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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柘枝引(下) 舞破春衫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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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个晚上,我阿姊抱着琵琶弹,一首又一首。
我曾经在门外扒着窗帘偷偷往里看。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绫衫子,袖口压了一圈浅浅的银线绣,头发绾成个简单的髻,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那里,灯底下,比街上那些浓妆的娘子都好看。
我听见琴声悠悠扬扬地传过来,阿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台下听的那些人脸上也是笑。
我看着听着便也笑起来。
后来,“沅湘”这个名字被传开了,被写在烫金的笺子上,排在头一个。茶客散了还要加座,酒席撤了还要添灯,阿姊弹完一遍又被留一遍。
我端着铜盆从侧廊走过,隔着槅扇的门缝往里看。
堂里像烧开了的锅。十张席子铺开来,坐着的都是手边堆了银锭子的人,酒盏撞酒盏,哗啦啦碎了一个,侍者拿布巾子去揩,那几个醉客笑得更响了。
她坐在席子那一头,换了一身浅绯的裙子,袖口宽宽的,琴弦拨动的时候带得袖风微微飘起来。灯火映在她脸上,白净净的,眼皮垂着。
堂西头那个穿绿袍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举着酒盏摇摇晃晃地跨了两步,要去敬她。旁边的人起哄,把手里的银锞子,金瓜子往席子上抛,像撒豆子似的。
叮叮当当一片响,有几颗滚到她的琴边。
阿姊抬着头笑,手上动作却没停,琴声继续如流水般流淌出来。
绿袍少年挨到她跟前,俯身把酒盏递过去,酒液泼出来几点,溅在她的袖口上。浅绯的纱立刻洇出深色的印子,像落了几滴雨。他凑近喊:"弹个快活点的,这太慢了!"
于是阿姊的手在弦上压下去,挑出一个锐利的上行音,把他的手从琴边隔开了。然后她抬眼,看着那少年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阿姊的笑并不是真心的。
那少年没看出来,他只觉得她冲他笑了一下,便心满意足地仰头把那盏酒灌了,踉跄退回去,朝同伴比了个"她冲我笑了"的手势,又是一阵拍案和哄笑。
铜钱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像一场不怎么体面的雨。落在席子上的,落在烛台边的,有一颗直直地砸在沅湘的琴腹上,"咚"一声闷响。
她终于停了一下。
右手悬在弦上。
那一瞬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堂里晃来晃去的人影,飘起来的酒气,歪倒的灯盏,又一次落到屏风这边。
两指宽的缝,我缩在后面只露半只眼。
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我:“沅陵!沅陵呢?这还有活没干完呢。”
我慌慌张张缩回去,踮着脚往外头跑。
身后琴声又响起了。
阿姊常常又争又抢,流浪时是,如今入了教坊也是,只不过她如今弹得一手好琵琶,争抢起来便更为容易了。
我的阿姊艰难跋涉,已经走过了一段很苦很难走的道路,劳苦多,欢愉少,如今有了美酒,银钗,那是她应得的,至于我……
我能给我阿姊的实在太少,纵使我倾尽所有,把我的一切都给她,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我想她如今快乐就好。
然而柳娘死在一个冬天,战事突起,我的名字被列在教坊征兵的名单上。
阿姊得知之后没有流泪。流泪也是没有用的了。
她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白面馍馍,还冒着热气。她把碗搁在我枕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照出她眼眶底下两片青灰色的印子。
她说:“阿陵,你走吧。”
我说:“如今还早,来抓人的人还没来呢,我干嘛这么急着走。”
她说:"你必须走。你主动点去,要不也会有人把你绑走。你自己去营里报到,还能挑个好一点的伍。”她把那两个馍馍往我面前推了推,“吃了。吃饱了好上路。”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馍馍,白面做的,圆圆的,热汽还在往上飘。我在乐坊杂役,这大概是头一回一次能吃上两个白面馍馍。
我说:“阿姊,我不在,你怎么办?”
她没答。她把脸侧过去,看着墙角那摞我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最高的那一根比她还高出半截。
她说:“你替我照顾好自己。”
“姐。”
她转头看我。我攥住她的手腕,说:“你跟我一起走。你别弹了,我们换个地方,照样能活……这里也是吃人的地方,我知道,其实你也……”
“胡说什么。”她把我的手从腕上拿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弹了吃什么?你拿什么养我?你连自己都还没养明白。”
“那以后呢?以后……”
我话还没说完,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她把镯子套在我左腕上,拿手拢了拢:“到了营里,要是缺钱,当了它。”
“你留着。”
阿姊看着我,弯着嘴角笑了:“傻孩子,我留不住东西。”
那天一大早,她送着我出去,营里的官兵看到我笑呵呵的,说是咱们大唐的好男儿,如今国家有难,自当抛头颅洒热血奔赴战场的。
看看身旁,左右都是生人。
到了营里,跟着军队一路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走就是了,到了一个地方,能打就打,把命留着就行了。
偶尔晚上睡不着,听到旁边有人哼哼,多半是战场上受了伤的,有的哼了一夜就不哼了,早上一看,人都硬了。
有天晚上我站夜哨,月亮高悬在天上,光洒下来,干净的像水,星星稀稀拉拉的,隔着云层倒也看不大真切,哈一口气,便在空气里面凝出一阵白雾。
真是冷啊,我想起小时候,阿姊带着我,沿着墙根走,哈出一口气,也是白雾,那个时候我多大?反正年岁挺小的,记不太清了。
那个时候她也很小,可已经是我的阿姊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从前,恍恍惚惚回过神,一摸胸口,湿漉漉的一片血。
一支箭插在心上,我知道我是要死了。
我即将长睡一场,算是安宁了,可是我的阿姊,那远在长安的阿姊,不知有没有寻到她的安宁呢?我费力的想着。
我想啊想啊,回顾此生,只剩下无尽的不舍,无尽的愧疚,阿姊抱着我,我躺在她怀中,一脸的泥污,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
我无能又无知,惹你劳神费力,把我带在身边喂养长大。
细细回想,我不曾为你分担过什么,你如此疲惫,在我面前却总是笑着。
阿姊,阿姊,我愚钝一世,此生不能再守在你身边,你也等不到我归来了,你千万不能为我难过。
你不必在意我,不必记得我,你就且当我死在儿时某个寒冷的夜晚,被遗落在某个街头巷口,你不曾为我求过他人,不曾为我忍受饥饿,记忆中最好只是我模糊的沾满泥污的脸。
我突然又感觉到了凉意。
多么冷啊,真像回到了小时候。
阿姊,阿姊,你就当我是长久的睡了一觉罢。
(皊娘)
沅湘出嫁那天,我去送她,她穿着一身红衣,脸上无悲无喜,轻轻的问我:“皊妹妹,你知道的多,外头打完了没,阿陵有消息吗?”
我摇头说不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在旁边坐下。
我看着她说:“你如今要嫁人了,又要有一个家了,你当高兴才是。”
她只是苦笑:“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住在虾蟆陵,租了间房,住了没多久,阿爹得病死了,后来阿娘也死了,房东把我跟弟弟赶出来,我们便在这一片流浪,长安周边的山里也去过,街头巷尾也住过,后来我八岁那年,被柳娘捡去,学了琵琶,后来进了教坊,过了几年……”
她顿一顿,然后接着说道:“安生日子吧……后来,柳娘病死了,弟弟被征了兵,我到最后还是只有一个人,又呆了几年,因为年纪大了,才出来。”
她抬头看我:“你说我这一生都失去过这么多次了,是不是因为命不好。”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她接过来,轻轻的将眼角的泪痕擦掉:“这样也好,我跟着他,也算是有个去处,总比流浪街头的好……再说我现在什么都会了,再不济我能弹琴,饿不死自己的。”
她反握住我的手:“阿皊,你是在长安住定了的,我们当初也做了好些年的邻居,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掏出一些碎银子给我:“这是我自己存下来的,若是我弟弟回来了,找到这里,你就告诉他,他的阿姊已经嫁人了,过得很好,不要惦念,把这东西给他,让他也去谋个生路吧。”
说着,她又脱下手中的一只银镯,递给我,“还有这个也留给他吧。”
“若是他回不来……”她的声音低下去,“若是他回不来了,这银子你便自己留着,也算是你帮我们处理柳娘丧事的谢礼。”
随后小小的房间里陷入沉默。寂静肆意蔓延,堵得我心慌,我便开口问:“你嫁的那个人,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子啊?好不好?”
她说:“见过。”顿了一下,“来教坊听过我弹琴,隔着好几排席子,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那你……”
她转过来看我,一双眼睛干净又清澈,如同两汪一眼便能看得到底的水。
她轻轻的说:“阿皊,我弹不动了。”
“阿弟走了,柳娘也没了,教坊换了一个又一个管事,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底下那些脸我一个都不认识。从前我弹琴还有人听,如今他们只往我怀里丢银子,丢完了就转头去跟旁边的人喝酒。我的手放在弦上,那个位置……”
她伸出手,右手虚虚地搭在空气中,食指和中指分开,像按住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还是那个位置。可我不知道我是弹给谁听的……或许也没有人在听了。”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那个小包袱上。
“嫁给谁有什么要紧?至少三郎跟我说了句话。他说,‘你来,我养你’。那我便跟他去了。”
外面巷口传来车轮声。一辆青布小驴车停在了枣树底下,赶车的是个生脸,他没进来,只朝门里望了一眼,喊了声,走了。
沅湘站起来,朝着我还想再笑一下,但是眼里没有喜悦,只有悲伤。
“再见了。”
她这句话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对这间屋子说的。
她出嫁这一天没有摆宴席,没有花轿,没有锣鼓,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红衣,拿着她的小包袱,带着那把琵琶,上了那辆车,便走了。
后来我收到过两次她托人带回来的的消息,问的却都是我们的近况与她弟弟的音讯,对于她自己的生活只字未提。
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是从江州送来的,这一张薄薄的纸片经过多人辗转,才来到我的手上,边角已经磨损了,我打开,纸上面的字迹娟秀,我竟第一次知道,她竟然还写得这么一手好字。
她写,如今江州离长安很远,估计她也回不来了,问我的好,问易简妹妹的好。
她写,如今那个地方天气潮湿,雨下得连绵不断,怕自己的琴发霉,常常拿出来弹拨擦拭,但琴弦还是锈了。
写到此处,信纸上沾了泪,皱得厉害,然而她转头又继续写,说如今跟三郎也是分多聚少了,前些日子又去进货,便留得她一人守着一间小屋,一艘空船,也就靠着琵琶,才能忘却一些心事。
一封信读完,她竟没有再提她的弟弟。
我又写了信,算算路程,山高水远,传到她那边大约得是明年了。
她的弟弟还是没有消息,她如今不问,我便也不提了。
充军的队伍早就回来了,只是里面没有他。
我倒愿她是将他忘却了。
只是提到易简,我又写不下去了。
易简是平康坊的艺妓,会跳软舞,会跳胡旋,当初以一支柘枝舞在平康坊排上名,不说数一数二的头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
虽说她不至于被限制自由,但大多时候也是不出门的,偶尔叫她的贴身小丫鬟来请我过去说说话。
后来,她因犯了事被禁足,我便再难见她了……
我收拾着东西,看到一盒胭脂,拿起来一瞧,却是她先前最喜欢的那种,有着淡淡的香的,却不冲人。
思绪又是一团乱麻,飘飘忽忽,不知要回到过去哪个年岁。
我收拾好东西,坐下来,刚买回来的酥糖堆在桌子一角,拿起一颗塞到嘴里,甜味漫开来。
下意识的拣了几颗,准备带去给苦竺那孩子甜甜嘴,拿着糖正准备往荷包里放,忽地想起,这孩子已经跟了空释去永福寺了。
如今也是难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