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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醉落魄(上) 名姓何用避 ...

  •   (楚长庚)
      阿姊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个遍,然后将我揉进他的怀里。

      我已在外靠着自己活了近一年,换了名姓,终于找到了她,亦或是说她终于找到了我。

      我本名宋若芝,在父亲获罪前被送出来,母亲对外说,我一天前死于暴病,才得以不被流放,未入奴籍,便换了名姓,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上。
      送我出来的老楚是母亲的陪房,将我送出来后又匆匆赶回去,本想再将弟弟救出来,奈何一去不复返,我便流浪街头。
      听到旁人消息,我的阿姊、母亲都被关押,家产全部被抄没,因有人求情,父亲的死刑改为流放,弟弟夭折。
      当我被一个铺里的老板收留时,他问我的名,我想了想回答他:“我叫楚长庚。”
      世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如此逃过一劫,想来能长命的。

      我的父亲宋筠,官至谏议大夫,正五品上,谏议得失,直言匡正。
      然而他在家里却总是沉默着,母亲埋怨他是个不省心的人。
      明明生了一身硬骨头,却少了一张擅长侃侃而谈的巧嘴。许多话不肯说,总沉默,可许多话又偏要说,使人着恼,连带着家里面人都提心吊胆。

      我曾记得一日,他带着气回家,一甩袖子往桌上一坐,一言不发。
      母亲给他倒了茶,问他有了何事。父亲喝完茶,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真是成何体统,仅凭一篇称颂圣德的赋文,将一个不知肚子里面有多少墨水的书生提拔到翰林院去了,又因为一首抒怀壮志的诗,将好好一个人才给贬了!我说了两次,陛下竟恍若未闻,还让我回来了!”
      母亲浑身一颤,在他旁边坐下,看了半晌,发出一声叹息:“你,你呀……”
      父亲气还未消:“那群人也是,明知此事不妥,也不站出来说话,个个把头一缩,都当鹌鹑去了,要么就是附和称赞,照这样下去,还要什么科举,人人写一篇称颂的文章递上去,便有官了。”
      “你如今这么一说,又要惹得圣上不快,恐怕又要降罪下来。”
      “我问心无愧,若是圣上仅凭这么一件小事真要贬我,治我的罪,那就是他老人家太……”
      母亲慌忙上前捂住父亲的嘴:“这话也是能说的?罢了罢了,若是能外放到别处去,倒也比整天在天子脚下提心吊胆的好。”
      后面的事我不知了,阿姊抓住偷听的我,把我带走。

      我在家中排行第二,上面有个阿姊,下面有个幼弟。
      阿姊宋若荇,生了一张漂亮的眼,像是雾里花,潭中月。
      她同着母亲,日日潜心礼佛,只求着佛祖保佑,使父亲这样的性子别惹出什么大的祸端。
      然而变故发生,她同母亲还有家中的其余女眷一起被押走,彼时我刚被送出去,后面她的经历我一无所知。
      然而一年后,我在铺子里做活的时候听到有人议论,说着宋家的小姐嫁给了穷书生,如今住在城南,也算是有了个归宿,那书生曾受接济,如今是涌泉相报,还有什么这是好人有好报之类云云。
      我心中一喜,当即便寻着找到城南,果然在一间小院里面寻到了阿姊。
      她流着泪摸我的脸:“你还有家吗?这么一年真是苦了你,若还没有去处,你便到我这儿来……”
      我告诉她,如今我在长安城中找到了活干,租了间小房居住,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无需记挂。
      她很快冷静下来,点头说是,还是不要一起的好。
      如今她仍然是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倘若我的身份被发现,那便是欺君潜逃的大罪,是要杀头的。
      那天她跟我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讲父亲是怎么昂着头被绑了,她和母亲又如何被关押,卢郎是怎么来救她,她临走前母亲又说了什么话……
      原本被一年时间消磨而去的悲凉卷土重来,我又忍不住要流泪。
      阿姊擦去我的泪水,她自己的脸上却也是一片湿意:
      “你怎么如今倒爱哭了,像个女娘一样……”
      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阿姊还在这儿,你还有家的……”

      我看着面前的青嵘,这孩子扑在门上,边哭边敲着一扇再也不会开的门。
      如今夜已深,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天上一轮月亮冷冷的看。
      我恐他哭的声音太大,招来了别人,再闹出事端,便将他拉过来,胡乱的抹去他脸上的泪。
      他吸着鼻子,抬头问我:“爹娘是走了吗?他们去哪儿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卢兄留下来的信已然收到,我只需将青嵘送到沈家便可。
      “没事,你还有家的。”我将他抱在怀里,下意识的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了愣,“你的爹娘可能也会回来的。”
      “那他们去哪儿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舅,你是在骗我吗?”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丝悲伤,“阿耶,阿娘,还有阿妹……他们是都死了吗?”
      我知道我骗不了他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已经懂了许多。
      “你的阿耶被贬了官,你的阿娘跟着他去了。至于你的阿妹,我也不知道……”他默默的听着,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没发声,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我扶住他的肩,“他们要去很南边的地方,但是你要在这里,好好长大。”
      他一言不发,我拉起他的手:“回家吧,跟我回去,但是我没办法养着你,我自己……”
      我弯了弯嘴角,叹出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过去那么多年的复杂的事,最终是只能用八个字概括——“隐姓埋名,自身难保”。
      “那我要去哪呢?”他的声音不再抖了,我低头看他,这孩子,直直的看着远方,脚下步子走得很快,甚至要超过我。
      “我会把你送到你父亲的好友那,沈家,你知道的,你不是还跟他们家的小公子一起玩过吗。”我安慰他,“等到他们回来了,便可以回去的。”
      他依旧不回答,我便拉着他往我的租住的小房子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抬起头来冲着我说:“阿舅,当年……你是不是也这样。”
      我的心脏蓦地一痛,看着他扬起的脸,不知该说什么。
      “阿舅。”他攥了攥我的手,“阿娘跟我说过的,你当年也是这样,被送出来了……”
      他笑一笑:“我没事的,其实我很幸运,至少我的阿耶阿娘还活着……而且我也不用……不用东躲西藏……”
      眼中湿意愈胜,我恍惚看见年少的自己在同样的黑夜独自一人走在街头巷尾,失了姓名,没有归处。
      青嵘拉着我:“阿舅,我知道我不能麻烦你,若是把你再跟我阿娘扯上关系,你自己也不保了,你明天也不用送我过去,我自己去沈家。”

      小孩子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我自愧于当年的自己,竟没有他这样的魄力,只敢在街头巷尾苟延残喘,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蜷缩在黑暗里。
      我曾想过,在某个满月当空的夜里独自远行,隐匿踪迹,去到某个不知名的平平无奇的小镇,找到一座尘封已久的院落住下,便如此了却余生。
      然而,然而,当年的我连走出长安城的勇气都没有。
      在月亮底下,我向远方眺望,只觉得我的归处应当还是在这里,远方太远,遥不可及。

      当初我没有离开是对的,因为我的阿姊在这里。
      后来我找到一家当铺,谋了个差事,算是有了糊口的生计,只是常常被人怀疑,家搬了又搬,越搬越偏,幸运的是离阿姊越来越近。
      于是我才得以找到她。

      但是那天阿姊将我叫去她家,掩上房门,告诉我卢郎谏言心切,恐再触圣怒,要我带着青嵘离开,好保下卢家子嗣。
      恍惚间,我竟又看见了母亲。
      阿姊轻轻的叹气:“卢郎其实很像阿耶的,我真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
      她将青嵘的手交到我的手上:“你带他去郊外玩一天吧,明天再回来。”
      青嵘自然是高兴的,临走前还问我,为何阿妹不跟着一起去,他母亲笑着哄他:“我今日要带你阿妹去礼佛呢,过两天咱们一家子去玩。”
      他听话的点头:“到时候清明了,阿妹一直说想要一只大红风筝呢,我攒了一些零用钱,到时候我去给阿妹买。”
      我的阿姊看着他,把悲伤藏回去,脸上只露出笑:“好了好了,快去吧。”
      我便带着他走出门,回过头,阿姊站在门口挥手:“去吧,去吧。”
      在小房间里面,我问阿姊:“卢郎只是去谏个言,又不是像当年我们家那样,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阿姊只是苦笑:“也许是当年吓怕了吧,躲一下也好。”
      当年我是那个被推出去的孩子,如今我手上同样牵着一个被留下来的孩子。
      身边已经传来轻柔平稳的呼吸声,这孩子今天也是累了。
      我留了一盏小灯,又一次打开卢郎留下来的信。

      若芝贤弟:
      兄已南行,瘴疠之地,不敢携青嵘同往。
      此子年甫十二,稚气未消,本欲寄于弟处,然弟身世隐晦,昔年更名易姓,方得今日安身,若携一稚子出入,恐惹耳目,于弟于侄,俱非万全。
      思之再三,莫若托于沈慎之兄。慎之与某同年契交,学行醇正,欣然允诺,视青嵘如己出。弟素明事理,当体此苦心。束脩已备,他日青嵘若得寸进,皆弟与沈兄玉成之德。天涯骨肉,各自珍重。
      兄正文顿首

      我将信纸叠好,压到枕下,灭了灯,躺在黑暗里。
      偏过头去,孩子依旧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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