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追》时刹海

4、挨个报仇，都别想跑

　　萧云禧面色一沉，猛地回头，却见嘲风阁大门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几个人，被围在中心的是个着睚眦阁宝蓝衣的高挑少年，剑眉星目，傲气凌然，发束的快要高到天上，满脸的狂拽吊炸天——
　　正是他的前世死对头，纪睚。
　　这小子出身于凡间唯一仙门“纪门”，是不知道排第几的嫡子、锦衣玉食养大的金凤凰，又仗着自己个高脸帅，走到哪都抱着个手臂牛逼哄哄，上辈子和萧云禧明争暗斗这仙山老大之位，皆有一众拥簇，虽没什么交集冲突，却是谁也看不上谁——论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那萧云禧出身皇家，比他可是只多不少。
　　韩嘉一之前被睚眦阁的人怼过，见他来了，在萧云禧耳朵边嘀咕：“此人纪睚，和睚眦阁的睚一个字，真把自己当阁老呢，瞅他那装逼样我就想抡他。”
　　萧云禧还不了解自己这怂包师弟么，他连只鸡都不敢抡还抡纪睚呢。
　　正在一白一蓝两队人汇聚一院时，萧云禧却忽然抛下了笑面虎程劫书，几步路跨过去，和纪睚近到几乎贴上了。
　　纪睚比自己高上那么一点，萧云禧仰头对着那震惊的一双眼，脸一变，笑眯眯道：
　　“纪师兄，久闻大名，在下萧云禧，仙尊新收的亲传弟子。”
　　话音一落，全院都嘈杂了起来，大船房里没出来的弟子也都闻声而来，无一不在议论着这“仙尊亲传弟子”——
　　都知道仙尊门下唯一的弟子韩嘉一是个灵力中下的废柴，取个女名，人又弱又小，外号“仙山小兔”，无数人想取而代之，奈何求道无门，只能每年在梧桐宴上远远地看那仙姿卓约的朝野一眼，这从天而降的“亲传弟子”自然就惹来无数好奇的眼。
　　纪睚满脸的不屑，桀骜的一张脸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与自己一步之遥的萧云禧，说道：“哟，亲传弟子，刚上山就仗着自己住的高，来血口喷人了？”
　　“我没血口喷人呀，”萧云禧笑嘻嘻，“你去掏掏他的兜不就好了。”
　　纪睚喉间溢出冷笑，道：“我自然知道他有那珊瑚串。只不过，那串子自打我认识程劫书，他就随身携带在内兜里，何来偷窃一说？”
　　“怎的忽然你就见过了？”萧云禧依旧一张笑脸，“那你说说，那珊瑚珠上刻了什么图案？”
　　纪睚愣住没答上来，这一愣也让萧云禧抓了辫子，说道：“别想着编了，那珠子上是忍冬纹，你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
　　身后程劫书低着头，咬着牙，浑身抖着，半天才说：“我不知哪里得罪了萧公子，这串子的确在我兜里如你所说模样，我从未曾示人，也辩无可辩，但事实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你究竟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萧云禧瞥了眼嗔怒不语的纪睚，然后轻飘飘转了个身，脸皮极厚地当众伸手挑了挑程劫书的下巴，道：“事实就是你偷了我东西啊。不过看你人老实，连纪师兄都护着你，大概也是一时昏头才行偷窃之事。我不告诉阁老仙尊，这事私了。”
　　程劫书垂着眼，也不挣脱，在周围人一片嘀嘀咕咕的声讨声中，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半天才道：“你想怎么私了？”
　　萧云禧心想你不是爱攀附权贵么，那就让你尝尝当狗的滋味。于是说：
　　“一年之内，我叫你，要随叫随到，我每天去饭堂吃饭，你要提前给我盛好，下山休沐的时候呢，你要一路跟着我……暂时就想到这么多。好了，串子给你了，散了吧。”
　　说完，又狠狠看了嘲风阁的一群白衣仙徒一圈，被看到的皆是一阵战栗，不敢和他对视——事实如何不重要，重点是萧云禧刚来第一天，就如愿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流氓！
　　长恨山上仙徒大多是饱读诗书、正气凛然之辈，和君子尚可一较高下，和流氓、还是仙尊亲传流氓，该如何抗衡？答案是只能敬而远之。

　　大闹嘲风阁后，韩嘉一对这个刚来就撅了纪睚威风的师兄佩服的五体投地，一路上腰板儿都挺的老直，贴着萧云禧叨咕个不停：
　　“师兄，你可真厉害啊，纪睚你都敢惹，他可是纪门出来的，刚才临走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可凶了，不怕他报复你啊？”
　　萧云禧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道：“我没想惹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我呸，就是睚眦阁给我起外号，他是睚眦阁老大，‘仙山小兔’说不定就是他编出来的。”韩嘉一气的直拔剑，上下怼着剑鞘。
　　萧云禧吐掉草，眯了眯眼道：“他和程劫书交集不多，却因信他品行愿意出头护他，虽眼瞎了点，但是个仗义的人，更何况……”
　　上辈子他和宇文尧成婚四年后，曾逃回一次人界。萧云禧当时一身黑袍遮着半张脸，那日小路上撞到纪睚，他只是朝纪睚笑了笑，纪睚便站定看着他，开口说了句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鬼界无天日，仙山戒律严，你若两处都过得不好，就来纪门寻我。我护着你。”
　　少年时他们互相瞧不上，到头来，从没正眼瞧过萧云禧的纪睚竟是他苦难时唯一伸了手的人。
　　萧云禧当晚就被宇文尧抓了回去，但纪睚那句话，他到死都会记得。
　　这人，能处。
　　韩嘉一见萧云禧话说一半就不吭声了，又看他遥望天空，以为这是又在算命，赶紧闭了嘴不吭声，伸手抓了萧云禧的手握着。
　　“？”萧云禧一惊，意识从回忆里抽出来，低头看着韩嘉一的迷惑行为，“你拉我手干嘛？”
　　韩嘉一年纪小，但从记事起就被朝野抱来长恨山，他远离尘嚣，不懂人情世故，小时候上下山都是拉着师父的手，长大了他就觉得，拉手就是表示信任的意思。
　　“拉拉手怎么了？”韩嘉一另一手挠头，“一起走啊。”
　　萧云禧是个断袖，本来有些避讳，但看着韩嘉一一双清澈的眼，又想着这孩子小，有娘生没娘养，也没人教他……他愿意拉就拉着吧。
　　“不过我说真的，纪睚不好惹，”韩嘉一边走边甩着萧云禧的手，忧心忡忡地说，“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除了仙尊，其他长老都顾着他的家世，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都不怎么管他。
　　“小毛孩一个，有什么好怕的，”萧云禧笑的不行，“我等着他来替兄弟寻仇。”

　　晚饭时分，萧云禧大摇大摆地拉着韩嘉一的小手进了烟火楼。
　　山脚的烟火楼里饭香扑鼻，各色衣服的仙徒们排着队安安静静地取餐，秩序井然，互相谦让。
　　还烟火楼呢，这群人哪里食人间烟火，都是七岁前被挑来修仙的，对山下事物实在是知之甚少，萧云禧这一身闪瞎眼的金蟒袍竟没一个人发现端倪——太子啊，他可是当朝太子！
　　甚至韩嘉一还说：“你这衣服上趴着的蛇真丑，明天就得换上和我一样的玄衣。”
　　取餐处太安静了，萧云禧说话就显得有些大嗓门，他问韩嘉一：
　　“师弟，你平常喜欢坐在哪儿？”
　　烟火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是雅座，亭檐朱栏，景色极佳，萧云禧上辈子在那有自己的专桌，除他钦点，谁也不敢去。
　　韩嘉一唯唯诺诺道：“我就随便找个角落坐啊，也不认识谁。”
　　“二楼的雅座去过么？”
　　“……那地界常年被睚眦阁占着，谁敢去啊。”韩嘉一嘴上说着，眼睛里却放了光。
　　正排着队，萧云禧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对着前面的长龙大喊：
　　“程劫书！”
　　说好的给老子打饭，可别想不认账。
　　前面五颜六色的弟子齐齐回头，见是那新来便全山打响了名头的恶霸萧云禧，谁也没敢多看第二眼，倒是最前头有个端盘子的少年低着头信步走过来。
　　正是忍气吞声程劫书，他低着头红着耳，稳当走到萧云禧面前，说：“给你打好了，多要了些肉，放哪里？”
　　瞅他这可怜样，萧云禧都要心软了——可惜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端去二楼雅座吧，要和纪睚同桌。”萧云禧含笑。
　　程劫书迅速地瞥了一眼萧云禧，然后移开眼睛点点头，上楼去了。

　　陪着韩嘉一打完了饭，他们师兄弟二人顶着一众好奇又羡慕的目光去了二楼雅座。
　　韩嘉一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警告萧云禧：“明日你要行拜师礼，要见师父的，可别惹事生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萧云禧心不在焉道，“我要是惹谁，那肯定是报仇。”
　　萧云禧站在最中央纪睚所在的雅座旁，眼睁睁看着纪睚打翻了刚刚程劫书给打的那盘饭菜。
　　纪睚察觉到他目光，在同桌其余三个人中坐的最正，冷冷瞥了萧云禧一眼：
　　“长手了就自己打饭，长恨山没人是你奴才。”
　　萧云禧点点头，笑道：“好啊，一码归一码，我方才确实是累到程小弟帮忙端饭了。”
　　雅座旁边长桌旁的程劫书听了，默默放下碗筷，抬起头。
　　纪睚冷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是……”萧云禧挑眉，“你打翻我的饭，是不是就是另一回事了？”
　　纪睚眯起眼睛看他，依旧是坐着，道：“你今日污蔑同门，让人背了偷窃的罪名，还好意思在这儿和我叫板？”
　　“污蔑？好家伙，你信他他就是无辜的，你的眼睛就是尺呗？”萧云禧脸上的笑歪了歪，“我看这程小弟长得倒是挺眉清目秀的，你这么护着，难道是心悦他不成？”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混乱声中程劫书的脸狠狠低了下去，纪睚暴起扔了木筷，三两步并到萧云禧面前，面目狰狞低吼道：“萧云禧，你找死。”
　　萧云禧也在气头上，重生之后他死都不怕，还怕和一个毛头小子干架？
　　人活一口气，他拳头也一样——
　　那拳狠狠落到纪睚脸上，纪睚竟未曾预料萧云禧真会和他动手，见势，也就不再忍着，一拳狠狠还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烟火楼大打出手，终究还是萧云禧这具身子还未修炼，先天条件不比纪睚，三两下被他干到地上躺着，重拳雨点般落到身上，萧云禧抵挡不过，只好拼命护着自己的脸。
　　好在纪睚留着轻重，并未下狠手，见萧云禧力量完全不敌自己，也就把他制住便作罢，最后骑他背上吼道：
　　“这事没完！”
　　至于那些来劝架的，在纪睚这强壮体格旁都显得和空气一样没用，谁也没能拦下来他一拳。
　　“都让开！”
　　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吼，正是举着锅铲的胖墩墩的灶长老。
　　他低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萧云禧和骑在他背上的纪睚一眼，怒气冲冲道：“纪乐谦！别的长老管不了你小子，你看我吃不吃你那套！来人，禀报仙尊！”
　　冷静下来的萧云禧在冰凉的地板上趴着，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想，完了，又他娘的要挨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