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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灵魂分出 ...
夜幕低垂,太阳没入地平线再无踪迹。自动门感应到来者缓缓打开,又在谦也身后闭合。
忍足谦也对着自己的短发一阵乱搓,引来门口保安的侧目。在被当成怪人驱逐前,他又把发型搓回去,故作镇静地往车站走去。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走进路边的商店,漫无目的扫视货架的商品。正准备空手离开时,商铺的背景音恰好一曲终了,在短暂的空白后,衔接上一段电子音。
谦也不由得侧耳倾听。铺在底层的电子音变换起伏,每当旋律平稳而固定时,置于上层的钢琴伴奏和人声又异军突起,采取错拍的编曲,似乎是作者向听者的宣战,不想让自己落入世间的设想中,极具反叛精神。
“这最近火得很,主创似乎是叫zenzai来着,大家都在猜他的真名是不是就是财前。可如果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把名字倒过来写也起不到什么遮掩的作用嘛。呐,这位小哥,你咋看?”老板用肩膀推了推他。
“啊、啊…”谦也从音乐中回神,附和道,“估计是个自视甚高的怪人,自信到以为预判了大家的预判。”
这首曲子的作者正是他同岁的好学弟财前光。伴随着曲子的演进,谦也脑海中浮现出了财前光那张扑克脸。
他知道该去哪里消遣时间了。
大阪市某处居民楼,谦也快速按响门铃,让人怀疑他的速度是否已经超越了电信号。
“哟,小光。”不等财前光邀请,谦也就大摇大摆从门框的空隙中窜进屋内。
财前光习以为常,不想多费口舌吐槽这种私闯私人空间的行为,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谦也反客为主一屁股坐进了客厅正中的沙发:“别提那破工作了,和我去打球。”
“哈~”财前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杯水,从口中发出悠长叹息,干脆拒绝。
“要打网球的话,不是有更好的选择吗?”
“谁?”
“白石部长。网球是你们的东西。”
“喂,你也是四天宝寺网球社的正选队员。”谦也撅起嘴不满道。
财前在谦也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刷起了手机:“不管怎么想,打球这件事我都不会是谦也桑的第一选择。难道,你和白石部长吵架了?”
“咳唔…!”
谦也半口水塞在喉咙,狼狈咳嗽起来。
“少和我提他!”
“哈…真吵架,那一定是谦也桑的错。”
“明明是那家伙多管闲事…!你小子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财前叠起双腿。他不是白石,不爱听别人抱怨,耳机只戴左耳是他对这位前辈仅剩的尊重。
“你到底打不打球?”
“不要。”财前拒绝了谦也的情绪喷射,并将他关在了心门之外。他的态度理所当然。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去遵守这个社会普遍的“读空气”规则,把不协调贯彻到底。喜欢就说喜欢,不想要就拒绝,自然也不会惯着忍足谦也这个前辈。
“谦也桑喝完这杯水就走吧,我还要去乐队排练。”
“没了?这就没了??”
忍足谦也试图从财前光脸上读出哪怕一丝丝的共情,他失败了。财前光像以前一样,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
“谦也桑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什么获得什么?你们都吃错药了吗一个两个说话都没头没尾的!”
财前直直看着一点就炸的谦也,平静得瘆人:“是想听我指责白石部长吗?我不懂你们的事,也不想做出气筒。”
“好好好,行行行,请不动你这尊大佛。”忍足谦也自讨没趣,把外套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门发出啪嗒的关闭声。财前光摘下耳机,长长叹了一口气,收拾好茶具,重新解锁手机:【喂,白石部长。】
【真难得啊,你会主动联系我。】
财前光懒得寒暄,把谦也的苦水全又倒回白石。自认不是擅长承受他人情绪的人,比起笨嘴拙舌词不达意的关心,不如交给更擅长处理人心的白石——即便他们两个似乎在闹别扭。这也算是他作为后辈的温情了。
【谦也桑看起来很火大。虽然不关我的事,但部长还是尽快解决问题吧。】
【总是事不关己的财前也会这么说吗?是在关心我们吗?好,我要狠狠炫耀一番。】
【好恶心啊部长。你们不和好我会很困扰的——因为做你们的传声筒很麻烦诶。】
白石哑然失笑。财前太不坦率了。
联想到自己,也担不起坦率二字。哪里有什么不对,哪里不该是这样子的。他的愤怒为何而起?又为何在所有冲动消退后不安?
心中不停有声音在告诉他,一定有比理论、一定有超越一切形式以上的事物存在。他因为无法握紧答案而缄默。
纠问者不知道答案,所以无法成为评判者。
次日巡诊开始前,白石在前往手术室的走廊上,见到了三上先生最后一面。三上妻子遥遥望见他,便快走几步微微鞠躬问好,方才还有些紧张的神色舒缓下来:“您来了啊,白石医生!”
白石微笑点头回礼,看向床上的三上先生:“终于要做手术了,昨晚休息得好吗?和之前相比,有没有哪里有异样?”
三上先生并不看他,而是朝着对侧转过脸,对着妻子,说给白石听:
“如果我死了,家里人就拜托你了,小伙子。”
语气淡然,就像掸去灰尘般随意。
“能不能别瞎说!受不了你了!”他们来自小乡村,农家人最讲究避谶。三上夫人恨不得用手帕塞住丈夫这张胡说的嘴。
白石摇摇头,祝福道:“别吓我啊三上先生!明明和我作对的时候超级有气势。至于您的要求我做不到,家人当然是要靠自己保护的。请打起精神,您一定会恢复健康的。”
外科医局员不耐烦地朝护士使了个眼色,推着病床从他们中间挤过。
“飒爽游苍天…”
随着手术室灯光亮起,三上先生的哼唱也渐渐消失在门后。
“这样就可以了吧,白石医生。”三上夫人依双手紧握放在胸前,看着丈夫所在的方向,似乎就能带来些许勇气,面对丈夫不在身边的事实。
“他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的。”
“但是…”
————
没怎么接触过外科手术准备室,白石花了一点时间。当他夹着资料进门时,忍足谦也刚刚换上刷手服,差点和他迎面撞上。
“你来干嘛?”谦也几乎是立刻应激,和他拉开距离,满脸防备。他可不想在手术之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根据最新报告,是不是再观察几天会更安全呢?”
“你咋这么难伺候。”谦也不耐烦地抱起双臂,从鼻腔里哼出冷笑,“当初要求尽早手术的是你,现在要拖延的又是你,你以为这是你家的医院吗?”
“够了,主刀医生在哪里,我和他说。”
白石不愿多说废话,朝内走去,却被谦也一把拽住往外扔。总是整洁的白大褂被他这么一捏,立刻生出许多难以抚平的褶皱。
“这里是外科,而我才是他的负责人!你这是越权行为!”
谦也从他手中抽出报告,对着光指出白石有异议的部分:“我要反过来请教白石医生,这组数据的改变有什么实质意义吗?”
“你迟疑了?那是当然,因为这一般都会认为是正常范围的波动。”谦也见白石沉默,乘胜追击,“现在,此刻,我们要按照你的要求对他尽快手术。”
谦也三番五次挑衅,白石此刻并不想发作,而是用他一贯冷静的语调问:“呐,我问你。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手术延期?你有什么必须现在手术的理由吗?”
“当然有。”
谦也长眉微挑。
“我完全是出于对患者的考虑。”
白石没有再反驳,他的眼神让谦也浑身发痒,像是将他和某种事物放在天平上称量,审视的意味不言自明。
“…好,我相信你。”
“三上先生就拜托你了,谦也。”
他以为白石能轻而易举识破他拙劣的演技,再把他臭骂一顿。不如说他恨不得白石这么做,这样他就可以,以白石作为借口,把所有的所有吐出来。可白石选择交付信任。
灵魂分出两个,功利者即将攫取权柄,只有原初者因为纯白痛苦。
功利的那一个反唇相讥:就算白石不说,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做。你有什么权力对自己指手画脚。如果是说那种虚无缥缈惺惺作态的“人情”,我确实做不到。我们和三上先生之间就是拿钱办事的关系,凭什么只有你装得如此高尚?
我们明明应该是一样的!
我们原本是一样的,原初者沉寂了。
“这次我们将启用全新术式,这将会是整个关西、乃至整个日本的第一例。全都给我打起精神!”
主刀医抓起柳叶刀,口罩下的脸忍不住勾起冷笑,他已经可以预见,手术室外的媒体蠢蠢欲动,等他合上三上先生的胸腔,明日的医学杂志头版必然是他的照片,无穷无尽的名誉,次期教授的宝座势在必得。
至于忍足谦也和其他医局员,只需要依命行事,共享一部分成果,就足够收纳人心。
————
手术很成功,新术式成为了全国首例,蜂拥而至的媒体牢牢盯住了手术团队,极尽赞美。
可是,三上先生死了。
手术很成功,三上先生活着从手术室出来,两天后因为严重的急性并发症而死亡。
没有人会施舍哪怕一个字的版面,无人在意承受者的结局。他不是这里随处可见的豪商政要,也不是众星捧月的偶像,三上先生只是一个来自山林乡村的、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白石坐在会议室中,面前的投影幕布滚动着一张又一张图表,在闪烁中,他又一点一点回忆起三上先生的种种,从初诊,到入院,再到介入,最后是死亡。
从接到急会诊到结束抢救,他并没有做太多事情,从室扑到室颤,最后拉成直线,只需要两分钟。
三上先生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因为无力而发出嘶嘶的漏风声也被他人的发号施令盖过。
白石俯身贴近三上的脸颊,在心电监护仪的疯狂警报中,他听清了三上先生最后的声音:
“我不…”
三上先生想说的会是什么呢?
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三点二十九分,三上死亡确认。”
对于医院来说死亡是家常便饭,他们惯例召开死亡研讨会。三上生前为术式作出贡献,他的数据又成为医局员们学习的材料,他的死亡反倒是被消解了。
作为初诊责任人,白石需要发言。他翻动着演示文稿,喉咙又酸又涩,随着自己念出那些数据,他越感疑惑和空虚。
会议室里响着稀稀拉拉翻动纸张的声音,偶有几个同僚伸起懒腰,骨头嘎达嘎达作响。
“因采取新的术式,缺乏预后参考资料,加之术前状况复杂,委员会得出以下结论:术式与死亡结果之间不具备直接因果关系,各方过错比例亦难以认定。望各位以儆效尤,往后谨慎对待。”
研讨会结束,死亡被视为正常风险,没有任何人将成为责任人,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医局员们勾肩搭背讨论午饭的内容,死亡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
死亡研讨会真的有意义吗?如果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又是什么导致了三上的死亡?
天台少有人踏足,单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楼道中空荡荡的回响。推开尽头的门,冷风就拼命鼓起了的外衣。他眯了眯眼,在风中嗅到了烟草的气味。
忍足谦也背对着门,烟雾从他身侧飞出,又立刻被风吹散。听到动静,他半转过身,夹着烟的那只手垂落在身侧,并不打算在白石面前掩饰。
“…你也在这里啊,谦也。”
“算是吧。”谦也换了只手,背靠栏杆,和白石正好一正一反。
“三上先生去世了。”
“我对此表示遗憾。”
“你没有什么感受吗?”
“没有。”
“是吗?我也感到遗憾,谦也。”
谦也猜不透白石的情绪。他似乎是要感到悲伤,可是下一秒,白石却劈手夺过了香烟,摁进了纸杯中,发出噗嗤的声响。
“你干什么!”谦也跳了起来,怒目而视。
“那你又在做什么?”白石上前一步逼近他,“回答我,你执意推进,是为了那个新术式吗?”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就为了这种事…就为了这种事?!”白石不可置信。
“这种事?白石藏之介,你是不是傻了?如果你也是研究者就应该明白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
“我不明白。这完全是把三上先生当成工具和手段。如果是这样的机会,我宁愿放弃。”
“拉倒吧,你不过是强装清高!”忍足谦也猛得背过身。
他不敢看白石的眼睛。因为他清楚白石是认真的。他再怎么诋毁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想到这点,心中的黑火却越烧越旺。
“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人不是切除了不好的部分就能恢复健康的。我一直在想如何把患者当成人去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在这些以外,难道我们就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了吗?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可是竟然不来参加死亡研讨会,你对他的死就没有一点感触吗?他也是你的患者啊!”
“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为什么要道德绑架我!”
白石看着面前有些歇斯底里的谦也,从未觉得他如此陌生。即便谦也欺骗了他,他的本意也并不是激怒他或是责备他,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他想要寻求共同的理解。
忍足谦也觉得浑身发热。
凭什么他可以一直对名利摆出毫不在意的表情,凭什么他可以一直扮演完美的形象,凭什么他拥有和睦的人际关系?
啊,是的,没错,他就是在嫉妒白石藏之介。
“我和你不一样。你根本不会理解,你不会因为出身校排挤,你不会被教授冷嘲热讽,你不会明白天天活在这种环境的我。我需要结果,我只想快点毕业离开这里,我又做错了什么!”
“白石,说到底我和你只是刚开始后期研修的医局员,连自己未来能不能留在这里都不确定。你以为教授会听你一个医局员的话吗?你以为你能违抗教授吗?”
“我不明白这和身份有什么关系?怎样对患者才是最好,做正确的事也要需要身份高低吗?在意这种事很奇怪!”
“你是在说我很奇怪吗?”
白石紧盯着谦也的眼睛:“对,这种想法很奇怪,这样想的你也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忍足谦也冷声道。
“你别以为自己有多特殊。你不会每次遇到死人就要这样无理取闹一场吧。真正没办法接受事实的人是你才对。”
谦也冷笑一声,逼近白石,几乎是鼻尖对上鼻尖。
“作为同期我给你一个忠告,”
“如果你连死亡都无法接受,”
“趁早给我放弃这条路。”
原作里的白石在我看来是比较圆滑的,他此处的苛责或许是因为,他还是把谦也当成并肩的朋友吧。
怎么越来越沉重了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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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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