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那年冬》南雁儿归

44、 落叶雁过04 如果没有爱

　　雨势越下越急，风裹着冷意钻透湿冷的衣衫。许淮冬僵立片刻猛地回神，弯腰捞起地上的伞，大步追了上去。

　　他不敢贸然去拉她，只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前倾着身子，将大半伞面稳稳罩在姜星念头顶。自己的左肩很快被斜雨浇透，衬衫贴在背上，泛着刺骨的凉。

　　姜星念像是毫无察觉，脚步没停，沿着临江的老路一直往前走。湿发黏在脸颊两侧遮住大半表情，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她翻涌的情绪。

　　一路走到路口那棵老梧桐树下，她的脚步才终于顿住。

　　物是人非四个字，原来真的重得能压垮人。

　　她像是没有发觉许淮冬亦步亦趋的跟着，沿着一旁的台阶进了酒店。

　　许淮冬停在门口。

　　雨真的好大啊。

　　大得让他心口发酸。

　　阿昕。

　　我不是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我只是。

　　不想再留你一个人面对。

　　上辈子的他恢复记忆后，易枫曾拿过她没来得及销毁的诊断书给他看。他不敢。他不敢去查这些病。

　　他没有办法想象夏昕桉到底要承受多少痛苦。

　　照片里一柜子的药，几十张甚至是几百张诊断书。

　　那样一个怕疼的小姑娘，一个人到底都熬过了多少痛苦。

　　他不敢想。

　　猛然想起刚刚姜星念明显不太对劲的情况，许淮冬没有再停留，冲进酒店，看见电梯停在了十九楼，他想都没想，顺着一旁的楼梯间就往上爬。

　　好不容易到了十九楼，他沿着偌大的走廊来回望，似有心电感应般，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未关紧的房门里，一个模糊身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滴——滴——”

　　机械的仪器声提醒着病床上的人仍有生命体征。

　　许淮冬脱力地靠在一旁的墙上，映入眼帘的是姜星念惨白的脸和手上冰冷的输液管。

　　她太瘦了。

　　手腕盈盈不堪一握，整个人像一个易碎的陶瓷娃娃般一动不动。

　　不过一个月，姜星念竟比原来瘦了很多很多。

　　“阿昕，我该怎么救你。”

　　那些噩梦像漩涡一样吞没她。

　　姜星念醒不来。

　　“你怎么不去死？！”
　　“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能不能懂点事！！！”
　　“夏昕桉你狼心狗肺！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夏昕桉你就是个扫把星！”
　　“夏昕桉死了爹，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
　　“夏昕桉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怎么不去死！”
　　“夏昕桉！我不想再做你的影子了！”
　　“夏昕桉……”
　　“夏昕桉……”
　　…………

　　她极其痛苦，仪器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许淮冬连忙按下护士铃，轻轻安抚着她。

　　姜星念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直到清晨，她才缓缓转醒。

　　她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姜星念蹙了蹙眉，声音又冷又哑：“你一整晚没睡？”

　　许淮冬沙哑的声音刺得她耳朵生疼：“睡不着。”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在这？”

　　“放心不下你去找你，看到你倒在地上就给你打了120。”说着，许淮冬想伸出手抱她，却想起眼前人已经恢复记忆，语气也不禁染上一层委屈。

　　姜星念：“……”
　　说话就说话，委屈什么。

　　“难不难受？”她抬了抬眼。

　　许淮冬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虽然被关心很好，但他舍不得让她着急。

　　姜星念这才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的疼痛袭来。

　　她一向怕疼。
　　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淮冬着急忙慌就要去摁铃，姜星念连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没想到力气一下没控制好，他整个人直接朝她压过来。

　　她一下瞪大了水眸。

　　好在许淮冬反应很快，双手一撑稳住了身形。

　　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交错着。

　　望着面前有些怔愣的人，许淮冬的语气愈发焦急起来：“哪疼？”

　　“我……我没事，不用麻烦护士，歇会就好了。”

　　姜星念迅速转过头，耳尖漫上一丝可疑的绯红。

　　许淮冬半信半疑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姜星念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眼睛都不敢看他。

　　直起身子的瞬间，许淮冬才反应过来她的不知所措从何而来。

　　“咳，我们阿昕还是这么不禁逗。”

　　“！”姜星念把自己用被子裹起来，不想搭理他。

　　过了好一会，她才慢吞吞转过来，刚抬眼就和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许淮冬对上视线。

　　“你去休息会吧，我没事，不用盯着我。”

　　“不要，一会你又不见了。”
　　许淮冬想都不想直接一口回绝。

　　姜星念：“……”

　　两人僵持不下，终是姜星念先败下阵来。

　　“不走，我哪也不去。”

　　许淮冬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余光瞥见自己椅子和病床的距离，径直把它往前挪了挪，左手一把牵住姜星念的手。

　　“说话算话。”

　　他弯下腰就着自己的右手闭上眼。

　　姜星念：“……”

　　谢雨憧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

　　跟小时候一样。

　　不对。

　　比小时候还黏人。

　　多久没这么近看过他了。

　　好多年。

　　好多年了。

　　也许是一个月来疲惫奔波的情绪在熟悉的栀子花香中停摆，许淮冬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

　　“阿憧，我不想耽误你。”

　　“没有人会接受一个双相的人长期发病，你会越来越厌烦我，最后，和所有人一样，丢下我。”

　　姜星念细若蚊蝇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

　　“你再包容，也无法阻止我随时随地发病，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么狼狈的一面。”

　　“我也好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啊。”

　　“可是我不能，我有病。”

　　“如果你只是因为想起我们的以前才来喜欢我，那我宁可你没有记起。”

　　“离我远点，你才能幸福。”

　　她轻轻凑近许淮冬，悄无声息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许淮冬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家属收拾一下东西，患者可以出院了。”护士敲了敲门。

　　他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顺手抄过一旁的手机。

　　行，又骗他。
　　又一个人偷偷跑掉。

　　“醒了？”姜星念好笑地倚在门边，“怎么一脸幽怨？”

　　许淮冬一双蕴含风暴的凤眸瞬间褪去所有情绪，他猛然转过头：“你没走？”

　　“医生不是才刚批准我出院？”

　　看着两步并一步走过来的许淮冬，姜星念下意识抬手想给他撩了撩发梢。

　　许淮冬熟练地弯了弯腰，嘴角上扬了扬：“真乖，没有骗我，还知道回来找我。”

　　他一把拉过姜星念，双手绕着她的腰，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我们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吧。”

　　许淮冬一僵，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星念没有和他对视，慢慢退出他的怀抱，拎过一旁的手提包转身就走。

　　为了躲他，她甚至没有坐电梯。

　　在医院后门，姜星念怔愣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半会竟失了神。

　　刺耳的喇叭声不断响起，落在她耳朵里却是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把她从路边拉进怀里。

　　“阿昕，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领证了！考虑不了一点其他关系！”

　　“你现在，是我的合法妻子。”

　　姜星念愕然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她能看见他眼底的怒气和……

　　哀伤。

　　“我不会同意离的。”许淮冬太了解她，那么伤人的两个字还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吧。

　　“阿昕，”他的声音还是软了软，“你都想起来了，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给。一年，两年，五年，哪怕十年，二十年。”

　　“但你不能再丢下我，我真的……”

　　许淮冬的声音染上一层哽咽。

　　“我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你。”

　　姜星念鼻尖一酸，脚下踉跄了半步。

　　身前的人立刻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只扶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轻得像怕碰碎她：“小心。”

　　“别碰我。”姜星念下意识挣开，退开半步。她抬起头，没忍住的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落，混着淡淡的哭腔，“许淮冬，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淋雨。”

　　“我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姜星念别开眼，声音发涩，“以前没有你，我也过来了。”

　　这句话像根细针，狠狠扎进许淮冬心口。

　　是他对不起她。

　　“以前是我混蛋。”他声音很低，喉结滚得发涩，“以后不会了。阿昕，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姜星念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红意：“你会的。谢雨憧，你会的。是，失忆的事不能怪你，更相信吴依薇也不能怪你，可是你自己说，这算不算你丢下我一个人了。”

　　“那种毫无期待的希望真的很可笑。”

　　“很绝望。”

　　“我一直都在告诉自己，告诉全世界，我放下你了，我不喜欢你了，我不爱你了。”

　　“可是我的心在告诉我，我还喜欢你，我还爱你。”

　　“现在，我要修正这种错误。我们……”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熟悉的眩晕感涌上来，耳边从未停止的嗡嗡作响——是情绪失控的前兆。

　　许淮冬立刻察觉到不对。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和涣散的眼神，他心里一紧，没再犹豫，上前一步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一手紧紧抱着她，一手顺着她的头发慢慢安抚，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受惊的小动物：“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不好，你别激动，慢慢呼吸，好不好？”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薄荷橙子气息，隔着衣衫传过来的温度，竟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跳缓了些许。姜星念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微微收紧，眼泪砸在他胸口，晕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许淮冬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怕你又要跑，或者是……伤害自己，我在病房里开了录音。”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也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你所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因为我足够爱你。不是同情你，也不是想弥补你，更不是后悔。”

　　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认真得不像话，“我是爱你。所以我爱你的明媚，也接受你的破碎。”

　　姜星念抬眼看着他，他眼底盛着她的影子，坚定、温柔，没有一丝敷衍。

　　“我也并非只是因为恢复记忆才来喜欢你爱你，你不知道，其实我回到学校后总忍不住想为你出头，我归咎于于心不忍，后面想想，其实是本能吧。一种从小保护你的本能。即使丢了记忆，心也会记得的本能。”

　　“后来和你重逢，我早就不知不觉喜欢上你了，只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也和柳淼灵讲清楚了，只是造化弄人，我们就差一步，只差一步，你……突然消失了。”

　　许淮冬的凤眸猩红，声音又低又哑：“如果没有爱的话，极限跨越295公里只为见你一面真的好远。”

　　“如果没有爱的话，在巴黎的一年真的好漫长好漫长。”

　　姜星念没说话，却也没再推开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脸埋回他温热的胸口，任由压抑了许久的眼泪，肆无忌惮地落下来。

　　“我知道那些伤痛日夜折磨你，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个世界里伤害你的人都消失不见，那些是过往，是以前。更何况，你现在还有我。我陪你治病，陪你吃药，陪你熬过每一次难捱的情绪。你好的时候，我们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不好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不吵你。”

　　“你会好起来的，阿昕。你自由了，那些牢笼和枷锁早已不复存在。”

　　“阿昕，尝试去爱这个世界吧，这个世界变好了。”

　　这个世界变好了。

　　姜星念双眼模糊，眼前这个她曾朝思暮想的人无比认真地想要拯救她。

　　她何尝不想做一个正常人。

　　她都一直在爱这个世界啊。

　　甚至，临死前都未曾怨恨这个世界。

　　只是世界对她太残忍了点。

　　但好在，这一次，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了。

　　她的太阳来了。

　　她的太阳再次来到她的深渊来照亮她了。

　　“谢谢你。”我的太阳。

　　谢谢你还愿意踏足我荒芜丛生的深渊。

　　谢谢你还愿意继续爱我。

　　许淮冬心里一软，手臂收得更紧。他知道急不得，她心里的伤口太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愈合的。

　　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等。等她愿意彻底放下过去，等她愿意相信，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走。

　　“还记得吗？说好要带你逃离地狱的，这一次我不会再食言。”

　　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仿佛和记忆中的以前渐渐重合。

　　只是却又有些不同。

　　许淮冬微微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