少的，是责任的践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