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那年冬》南雁儿归

42、 落叶雁过02 什么都没带

　　“先吃饭好不好？”他放缓了语气，带着讨好的意味，“都是你爱吃的，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胃该不舒服了。”

　　姜星念垂眸看着碗里被他细心挑好的食物，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漫到心底。昨夜醉酒后的狼狈、暗自滋生的不安与委屈，在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温柔里，渐渐烟消云散。

　　她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温热的粥，胃里熨帖了不少，可一抬眼，就撞进许淮冬一瞬不瞬的目光里。他视线黏在她脸上，带着后怕、珍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生怕她下一秒又反悔。

　　姜星念被他看得脸颊微热，故作镇定地低下头，小声道：“吃饭，别老看着我。”

　　许淮冬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却真切落在眼底。他依言收回目光，却还是下意识夹了一筷子番茄放进她碗里。

　　“就是想多看会儿。”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一想到差点失去你，就怎么看都不够。”

　　这话直白又滚烫，姜星念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想起他昨夜泛红的眼眶，想起他抱着她时压抑的哽咽，想起他方才卑微恳求不离婚的模样。原来一向冷静自持的许淮冬，也会有这样害怕失去的时候。

　　“我也有不对。”她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我没有直接问你，自己憋着、和你闹脾气。”

　　“肯定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才让你不敢问。以后有任何不舒服、不开心，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许淮冬站起来，绕到姜星念身边摸了摸头。

　　“好。”

　　姜星念被他圈在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彻底松了下来。她抬手，指尖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微微蜷缩。

　　许淮冬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喉间泛起涩意。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乖乖，对不起。”

　　姜星念直起身，面对面看向他。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沉淀成如今的沉稳内敛，可眼底看向她时的专注与温柔，从来没变过，此刻还掺着浓重的后怕与珍视。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底未散的淡红：“别再红着眼了，我不跟你置气了。”

　　许淮冬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目光沉沉：“是我该庆幸，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阿星，”他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弄丢你，我一定会牢牢抓住你，一定。”

　　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整个客厅。
　　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绵长。

　　那些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日子一晃便入了秋，距离定好的婚期越来越近，婚前的琐碎事宜堆了一堆，许淮冬几乎把所有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半点不让姜星念费心。

　　姜星念本想着搭把手，跟着一起挑喜糖、选伴手礼，结果每次刚拿出手机翻款式，就被许淮冬轻轻按住手腕。

　　“乖乖坐着。”他垂眸，指尖擦过她柔软的指腹，语气温柔又强势，“你负责最终敲板，其他都交给我。”

　　家里长辈看在眼里，只觉得欣慰。

　　苏卿然偶尔会拎着煲汤过来，看着许淮冬把姜星念护得妥帖，私下跟江珊闲聊时，眼底满是放心。

　　江珊性子通透开明，从不插手小两口的生活，偶尔过来帮忙收拾屋子，也只叮嘱两句，从不指手画脚，婆媳俩相处得格外融洽。

　　傍晚时分，晚风穿过落地窗，卷起轻薄的窗帘。

　　姜星念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看着许淮冬坐在一旁的地毯上，低头核对宾客名单。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利落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又温柔。

　　她忍不住俯身，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许淮冬抬眼，眼底漾开笑意，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直接将人拽进怀里。

　　姜星念惊呼一声，顺势跌坐在他腿上，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脖颈，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薄荷橙子气息。

　　“忙完啦？”她懒洋洋地蹭了蹭。

　　“差不多了。”许淮冬抬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盒子打开，是一条小巧精致的细钻项链，款式简约，和她手上的求婚戒指格外相配。

　　“怎么突然给我这个呀？”姜星念拿起项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

　　“婚前小信物。”他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嗓音低沉缱绻，“那天和你去敲板婚戒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这条项链和你很配。”

　　姜星念心口一软，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笑意：“找个借口给我送礼物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婚前小信物。”

　　“对啊。”许淮冬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声音认真而郑重，“因为是你，所以想变着花样打扮你。”

　　琐碎的婚前日常里，没有繁杂的争吵，只有藏在细节里的偏爱与温柔，两个满心欢喜的人，正满心期待着，属于他们的那场婚礼。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距离婚礼彩排只剩两天。

　　许淮冬愈发忙碌，白天往返婚庆公司敲定现场布置、婚宴流程，傍晚归家依旧守在姜星念身边，看着她敲板最后的流程。

　　原定明天进行婚礼全流程彩排，婚庆团队已经发来最终流程单，各式头纱、礼服陆续送到家中衣帽间。

　　姜星念原本满心雀跃，推掉了和试穿婚纱对冲的拍摄行程，对着落地镜细细打量裙摆。

　　可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这天午后，她独自在衣帽间清点婚礼配饰，准备挑选搭配婚纱的头纱，指尖刚触碰到礼盒里的水晶球摆件，一阵尖锐的头痛骤然席卷脑海。无数不属于姜星念的零碎画面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争先恐后钻进思绪里。

　　许淮冬日记本里反复描摹的名字，那个让她一度暗自吃醋、捉摸不透的——

　　夏昕桉。

　　从来不是旁人。

　　是她自己。

　　脑海里，谢雨憧的模样渐渐和许淮冬的样子重合。

　　过往数十年的心酸、隐忍、无望的爱恋裹挟着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涌来，姜星念踉跄着扶住梳妆台，浑身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还满心期盼婚礼的欢喜瞬间被无尽的茫然与惶恐吞噬。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前世就已经潦草落幕，他曾遗失过往，忘了刻骨铭心的青梅，而她带着夏昕桉残存的执念，以姜星念的身份，再次闯进许淮冬——哦不，是谢雨憧的人生，更是阴差阳错走到订婚成婚这一步。

　　眼下越是沉溺在他无微不至的偏爱里，前世求而不得的痛楚就愈发清晰刺骨。她没办法心安理得以姜星念的身份披上婚纱，嫁给许淮冬，就好像窃取了一段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圆满。

　　窗外晚风卷着枯叶掠过玻璃窗，姜星念站在满地婚纱裙摆之间，眼底的暖意一点点冷却。

　　傍晚许淮冬和林文嘉带着她爱吃的甜品回家时，衣帽间的门敞着，洁白的婚纱散乱铺在梳妆台上，各式头纱、配饰散落一地，本该温馨满溢的婚房，只剩一室冷清。

　　桌上留了一张简短字条，字迹潦草，只写临时有事外出几日。

　　姜星念如同一阵风一样悄然离去，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她的心。

　　许淮冬指尖攥紧那张薄薄的纸条，心底骤然坠入冰窖，接连拨打姜星念的电话，听筒里始终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林文嘉也连忙打电话询问姜家人，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

　　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离开。

　　匆匆忙忙赶到婚房的姜时安看着林文嘉递过来的纸条，下意识皱了皱眉：“姜小念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颠三倒四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注这些奇怪的东西，现在关键是你妹妹能去哪？”关心则乱的苏卿然毫不留情地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忧心忡忡。

　　有什么东西从许淮冬脑海里划过，可快得他抓不住。

　　在一旁沉默着的姜望和姜时忻不约而同地给姜星念的银行卡上打了好几万块钱。

　　林文嘉在一旁柔声宽慰心绪纷乱的苏卿然：“您放宽心，大概是婚前备婚琐事太多，她一时心绪紧绷，产生婚前焦虑，独自出门散心，过段时间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

　　可是。
　　这场婚礼，姜星念明明期待已久。

　　许淮冬像疯了一样联系所有共同好友打探她的下落，抛下工作辗转整座城市搜寻姜星念的踪迹，却半点音讯全无。

　　往日冷静自持、沉稳内敛的男人彻底失了分寸，日渐憔悴，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守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夜夜难眠。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姜星念发消息。

　　他不是要劝她回来。
　　他只是想要她报个平安。

　　他真的，很担心。

　　很害怕。

　　漫无目的的寻找耗了大半个月，长久的忧思与奔波压垮了他的身体，硬生生住进医院休养。姜家人看在眼里满心不忍，出院后便日日招呼他回姜家吃饭，想着热饭热菜能稍稍抚平他心里的愁苦。

　　姜星念已经消失了一个月了。

　　苏卿然柔声劝解：“淮冬，念念就是一时贪玩外出散心，你别总把心事憋在心里，多保重身体。”

　　许淮冬端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泛白，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嗓音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我没事，只是惦记她孤身在外不安全，哪怕只发条短信报一声平安也好。”

　　“小妹没给你发消息？”姜时忻抬了抬眼皮，“她上周刚给我们报平安，她没跟你说？”

　　许淮冬的手指缓缓收紧，“什…什么？”

　　“她说去S市散心了，一切都好，再等等就回来了。”

　　姜时忻语气颇带着些惊讶，“你不知道？”

　　“去哪了？”许淮冬心脏猛然收缩，音量也不由自主提高。

　　细听声音还在发抖。

　　“S市啊，怎么了？”这回轮到姜时安惊讶了。

　　许淮冬僵在原地，心口骤然紧缩。

　　先前所有的困惑、不安骤然有了答案。

　　他骤然想起初见字条时姜时安那句疑惑，想起她毫无征兆的出逃、毫无预兆搁置的婚礼，所有谜团在此刻尽数解开。

　　他突然从沙发上站起，姜家人茫然望着骤然失态的他，无从知晓埋藏在两人身上跨越生死的前世羁绊。

　　许淮冬却双目猩红，心里有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

　　他的阿昕，回来了。

　　许淮冬现在迫切地想找到姜星念。

　　又或者说。

　　谢雨憧现在迫切地想找到夏昕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