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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照见 虐 ...

  •   你知道锔碗吗?
      民间的碗,粗糙厚重,不似宫廷中洁白的青瓷,不值几个钱,它们从最初被造出来,就只是为了盛汤装饭,为主人隔绝掉炙热与粘稠。

      然而穷苦人家的物件,破了坏了是舍不得扔的。即使是摔成了碎片,匠人们也会将茬口用绳子牢牢绑定,再用金刚钻头在裂痕旁边咬出一个个小孔,将那烧红的铁锔钉,趁热敲进孔里,钉子冷却收缩,便会死死咬进陶片,最后沿着裂缝抹上灰泥,这碗便也锔合好了。

      看起来虽然丑陋,实际上竟牢固得又能用上数年之久,盛水盛饭竟也不漏。

      一只碗,总要这样日复一日地被使用着,直到最后钉痕累累,在某个寻常的冬夜,因一股滚水,所有的旧伤无声开裂,碎得再也无法弥合。

      如今,那股滚水突然而至。

      白飞飞的视野模糊不清,似只看得清天绝掌心的那枚小小的银锁,她仿佛已经听见身体内部,那些被锡钉和灰泥遮盖的旧伤,正在绵延不绝地开裂。

      不,严格得说,她早就已经碎过了,碎在十六年前的那日午后,自那日之后,她便只是一个被锔合起来的、丑陋的破碗,盛装着别人的生活。

      可叹她明明本已接受了自己的出身,认清了白静并不爱自己,也打算顺着雄霸的意,开启新的人生。她将自己过去受到的伤害当做是父债子还,白静被快活王伤害过,只好报复在了快活王的孩子身上。她带着原罪出生,活该忍受这些上天的责罚。

      是啊,原本她已经看开了的。
      可惜……

      真相要更可笑。

      雄飞感到头痛欲裂,两种意识在大脑中天人交战,属于飞的那部分在骂她认贼作父,属于雄的那部分又在叫喊着让她清醒一些。她想要就此扔掉那个让她羞耻而痛苦的“飞”,却又发现这根本就扔不掉,那灵魂连通着她此前近二十年的人生,打断骨头连着筋。

      恍惚间,雄霸似品尝到了因果业力的苦涩,上一世他毁人家园伤人父母,让许多孩子失去了家,这一世老天便要让他尝尽受拐的苦楚,以清偿前世的罪孽。

      她将手用力按在头上,额角按出了道道指印,而后尖叫着冲向了仇人——
      那个被她唤了十余年娘的仇人。

      她冲到白静的面前,抓着她的衣服,想要质问她,却突然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昏暗的地牢中,白静猛然看到这个丢失了许久的“女儿”,下意识皱了皱眉。

      许是那道熟悉的嫌恶眼神打破了封印,让白飞飞终于喊出一句,“你同我说实话,我到底是谁?”
      那道质问冲破喉咙,带着血腥的味道。

      白静被问得身上猛然一顿,正欲仔细分辩她话中深意,便又听她紧跟了一句,“我真的是快活王的孩子吗?”

      正如天绝所言,飞飞的身世在幽灵宫,并不是什么秘密,高层是都知道的。
      白静不知道是谁把真相告诉了她,但她也不是个严谨而公正的人,幽灵宫一向就是她的一言堂。白飞飞出现在了刑律司的地牢中,刑律司的弟子又刚好发生了暴乱,那么一定就是邓影泄的秘,想要借着宫主的身份宫变。

      她笃定了自己猜到的真相,于是便勃然大怒骤然转身,衣袖鼓荡,十成“幽冥鬼手”的功力凝成一道墨色狂流,直直轰向了被李墨易容成的邓影。

      李墨横臂急挡,却如螳臂当车。刺耳的骨裂声里,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脊背重重砸上石墙,而后摔落在地,一口暗红鲜血喷溅在身前。

      “叛徒!”未等李墨撑起身体,白静的第二掌已挟风雷之势攻至,摆明了是要置其于死地,不留半分余地。

      斜刺里一道灰影猝然闪至,双掌交叠硬撼而上。随着“砰”的一声,王怜花臂骨剧震,护体气劲应声而碎,整个人被余劲轰得向后滑退,双足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浅痕,直至背脊撞上墙壁才勉强止住退势,喉间已溢满腥甜。

      王怜花顾不上应付白静,只仓皇提起轻功抄起瘫软的李墨,随即人影一晃已赶至飞飞身侧,“走!”

      他声音嘶裂,伸手去拽她臂膀,却被她用力甩开。

      “快走啊!”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又再次被甩开。

      她似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他,只是死死盯着白静,眼中尽是癫狂。她逼至她的身前,双手抓住她的衣服,用力嘶吼着质问她,“回——答——我!”

      “疯子……!”王怜花喃喃细语,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其实,他刚刚已经听到了天绝同飞飞的对话,也知道了这个“姐姐”和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没关系,他不在乎。
      他只是没料到,这件事竟然会对她的打击这么大。

      她不是早就已经同白静做了分割的吗?难道过去说给自己的那些“良言”,都是骗他的吗?

      王怜花突然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背叛。他望着她,可她的眼中却根本没有自己。
      最终,他架起重伤的李墨,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日后,幽州客栈中。
      此时正值午饭期间,客栈大堂中坐满了吃饭的客人。

      这时几个身穿统一服饰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的腰间挎着大刀,俨然一副江湖人的打扮。几人刚一进门,便纷纷抽出腰间配刀,挥舞着指向大堂中央最大的一张八仙桌,嗓门洪亮地高喊道,“喂!那桌的,都给老子滚开!”

      客栈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那桌上本坐着七八个客人,像是一伙结伴的行商,刚才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此刻,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为首的汉子见桌前没人动,几步走了过去,一刀劈到了桌子边上,“怎么,耳朵聋了?没听见吗?这位置,爷几个要了!”

      那伙行商的头领脸色涨得通红,正要争辩,客栈店家已经满头大汗地从柜台后跑了出来,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冲着那桌客人作揖,“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对不住了!这几位是快活城的大爷,咱们小本生意,实在是得罪不起……您看,我给各位换一桌,这顿饭算小店请的,就当是……”

      店家的话还没说完,为首那汉子便嫌他啰嗦,只叫了一声“废话那么多”后,便举起大刀冲着身旁的客人的头顶就劈了下去。那客人眼疾手快,抄起桌上瓷碟“铛”地架住刀锋,汤水四溅。同伴们应声而起,拔出兵刃,两伙人登时在杯盘狼藉间斗作一团。

      眼见着双方抄起了真家伙,原本观望的客人们“呼啦”一下四散开来,纷纷捧着自己的饭碗避开那处,生怕惹上麻烦。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过人群,捧着饭碗,径直换到了两个安静食客的桌前。

      “姐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那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身形瘦削,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瓜皮小帽。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穷苦行脚商的孩子,唯一让人觉得奇怪的,便是她整整半张脸都被额前厚重又枯黄的刘海遮住,两只眼睛只露出一只来,在畏畏缩缩地看着二人。

      那被她询问的食客是两位女子,一黑一白,黑衣的那人头戴黑色面纱,旁人隐约能从丝巾的缝隙中看到其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大抵也对她这吃饭也要带着面纱的奇异行为有些心照不宣。

      女孩问话的时候是正对着黑衣女子的,彼时,她正安静地吃着饭,似乎对外界的打斗浑然不察,被她放在桌上的佩剑无形中宣示了她的底气。她听到女孩的问话后,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许可。

      女孩得到了许可,便贴着条凳边缘小心坐下。她低头安静地吃了两口素面,忍不住便对那同桌的另一位白衣女子起了好奇。她微微抬起头,却见那白衣女只是垂着手低着头,眼神呆滞地望着桌子,也不吃饭。

      她好美啊,美得好像天上的月光。
      可是她的眼神又好哀伤,哀伤得仿佛四月春芽前的最后一场雪。

      她哀伤的眼神让女孩心中阵阵不忍,不忍到忍不住想说些什么来,她看了看她面前那一盘早已经放冷却仍旧未动一筷的青菜,轻轻问了一声,“姐姐,你不吃吗?”

      白衣女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用问她,她不会说话的。”黑衣女冷冷回了一句,像在描述一样同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又生怕女孩听不懂般补了半句,“她是个哑巴。”

      哑巴……
      小女孩紧了紧手中的筷子,仿若被触动到般垂下眼睛。白衣女闻言,微微转动眼睛向着女孩看去,恰逢此时一阵穿堂风掠过,将她额前那厚重的头发猛地掀开——

      只见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右额角斜劈而下,越过鼻梁,直没入左颊的阴影里,将一张稚嫩的脸生生割裂。那疤痕早已愈合,却留下粗粝泛白的肉棱,左眼窝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是一个凹陷的空洞,和上面了无生气耷拉着的,两片被割开的,早已可有可无形同累赘的眼皮。

      女孩仓皇地捂着左脸,再抬眼时,便瞧见身旁那位漂亮的白衣姐姐望着自己,眼角落下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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