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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老公 ...

  •   “老公,老公,医生来看你了。”

      听到妻子的招呼,三上先生凝滞在窗外的眼睛才开始转动,微微把头侧向白石。他努力试着不依靠床板自己起身。

      他看着白石熟练地操作,思绪却飞向了山脚下的家。如果不是得了这劳什子毛病,如果不是家人们听了那个乡下大夫的诊断吓得要死,硬要拖自己来城里大医院,自己还能继续在田里收割,而不是躺在硬板上打这些连名字都认不出的破药水 。

      他很无聊,于是把目标锁定在年轻的白石藏之介身上。

      白石不让他开窗他偏开窗,不让他活动他偏活动。面对完全不省心甚至称得上恶劣的病人,白石露出了惊人的宽容,一遍又一遍捡起扔在地上的药盒,再度给他插上留置针,最激烈的语句也不过是开玩笑地说,要不要给三上先生您配置束缚带体验一把?

      三上先生终于看到了想要的反应。

      他回答道:“可以啊,我都交了这么多钱了,不来一把不是亏大发了?”

      面前的年轻人似乎没料到这种耍赖回答,面上的表情一瞬十分精彩。三上觉得这样的捉弄痛快极了。

      白石似乎想要再挽救一把表情管理,却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还嘴道:“不要,我可不想扣工资写检讨。”

      白石胸前的名牌随着动作摇晃,证件中的他抿着嘴,摆出过分严肃的老成表情。

      三上先生了然了。可怜的年轻人,就这么被社会压榨劳动力,这签的不是劳动合同是卖身契吧。倒真不如他这种农家人,虽然收入并不可观,但至少自由自在。

      “之后小伙子你也能松一口气了,终于能甩开我这个臭老头子了吧。”

      三上看到妻子大吃一惊,又亮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也没最终像往常那样砸下来,反倒是包裹住他的手,接着对白石道歉。

      这位年轻人片刻的放松立刻被自己的刻薄凝固,那对棕色的眼珠微微颤动,泛起涟漪,却又立刻重归平静。

      “我从来没有把您看成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三上先生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可笑,也很可怜。他似乎不能分清什么是应然,什么是或然。不会是以为只要承受自己发泄出来的情绪,自己就不会不安了吧。

      他故作刻薄,想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一片好心被辜负的愤怒。比起被无止境的包容,他想要、无比迫切地想要异常激烈的对抗——这样才能让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仍然在燃烧。

      这个年轻人和自己一样,也是被困在不同牢笼中的可怜人。

      “谢谢你的照顾。”

      白石不明白,三上是怨恨吗,怨恨自己说服他接受了介入。如果是怨恨,又为什么要向自己道谢。他的目光落在夫妻二人交叠的双手,脑中闪过一阵黑白的噪点。他用力闭了闭眼,重整精神。

      “咚咚。”

      门被敲响,白石收回视线看向来人——谦也同样正看向他,可目光只是交错了一瞬,谦也便直直走向三上先生。

      “谦…这位是忍足谦也医生,接下来由他负责外科管理。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拿交接材料。”

      谦也对白石的介绍没作任何表示,简单告知来意后,他手腕一翻,开始机械朗读术前需知,没有任何起伏。

      “一、目前诊断…”

      “二、并发症…”

      “三、有创急救措施…”

      如实验室中的打点计时器,序号按照固定的节奏敲击着所有人的鼓膜。

      谦也不断报出三上夫人听不懂的术语,她拿着那张通知单的手有些颤抖,焦急地一行一行往下扫,始终无法跟上谦也的节奏,刚刚找出一个认识的汉字,就已经被下一行带走。

      “医生…这…”她想要提问,视线在通知单和谦也之间反复穿越。可谦也只是盯着面前的纸张,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三上完全抓不住停顿的时机,密集的信息把她的求助吞没。

      “——以上。”最后一个字被扔在了地砖上。

      “医生,这…”

      谦也缓缓转动眼珠,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足以让敏感不安的家属们缄口。

      于是三上夫人接过那只笔,一笔一划签字,最后一笔迟迟未收,在纸上洇出黑黑的墨点。

      “请务必遵照刚才的要求。”谦也从三上夫人手中抽回告知单,笔尖猝不及防划出一道长痕。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接过白石拿来的材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白石闻到了陌生的烟草气息。

      “刚刚那位…”娇小的三上夫人双手不安的搅作一团,小声嗫嚅。忍足谦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在纠结良久后,她还是求助面前截然不同的、自始至终都愿意耐心倾听的白石藏之介:“不做手术就治不好吗?”

      白石还没发出完整的声音就被三上夫人抓住了袖子:“可以让你给我家那口子动手术吗?感觉那位医生好可怕…”

      比起担心自己做手术会进监狱吃国家饭,他此时更在意最后那句话。

      “可怕是怎——”

      “我都知道的!新闻上都写了,我也看到了…那些记者…是,我们是没有钱,那也不能只顾着大人物啊!”

      从她逻辑混乱断断续续的话语里白石渐渐拼凑出他不在场时发生的一切,而他人叙述中的忍足谦也无比陌生。

      “万、万一他、他——”三上夫人越来越激动,脸色煞白,迟迟不敢说出那个字,唯恐应验。

      三上先生偏过头,似乎嫌她啰嗦似的“啧”了一声:“你少来胡思乱想。这点小事而已,再坏也不会比现在差。别害得日子越拖越长,家里的作物再不收就完蛋了!”

      “你搞搞清楚好不好,我这是担心你啊,怎么分不清好歹,为什么说得好像不是你的事一样!”三上夫人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丈夫对待自己如此草率。

      “三上女士说得对,这不是小事。”白石打断他们了夫妻的拌嘴,“我去请他为您解释清楚。”

      谦也走得很快,衣摆被步伐带起的风卷起,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的腿侧。

      “谦也!”

      他知道白石在身后,却依旧大步流星往前。

      “忍足医生…!”

      身后的人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快步拦在他面前。忍足谦也缓缓转身,不自觉抱起双臂。

      “什么事,我还要忙。”

      “我想让你重新给三上先生说明。”

      “我已经尽了义务。”

      “但是他还有疑虑,而且很不安。”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做了自己要做的事。”

      “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吗?至少…”

      “你想怎样!”谦也突然加重了语气。

      “那你想怎样?”谦也再次反问,忽然笑了,“是要蹲下来握着手说‘不要怕哦我们会努力的’?

      白石医生,你是不是把这里当什么偶像剧了?我很忙,没时间陪你演完美的医生。”

      如果先前还算保留情面,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彻底因为谦也的阴阳怪气跌至零点了。

      白石有些不可置信,在他看来这只是就事务正常沟通,想要解决目前的问题,未曾想招致谦也的怒火。

      没有人想被莫名其妙地嘲讽,甚至挑衅底线,白石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紧紧盯着谦也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过去的痕迹。

      咕噜噜,走廊一侧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胎在地上滚出粘滞的声音。大家都在忙碌,无人有暇在意这一处的不同寻常。

      是的,就是这样。谦也看到白石的胸廓显然地起伏,反倒对将要发生的事愈感期待。说实话他觉得怎么样都行,再去重说明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那些套词在伦理课上听到耳朵都起茧了,什么将心比心,什么人文关怀,难道他不清楚吗?可他就是想要故意地说这种话挑衅白石。

      或许他渴求这样的事很久了。

      “你是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这些话。同期,还是朋友?”

      “…如果我说是朋友呢?”

      “那朋友的建议我收到了,我会考虑。”

      他看到那对棕色的眼睛终于不再那么平静,它的主人终于不再持有那可恨的余裕。他的心中涌起了扭曲的畅快感,丢开那双眼睛离去。

      然而下一秒,身体被惯性猛然牵扯,再无法迈出下一步。谦也被抓住了手臂。他下意识地与其对抗,手臂上的力量也愈加无法忽视。

      “你…!”

      “我并不打算和你在这里争论理念的不同,尽管迟早有一天我会和你谈论这些。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去。”

      白石的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都微微浮起,不容分说地将他往回带。

      “放开…!”

      明明他们体格不分上下,谦也却无法挣脱白石。他不合时宜地想到,曾经小金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白石强硬拉走,带去做白石认为他必须要做的事吗?

      太自我了吧,凭什么把他的意识强加给他人。什么什么,还是打着“对你好”的旗号,占尽了道德红利。

      不可否认白石的决策都是正确的,可这种被动感还是让他人产生了叛逆心。

      在离三上先生病房的几步外,白石忽然松开了手,沉默地,只是看着谦也。

      白石的眼神仿佛在审视谦也的举止是否纯然出自真心。谦也从未如此觉得白石这么难伺候。

      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话就说啊!谦也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摘下了口罩。

      他啧了一声,挑眉反问:“愣着干嘛?进去啊!不是说没听懂让我再讲一遍吗?”

      谦也不等白石,自己重新进入房间。

      “……手术方案,我重新说明。”

      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措辞却还是正经得不行。

      三上夫人攥着衣角,鼓起勇气打断他:“医生,那个…你刚刚说的并发症,会、会不会…”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

      “那是最坏的情况吗?就是说…”

      谦也终于把视线落在了三上夫人脸上。她比他想象中要瘦小,头发花白,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主动脉瓣置换术后,三十天死亡率大约百分之三到五。并发症发生率因患者情况而异。以三上先生目前的状态来看,主要风险是术后出血、感染,以及心功能不全。”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说,手术做下来,大概率是能好的。”

      他瞥了一眼门边的白石,吐露了连白石都还不知道的秘辛:“多亏了那位白石医生和江口教授,主刀医更换成了另一位专门医。他的瓣膜技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这手术也算得上基础。这大概就是…好运的象征吧。”

      三上夫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现在既然还在讨论方案,就说明还有争取的余地。”

      “所以…不管如何,不管发生什么。”谦也看向三上夫妻,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告知书。

      “请不要放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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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实在是太忙了,随缘写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