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新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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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先生的葬礼如期举行。
白石藏之介和忍足谦也身着黑色西服，来到远离城市的千早赤阪村。连日细雨让泥土松软难行，他们彼此搀扶，走过了层层叠叠的梯田，两人在佛堂向三上先生轮流奉香，将佛珠举至脸侧，双手合十默念祝祷之词。
惟愿在时空中彷徨不去之人抵达彼岸，惟愿神灵向三上先生多加照拂，渡去一切苦厄。
最后一步时，白石回头看向远处笼在水雾中的金刚山，再度在心中默念祈祷。
“快点白石，车要开了!”
他向着寺庙的方向深深一拜。
于是，休假在十二月的雨中迎来了结束。
当他再度穿上白大褂走进医局办公室，小泉副教授率先给了他一个巨大的熊抱，粗壮的胳膊紧紧窟住白石的双臂，嘴里激动地念念有词：“太好了又留住一个!终于可以多睡几个小时了!”
“太棒了查房有伴了!”同期满面春风地从后面抱住他。
“呜呜呜白石学长你一定要继续带飞我啊!”研修医抹着眼泪也迎了上来。
“吱吱吱!”小白鼠好像也有话要说，扒拉着笼子。
“抱、抱得太紧了…!我不能呼吸了…!”白石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热烈欢迎，努力伸长脖子呼吸新鲜空气，这时，另一个身影在医局门口出现。
白石眼睛一亮，求助道：“江口教授，救救我!”
江口教授推推那副无框眼镜，轻咳一声，众人纷纷为他让位。他在众人的注目下一步一步走向白石，替他整理在混乱中被揉皱的衣服，重新校准了胸牌的位置，最后用力拍打他的双肩，温柔笑道：
“欢迎回来，藏之介。”
“——然后呢，他们就给我安排了致死量的工作。”学术会堂内，白石凑在森川葵耳边小声吐槽，讲台上，森川正宏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某类细胞作用机制。
“要小心不要像上次那样累倒了哦。”森川葵用头撞了撞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动静，森川正宏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三秒，森川葵的反侦查雷达马上发动，举起手机随便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了母亲佳乃。母亲马上回了捂嘴偷笑的表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弹出了一条署名为菊池女士的消息。
“要走了吗？”白石握住森川的手。
“嗯，已经约好了。只好拜托白石君多拍点我爸的照片，能拿来恶搞的更好。”森川葵对着白石狡黠地眨眨眼睛，又瞅准角度对着森川正宏发了信号，悄悄离开了会堂。
目送森川葵离开，白石转头就对上了森川正宏赤裸裸的目光。他只是浅浅一笑，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细胞和分子。
手术室中，主刀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操作，只有助手留在台上善后。忍足谦也拿着持针器，一边缝合一边和对侧的忍足侑士攀谈：
“反正我已经提交了申请，开春就可以跑路去连携病院。拜拜喽阪大我不和你玩了——喂你别光看着，也搭把手呗。”
“可惜，我是来观摩的。”忍足侑士想要推眼镜，又想起自己根本没戴进手术室，只好搓了搓手指。
“想要学位还是要做科研，结果不还是要回这里。”
“那总比时时刻刻见他们的脸好得多。换地方研修对我绝对是有好处的!一想到三个月后的日子，我就忍不住轻哼起来。要我说，留在这里的人才惨呢。”
“哼——瞧这话说的，像是在内涵我和白石。”
谦也把持针器放回托盘，示意其他人把患者推去恢复室，才回答道：“他是不一样的啦。他们团队氛围未免好的太过分了。”
“毕竟是那个教授。话说，几句话的时间就缝完了吗？”饶是侑士也忍不住睁大眼睛，伤口的针脚齐整，张力得当，不会留下很难看的疤。
“那当然。”谦也出门脱下沾血的手套，甩了甩脑袋，嘀咕道：“其实我挺喜欢和白石那家伙一起工作的。当初就是知道会有他陪我一起……去了别的地方，说不定全是不认识的人。”
“你还会怕生？明明是个自来熟。”
“比起说是怕生，我只是更喜欢有熟人能一起嘛!算了当我没说，你这种孤狼肯定理解不了，想想就知道你每天挂着扑克脸问诊，投诉一个接一个。来来来，跟我一起练习微笑，要微笑服务～笑～～～”
“笑眯眯的好恶心呐。”侑士拉开了和谦也的距离，优雅地重新戴上眼镜，“哼，让你失望了，我可是很受小孩子欢迎的。”
“是嘛是嘛，要不我和森川打声招呼，和我去常照园看望若菜。小若菜送我的曲奇超级好吃。”
“若菜是谁，听着像女孩子的名字。”
谦也露出八颗牙齿，语气越来越兴奋：“没错没错，是超级可爱的小朋友，总是‘谦也哥哥谦也哥哥’的叫我!真可爱啊!”
“啊啾!”
听到小小的喷嚏声，木村阿姨放下手中的针线，用毛毯裹住了小小的若菜：“我们往里面坐一坐好不好呀？窗户边可冷了。”
若菜摇摇头，把脸搁在手背上，趴在窗边感受着外边清冽的空气。这里离常照园的门口很近，可以第一时间发现有人到访。最近哥哥回来的时间变迟了，阿姨说这是哥哥在准备很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呢，连给她读故事的时间变少啦。那小葵是不是也在做重要的事？
“小葵什么时候回来呢。”
“……”
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森川葵轻轻扯开下眼睑，不出意外看见淡淡的血丝。报复性熬夜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已经是不到两点睡不着的糟糕作息。她明显感觉自己已经不如学生时代那么能折腾，果然上了年纪做什么都很心酸。她只好一边担忧猝死，一边继续熬夜。
她无声地叹气，支起下巴看向咖啡店外的风景，忍不住回忆起不久前的经历。
在靠自己的脑子阅读一大批枯燥晦涩的书籍，感觉容量过载之际，突然翻到了一本带着手写批注的专著。更重要的是批注者似乎是她肚子中的蛔虫，她的疑问都能在批注中找到书者的解读，一瞬间，仿佛大脑皮层都展开了。
明明这本书的研究领域相当冷门，却还有人愿意这样细读——好想和批注者谈一谈啊，森川葵冒出了这个想法。她把书翻来翻去，在扉页找到一个“菊池”的藏书章，一张只有菊池名字的借书卡，以及被当成书签的明信片。明信片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还是能清楚地分辨出一个地址。
要不要试一试往这个地址寄信？森川葵冒出了这个念头。
可这么多年过去，万一那里已经没人了呢？就算有人，会不会太冒昧了？试想一下突然有陌生人拿着书闯到家门口说哈喽你还记得这是你几十年前捐出去的吗？换作她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是变态吧。
要不，死马当活马医，试了再说。她去文具店买下了两个信封，一个用来写致忍足谦也的道歉信，一个承载着忐忑，投入了邮筒。
没过几天，就有自称为菊池的女士拨通了她的电话，想要见她一面。
菊池女士在六十岁上下，齐耳短发打理服帖，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掩在灰色毛衣下，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折射出皎洁莹润的光芒。
森川葵不自觉低下眼帘：“抱歉，擅自寄信一定给您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能在这么多书里挑中它，说不定是缘分。你在信中说还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
“是这个。”森川葵将明信片推至菊池面前。菊池女士看到明信片上的图案，讶异片刻后，从眼中流出缱绻的暖意。她拿起薄薄的明信片，指节上一抹银光闪过。她小心地抚摸着明信片上的字迹，陷入了柔软的过去。
看起来自己做了好事！森川葵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那张明信片上写了不少含蓄又诚挚的情话，森川葵看了也忍不住想入非非，脸颊染上了红色。
“写下这些话的人和菊池女士关系一定很好吧。”
“是啊。”菊池女士还沉浸在回忆中，不愿把视线离开，像是从明信片中再度窥见了心中人的面影。
又是沉静了一会，菊池女士深呼吸一口，暂且放下过往，微笑着看向眼神亮晶晶的森川：“这张明信片是我的先生送给我的，那个时候他在欧洲留学。谢谢你帮我找到了他。”
“嘿嘿～怪不得背景是圣母院。”森川很雀跃，好想站起来跳跳，“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嗯。”菊池女士最后看了一眼明信片，将它妥善收进包中，“真令人怀念，无论是这本书，还是……称呼。菊池是我婚前的姓氏。”
“啊，那我现在该怎么称呼？”
“还是叫我菊池好了。这样年轻点嘛。”菊池女士笑意盈盈，“关于森川小姐的问题，我都看过了。森川小姐是在大阪大学念书吗？”
“不是，是借了朋友的卡才溜进图书馆的。”森川葵回答，“因为工作需要最近在看这方面的书籍。”
“是这样啊，因为你看起来很年轻我就先入为主了，抱歉。……可以问问是什么工作吗？”
“在福利机构，什么都做吧。”
怎么感觉别人问什么，自己就会老实回答什么。罢了，这些话题也不是什么特别隐私的，应该……没事吧？
“原来如此……”菊池垂眸思考了一下，“关于森川小姐的问题，我想换个地方谈。如果不介意的话——”
“可以来我家吗？”
“诶？！家里吗？这个好像……”森川葵现在觉得不太好了。去第一次见面的人家里太唐突了吧。她支支吾吾，想找一个婉拒的理由，并把菊池留在咖啡馆。
看出了森川的犹豫，菊池解释道：“是我唐突了。不过我家离这里并不是很远，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我应该还有些以前的资料，或许能派上用场。你愿意吗？”
应该没事吧……菊池女士看起来很有修养，不像是人贩子。再不济她包里还有防狼喷雾，应该有自保能力。
大阪的冬天在他们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突然显露出真实的嘴脸。风卷起几片枯叶和一张被丢弃的传单，贴着地面翻滚。森川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菊池从容地走在前面，像是对这冰冷的天候早已习惯。
菊池的家比她想象中要近得多。穿过两条安静的住宅街，在一棵落尽叶子的银杏树旁，杏白外墙的三层小楼安静地立着。
"请进，不用换鞋了。"菊池推开玄关的门，侧过身让森川先进。
“打扰了——”
风声立刻被门阻挡在外面，扑鼻而来的木质调的香薰氤氲着暖意，菊池为她端上茶水，彻底扫去了寒气。
趁菊池在书房翻找时，森川葵坐在椅子上，利用有限的视角打量起这个空间。装修陈设都很简单，保留着传统的和室风格，但有些细节又能透露出主人的情致。比如现在面前的铁壶，应该是源于京都的松寿堂，又比如桌上的素净瓷瓶。
侘寂吗……森川葵突然想到了这个词。驻地大阪的天下人丰臣秀吉喜好奢华，曾经修建黄金茶屋附庸风雅，强迫千利休妥协。但千利休坚持和敬清寂才是茶道风雅本源，最后赴死。
森川葵看向右侧，壁橱里似乎有什么在亮，她微微倾身调整角度，发现是灵龛，供奉着谁的照片。
冒犯了！！森川葵赶紧乖巧坐正，非礼勿视。
“森川小姐，可以来帮忙吗？”
森川顺着声音摸到书房，被一屋子的书架震撼到忘记了说话。虽然家里也有很多书，但这种直达天花板的大书架还是第一次见。菊池搬来小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应该放在最上面，可以麻烦你吗？我这个年纪…”
“没事没事我来就好，本来就是承您好意。”森川葵利索地爬上了梯子。果然好多书，大部分都是人文社科专著，也有不少外文典籍，写着她看不懂的语言，一本一本紧贴在一起，被取下时还能听到特有的粘滞声。
“这些书和档案袋你都可以带走。”菊池女士又翻出不少牛皮纸袋，“虽然上了年头，但或许也有余温，总好过在这里发霉。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正当森川葵处在震惊、困惑以及想要疯狂道谢的心情时，玄关处的风铃叮当作响，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尚子——我回来啦！”
不出意外五秒，一个扎着黄色斑点发带的女孩子跳进了书房，穿着时髦，像现代偶像误入古代布景。她一眼锁定森川葵，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你一定是森川葵吧！尚子都和我说了。”
“是的，请问你是？”
“叫我三知代就可以！多田三知代。”
是菊池的女儿吗？但女儿怎么会直呼妈妈名字，而且姓氏也对不上。唔……还是不要乱打听比较好。
带着疑问和书回到客厅，三知代大大咧咧地抓起梅干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唔，还是这么酸。尚子，你今年到底腌了多少？”
“很多。”菊池女士也给她倒茶，“你不是喜欢吃吗？”
“喜欢是喜欢，但你这个味道也太夸张了。”三知代一边说，一边又顺手拿了一颗。
森川葵看看她，又看看菊池女士，陷入了对关系的认知混乱中。
三知代注意到她的视线，笑嘻嘻地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关系很奇怪？”
“诶？没有没有。”森川葵立刻摆手，“我只是……”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姓多田，还叫她尚子？”
被说中了。森川葵顿时有些尴尬：“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呀。”三知代完全没有介意。她往后一靠，双手撑在桌沿：
“因为我的确不是尚子的亲生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