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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醉落魄(中) 望乡飘零寄 ...

  •   (卓青嵘)
      天垂如幕,南山横黛。终南山横固于天地之间,逼得长安城都矮了三分。东为少陵,西为神禾,黄土将平川与高台一刀两断。
      低谷的洼地,聚拢了秦岭留下的潺潺雪水,在此徘徊缠绵,一转身,融为曲江的一滴。

      我不停的奔逃,不知要去到何方。
      我只是知道我要走,一大早,阿舅那边被人找了麻烦,着急着重新找了住处,我独自一人去了沈家,还没去扣他们家的门,便听见院内传来争吵。
      “一个罪臣的孩子,你留他做什么,跟我们家又没有关系,小心你被牵扯进去,自己都不保……”
      “我既答应了他,一言千金,一个孩子,难不成让他独自流浪在长安街头吗?”
      “别人家的孩子是孩子,那咱家自己的孩子呢?你那么点官俸,养咱们一家才刚够个数,如今又要添一张嘴。”
      “大不了我省一口便有他吃的了,你又何苦这般……”
      “沈郎你呀……”里面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恼了,“别人躲还来不及,你还偏偏要去跟他扯上关系,你明知道阿墨明年就要参加科试,你如今将这罪臣的孩子领过来,误了他的前程怎么办?”
      里头没传来声响。
      我后退几步,就听到里面的声音更响了:
      “郎君,那卢家是触了天子雷霆之怒啊,你若此时收了他的儿子,在旁人眼中,是全了信义,那在天子眼中呢,不就是替圣断鸣冤,为狂言作注吗?”
      还是没有回答,许是里面说话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的声音又传出来:
      “郎君,如今也不是世态炎凉,实在是天威难测,祸福只在旦夕之间啊……若你定要全这朋友之义,便暗遣了老仆,带一些银两布匹,把那孩子送到城外某个偏远的地方寄养着,外人问起,就说是远房投亲的孤儿……”
      我站在门口愣愣的,太阳慢慢往上爬,早市就要开始,身后的行人逐渐多了。
      里面传来响动,他们似是要出来了,我忙一闪身躲到旁边,便看到沈慎之和他的儿子起被他的妻子送出来。
      “快去吧,带着他去见见人,到时候参加科试也好一些……”
      我在阴影里,看着他们两个人走远,然后门再次关上。
      我知道,我也不能待在这儿了。

      阿舅今天早上搬走了,给我留了个方位,说他再租铺子,大约就在那地方,若有事可以去找他。
      我踟蹰着往那个城东走,走着走着失了方向,便干脆走哪算哪。
      直到下午口渴难耐,抬头一看,认出是走到了原来自己家的旁边了。
      心中难免有了怨恨,我实在无法欺骗自己这一点。他们就那样离开,甚至不给我留一场哪怕仓促草率的道别。
      然而我又有何理由去怨。
      阿耶一身傲骨,是即便骨头打断了也不愿意弯下去的人。
      阿娘护着我,把我推出去,生怕我有什么好歹。

      可是,可是,我又该如何?
      我如今在这世上活了十二个年头,也算是窥得了几分世间的风急雨骤世事无常。
      从出生的那一刻,我便落进红尘的命运里,一生必定遭受多少缺憾,多少别离,永远填补不全。
      我竟已经这样子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间,风来了,雨来了,匆匆的来,又随着天边如浪般翻涌的层层的云离去,我竟然都不知道,只是在阿娘的膝边笑着,和阿妹一起,怨着阿耶留下的功课太过严苛。
      那座小屋的门紧闭着,我知道我敲不开了。
      纵使敲开了,里面也只会是陌生的脸,看着我这个陌生的人。
      这么看还是不去敲的好。

      阿舅说他们走了,去到了南边很远的地方,那我,那我也是想随着他们去的。
      雨水从天上落下,银线勾勒出阿娘探过来的手,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落进无根无源的雨里。
      这雨落下来,打散了阿娘透明的眼睛,原来我的面前什么都没有,依旧独我一个。

      我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着坐下来,后背紧紧贴着墙,先是感觉到冷,后面又很快暖起来。
      我被自己折叠的躯体拥抱着,抬着头看着水从天上坠落,想,我是同它们一样,也是没有去处的了。
      这偌大的长安城,哪里又是我容身的一隅呢?
      阿舅也要生活,我是不能去找他的,从阿娘到我到阿妹,罪臣贬宫之子的称号层层叠叠的落下来,阿就是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的,我又如何能将这称号再与他牵扯起来呢?
      天上的雨落了一夜,没有尽头,我知道我是要走的了。

      终南山上有太多自称隔绝世外一心修行,却忍不住要窥探红尘的隐士,我去不了那里的,出了长安城后,便上了另一座山。
      山间道路难行,我一边爬一边想,山的那边又是什么呢。后来爬上高处一看,原来山的那边依旧还是山。心中实在绝望,便眯着眼向远处打量,看有没有炊烟升起的小村庄。
      视野范围内自然也是没有的。
      看着暮色渐晚,忧愁着不知该往何处去时,耳边传来遥远的钟声。
      我心下一喜,有钟声自然是有人了,有人便有住处,循着声音过去,看到一座野寺。
      我长这么大,是没有进过任何一座寺门的,阿娘和阿妹倒常常去南清寺,求平安,求顺遂,最终什么也没有求到,想来这佛是不灵的。
      阿耶先前总说骨气,总不叫我去,到头来他自己却因这骨气去了远方。
      我想了想,抬头看看天上乌云聚集,许是又要落下一场雨,便抬腿踏进去。

      敲钟的是一位尼师,看不出年岁,却有着一头白发。
      她见到我愣住了,上前两步,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孩子,你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从长安来的。”
      “那你家在何处。”她又问我。
      “自然也是在长安。”
      “那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我垂头不答。
      她似是知道这样会吓着我,便也不说了,将我拉进去:“我这边还有一些粥汤,你若饿便吃吧。”
      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将粥喝下,转身又去将床铺收拾好,将我带过去。
      “睡吧。”
      我自然是累了,昏昏沉沉睡去之际,恍惚看见她还坐在床边,目光仍然落在我的脸上。
      我在她的目光中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清晨,我是在钟声中醒来的。
      一头白发的尼师轻轻推开门,走进来。
      我看到她手里冒着热气的粥,无端的落泪。
      她见我哭了,脚步一顿,将手里的粥碗搁下,走过来,轻轻的把我揽到怀里,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我的背上。
      “孩子,别哭啊。”
      她的声音飘过来,我忽而想起我的阿娘,泪水便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你若是从长安来的,一个人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咬着唇,只是不答。
      “那你准备去哪儿呢?”
      她依旧问。
      我自己心中都没有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又该如何去回答她,便依旧闭嘴不言。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的在我的背上拍着,动作生疏又熟练,像是很久之前她也这么的哄过她的孩子似的。
      然而此时我才真真切切的觉得难过了,心脏像裂开一个口子,从里面挤出血粒,最后化成泪水掉下来。
      没有人看自己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痛的,也来不及忧伤,但这心中的伤口,当有人注意到时,便撒娇似的作痛起来,便流下泪了。
      就像是小时候,当阿娘的手摸到自己头顶时,才知道是头发乱了;当阿娘拿着衣服披上肩头时,才知道是冷了;当阿娘坐在床边,拿药一口一口喂过来的时候,伤口也才觉得疼,否则再发烧也只是昏昏的,总不想流泪。
      我便在她怀里哭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却说不出来是什么香,究竟应不是脂粉味,她这样一个待在深山里敲钟的尼师,说起脂粉都是亵渎了的。
      这么一想,连我流下来沾到她衣上的泪水都像是有罪的。
      然而她却不嫌,依旧轻轻拍着我说:“没事孩子,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泪水终于流尽,由她敲响的钟声已经彻底听不到了,山林里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
      她说:“孩子,我叫般若,若你出去了,找不到地方待,还能回来,我能给你一口吃的。”
      她不问我的身世,不问我的来处和去处,只是带着我走出去。
      我走出房间,抬头便看到正殿中的一尊古钟,一座老佛,脚步便停了。
      她回头看我。
      我说:“般若尼师,我已经没有家了,那我便留下来吧。”
      她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望着我:“那你也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里有钟有佛,我便叫钟梵,我的父亲被贬去远方,是有罪的了,那我自然也成了奴,便在后面再加上一个奴字吧。”
      般若尼师听了不言语,望着我,点点头。
      从此,我便在这不知名的山上的这座不知名的野寺里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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