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分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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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哔！哔哔！”
忍足谦也闷哼一声，掀开盖在脸上的、散发厚重油墨味的医学书籍，从胸腔深处吐出沉重叹息。
随着水流，浴室蒸腾起热雾，附着在镜子上。他赤裸着上身，镜中只映出暧昧的色块。
镜子模糊不清，鬼使神差般，手指开始在皮肤上缓缓爬行，而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身体的起伏。
这是人类中属于雄性的身体，和躺在手术台上的、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那些并无分别。只要被切开就都是一样的，人就是由一堆器官、肌肉和血液灌注而成的机械，由蛋白质、激素等物质控制着一切思想。
发梢的水珠滴落，一滴又一滴顺着脊背往下，连缀出一阵一阵的痒意。
【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打网球?】
“…！”
谦也呼吸重重一颤，在这个时候偏偏回想起白石的声音笑容。他摊开湿漉漉的右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猩红的血液，可再定睛一看，只有未干的水迹。
三年国中，三年高中，六年大学，两年研修，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十五年，也是成为同事的第一年。
最初是同学，再到队友，再到朋友，再到同事，这些人间关系究竟有什么区别呢？当事人从未变化，可谦也却觉得的确有什么变了。
白石是完美的。谦也见过无数女生给他递情书，也看过无数老师称赞他，那些话术他都可以倒背如流：温柔、聪明、负责、善解人意…
可他现在憎恨白石的体贴。白石越是温柔地维护他的自尊，他就觉得心中的无名怒火越是灼烧。
谦也攥紧了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尽失血色。
他想着不去思考就可以摆脱这种无名的恼怒，但总是在见到白石的瞬间精准破防。
“啧…！”谦也扯下毛巾胡乱抹脸，粗暴地抓了抓乱发，将混乱的自己套进了黑色西装之中。
附属病院地面一层比平日更加熙熙攘攘。大大小小媒体的记者带着比人还高的三脚架蜂拥而至，挤满了大厅有限的席位。
他们交换某位议员的秘闻，计算着他这次靠心脏手术的苦肉计能换来多少支持率，发出嘶哑的笑声，可是却又时不时环顾四周，像是在提防什么。
如果他们追随议员，为什么要对政见露出鄙夷的神情。如果他们害怕议员威势，为什么却敢在大庭广众旁若无人地谈论。
“他们是把这当成议会了吗？吵吵闹闹搞得跟过盂兰盆节一样。”
江口教授对这一切感到厌烦。这里是病院，是研究所，是教学场地，但绝不是社会力量汲汲营营的地方。
他忍不住朝身侧的小泉副教授抱怨。身形敦实的小泉老师也皱起了鼻头，极为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
“毕竟是靠写他人命运赚钱的营生。有时想想，我们做的也是差不多的事嘛。”
江口教授希望自己是一个更纯粹的研究者，但毕竟身居其位，无法独善其身。他也将为学生提供更纯粹的环境视为老师的职责，故而他会和小泉副教授配合着一起与各种社会力量打交道，拉来研究经费。
而小泉又是江口教授亲传弟子，性格如出一辙，也是尽心尽力地为了整个研究室操心，喝出了啤酒肚的工伤。
“所以——”
“所以，必须时时刻刻要有操持生命的自觉。我作出的选择，同时也在为任何人选择。”
小泉对着恩师会心一笑。
到第三代教授江口这里，这句话也在该研究室传承了六十多年。每个成员都会在某个时刻领悟出属于自己的意义。
“我去让他们安静点。”小泉一甩公文包，拿出了上课称霸讲台的气势。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然先至。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患者没有位置坐了。”
白石藏之介身形出挑，站在那里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夹着一沓文件，显然是刚值完大夜班，脸上难掩疲惫，可语气没有失去应有的力度，毫无商量的意思。
“抱歉抱歉。”记者立即拎起相机起身为白石身后的老人让座。
白石俯下身配合着老人佝偻的身躯，扶着他缓缓落座，然后重新看向这群吵闹的记者，大概是他天然的领导者气质，不怒自威，目光所及都安静下来。
他语气平稳：“各位一大早特意赶来真是辛苦了，这里是诊疗区域，马上会有需要安静环境的检查和说明，麻烦大家配合。”
“患者身体上已经相当不适，请各位体谅，为他们创造一个安静的环境，至少让心情能够宁静。”
小泉老师站到了白石的身侧，笑着补充，完全一副慈祥模样，和校园盛传的挂科狂魔形象相差甚远。
记者们被劝阻，纷纷噤了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泉老师偏过脑袋，对着学生快速眨了眨一只眼睛，带着达成目的的狡黠，又用那只像棕熊般结实的手臂拍了拍白石的背，带着长辈特有的鼓励：“等下见喽。”
“小泉老师…江口教授！”
两位老师接力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又有说有笑翩然离去。
这一切都被楼上的忍足谦也尽收眼底。
原本只是打算随意一瞥，却没想到看到了白石，又鬼使神差般旁观了全程。
从胃开始往上直达心脏，这一路的神经都像是被涂上了柠檬汁，泛起尖刻酸意。他明明站在公共场合，却无比觉得自己是躲在墙壁夹缝中窥视光明。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快步走向医局。
白石似有所感，抬起头望向二楼，一无所获。
今天是三上先生采取内科疗法的第七天。三上先生呆呆地看着远处的风景，病床前半部分抬起，只有采取半躺体位才能短暂缓解呼吸不畅，抗生素源源不断地通过留置针流入他的血管。
身边的三上夫人正在将衣物整齐折叠放进洗衣篓，一边絮絮叨叨小声说着家中的事情。
白石还记得初见三上先生的场景。瘦瘦黑黑的乡下男人从门后探出头，局促地搓着手掌，再三劝说才肯坐下。听到“手术”二字，他二话不说就要起身离开。而三上夫人嗔怒地锤了丈夫一拳：“别闹了！”
他微微倾身，温声道：“我明白，您是在担心给家人添麻烦吗？”
三上先生一颤，手收回到膝头反复搓动。
“您先不用急着做决定。我们有时间把流程梳理清楚。您有知道一切的权利。”
白石在纸上列出事项，又画出心脏图解，将术语转译成最简单的语言。从医保报销比例，到微创介入的优势，再到术后恢复时间，逐一说明。
“其实换做是我，我也会害怕。”白石坦诚一笑，“但恢复之后，整个人就像引擎全开的拖拉机一样，chuachuachua——”
三上先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大夫，拖拉机不是拿来收割的。”
“……”白石目光移开一瞬，重新正色道，“您有选择的权利，也有恢复健康的权利。我和同事们会一直陪着您。”
三上先生凝视那双褐色的眼睛。明明这样年轻，却给人格外踏实的安心感。紧绷的肩膀终于卸了力。
“好，我听你的。”
三上夫人又捶了他一拳：“真是的，早这样不就好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白石站在病房前，有一瞬间恍惚。
眼前的场景破碎成无数碎片，又在脑中重组，他想要抓住那份似曾相识的感情，伸手却是一片虚无。人无法进入两次进入同样的河流，也难以获得完全相同的感情。
“抗生素还是没用啊。白石君，外科那边说好了吗？”江口教授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白石忍不住回想起那位前辈的脸，眉头紧锁。
尽管多有刁难，但不过是想要在后辈面前的权威，一逞口舌之快。欺软怕硬者反而最是胆小，既没有操纵人命的自觉，更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难以在体制内翻出风浪。
往往凭仗的东西就是害怕的源头，如果耽误时机，难保会闹出医疗纠纷，而代表整个团队对外签名的他，必然被教授第一个追责。
所以第二次申请理所当然地丝滑通过，三上先生的手术已经提上日程。
“主刀医呢？”
白石报上名字，闻言江口教授从病历前抬起头，无框眼镜下灰白的眉毛微微皱起，重复了一遍。
查房结束后，江口教授把他单独留下。
“他的专门不是瓣膜置换，怎么不协商换一个？”虽然理论上能待在这家病院的医生都是大领域专家，但再细化下去，也有比专家更专家的存在。
白石并非没有替三上先生争取。事实上，如今尽早的手术日期已经是他和那位前辈唇枪舌剑换来的结果。而在主刀医的人选上，他们也是不停推诿，把三上先生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大概是因为最近有好几位政商界要员来做心脏手术，主刀医生们要顾及巨额特别诊疗费，自然也没兴趣分心给三上这样的普通患者。
江口教授叹息着摇头。根据希波克拉底誓言，只要踏进病院大门，所有社会附加于人身的标签和价值全部消失，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可很显然，理想和现实永远有差距。这里不是无私的天堂，医生也只是用技术换取工资的人类。
“我再去看看三上先生。”
江口敏锐地注意到了学生的不同寻常。
白石看起来比往日更疲惫，声音听起来也更低沉，像是受了委屈还要嘴硬的那种孩子。
白石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尤其是对待三上先生，早中晚都会去看望，连周末也是频繁出入病房，医保的事也是他在积极协调。
结合三上先生整个病程，本就是为了减轻负担而选择了内科介入，可现在不仅产生了并发症，还要转去外科接受高创伤的开胸手术，看起来就像把白石之前的所作所为全部一笔勾销：
他所做的是无用的，他所做的是有限的。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替三上选择了外科开胸，是不是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他的好学生，恐怕是在不安吧，于是想要靠劳动麻痹自己的不安。
是不是该和藏之介谈一谈了？小泉副教授曾经问过他。
对一直身处白色巨塔、看惯了年轻人从热血到麻木、从锐利到圆滑的江口教授而言，白石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们最初可能拥有、却渐渐模糊的轮廓。
江口教授目光沉沉，对着那个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轻声说道：
“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未来不留遗憾。”
他们从事的都是需要和人密切打交道的工作，不高精力也不行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