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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柘枝引(上) 柘枝旋袖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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柘枝旋袖影参差,舞破春衫力不支。
(蝉衣)
“蝉衣,如果你能出的去,你想去哪里?”
雀生弹琴,我跳舞,一曲结束,她问我。
我提着裙摆,在她旁边坐下来:“无处可去,更何况我也出不去的。”
她极聪慧的知道这是我的痛处,便不再提,沉默了。
我便反问她:“那等你出去了,你想去做什么?”
“我嘛……”她把琵琶放在腿上,托着腮想,“我先前便听说,教坊中曾有一个弹琴可厉害的,后来离了教坊,嫁了人……我……我倒希望出去之后能够走遍五湖四海,把这天下之景都看看,南边的山林,北边的大漠,然后呢……”
她的脸一红,垂下头来:“找个好人嫁了。”
我听着她的畅想,不忍打断,刚想再说什么,乐人便又拿着戒尺来了。
音乐再起,我跳起舞来。
乐人的戒尺落在我的脚踝上,咚的一声闷响。
“脚尖外撇了!”
我收住旋转,堪堪稳住身形,重新摆好姿势。
乐人拍拍手,示意继续。
脚掌上磨出的水泡似乎已经破了,如今每转一下都疼得厉害。
然而乐人才不看这些。她只看角度,胡旋的每一转都有定数,脚尖偏移一分,裙摆的弧线便歪一寸,落在贵人眼里就是瑕疵,而有瑕疵就要挨罚。
羯鼓的节拍响着,一下又一下。
我旁边还有三个女孩也在练,练的是同一只胡旋,当中有一个转着摔倒了,连带着旁边一个也趔趄了一下,乐人走过去,一人一尺抽在小腿上。
我没听到她们出声,只是一个劲的随着节拍旋转,甚至都看不清周围的景象。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碎金一样的砸在脸上,每转一圈,便从光明到黑夜里走一个来回,眼前忽亮忽暗。
恍惚间回到那时母亲教我练琴,我嫌手疼,却又不得不谈,嘴里嘟囔。
那时候的我竟然想跳舞呢,在院子里一圈又一圈的转,想着若是能这样子自由的跳舞,才算不负此生。
然而现在我跳了,跳着胡旋还是一圈一圈的转,转了这么久还在原地。
我想我已经在牢笼里了。
羯鼓声突然停住。
戒尺落在肩上。
乐人皱着眉看我:“想什么呢?错了,重来。”
我重新站直,摆好姿势,准备开始。
旁边的房子里突然断断续续飘出声音,断断续续的,细细一听,竟然是《水调》
母亲教我的第一支曲子便是《水调》。
她弹得一手好琴,把她的琴给了我,把我搂在怀里,手握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到琴弦上,告诉我,这是五个音,我稀里糊涂的跟着她弹,跟着她念:“宫,商,角,徵,羽……”
可是后来,我们走的都急,家中那把琴不知所踪,如今我的父母于我而言,也正像那把琴一般下落不明。
我被选进教坊那天,博士来挑人,掖庭的宫人们站成一排,个个垂着头。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捏下巴,扳肩膀,像是在挑牲口,到我面前时,她停住,多看了两眼,让我做了几个动作,说这个身段好,送去练胡旋。
“你又错了!”
乐人的戒尺重重的打在我的后腰上。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停住,垂手而立。她的脸凑到跟前,盯着我看,把手中的尺子啪的一声放下:
“你歇半刻,喝完那碗水,把第三拍到第十五拍再走三十遍,不走完不许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端起旁边那碗水。
雀生比我自由,她是从民间招来的“音声人”,因为琵琶弹得好,被招入教坊,不仅拿着固定的薪俸,在教坊外头还有一个家。
见我难得有了休息,她便凑上来,递给我一块帕子,眼睛亮亮的:“你胡旋跳的可真好,我见过其他人跳胡旋,不过你跳的最好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她,轻轻地摇头,不说话。
雀生安慰我:“实在不行,到时候也做个乐人,好歹有个差事……”
她想了想又叮嘱我:“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被圣上看到的好,若是被他看到选为内人,这辈子可就都出不去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重新摆好了旋转的姿势。
不知何处传来了有人低低的抽泣声,或许是被打狠了在哭呢。
羯鼓催到下一拍。
我又转了一圈。
那天夜里极其漫长,不知是谁留了一盏烛火,在夜晚的风里一抖一抖的颤,几次我以为它都要灭了,它却在暗淡过后再次亮起来,依旧轻轻的抖着,连带着墙上的影子也在微微的发抖。
旁边的雀生似乎已经睡熟了,我环抱着双膝坐在床榻上,夜风透过窗缝刮进来,有些冷,我只能抱紧自己。
“蝉衣……蝉衣……”
我不自觉的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吓了一跳。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我自己现在的名字。
我突然意识到,曾经的照玉已经离我远了,我也已经有好久没有做过一个团聚的梦了。
我问自己:
“蝉衣,你现在还有家吗?”
(沅陵)
我问我阿姊,我是何时来到人世的?我们的家到底在哪里?
阿姊坐在旁边弹琴,琵琶声叮咚,一遍又一遍,一曲终了,才笑着回答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哪里记得。”
我嘟着嘴,有些不满:“那你怎么还记得邻家皊妹妹的生辰?还给她送过一份贺礼?”
阿姊不恼,笑得温柔,竟还有些理直气壮的回答我:“你怎么也不想想,我连我自己的生辰也不记得呢。”
我当即软下去,对着阿姊我是生不出任何气的,反倒有了些伤感。
她拍拍我的脑袋:“你的活都干完了吗?我这还要练琴呢,要不阿姨回来恐要生气的。”
我和阿姊被教坊的人收养,更准确的说是阿姊被收养,而我沾上了她的光,成了教坊之中干杂活,偶尔学两首曲子的小乐工。
收养我们的柳娘平日里严厉,对我阿姊倒好,许是因为我阿姊实在在弹琴上有天赋,学得也快。
刚开始我年纪小,柳娘看在阿姊的份上,并没有怎么为难我。
我与阿姊挤在一间屋子里。每日将简单的活干完后,便待在她身边听她弹琴,偶尔跑到别处去玩,回来晚了,阿姊便站在小院门口等我,怨种有着一株槐树。槐花盛开的时候,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落在肩头。
她拉住我的手,敲一敲我的额头:“一碰到热闹有趣的就忘了回来,也不知道还有人在等你。”
我嘻嘻地笑着,将阿姊肩上的槐花拂去,跟她说:“这白的花可不衬你,你应该戴大红的。”
阿姊笑骂着追着我打,说不知从哪里来的学的混账话,声势大,雨点小,手扬起来的时候看着骇人,落下来却只是轻轻的抚摸。
那一段时间我与阿姊同住一屋,我在她的怀抱中睡着,贪恋着她瘦弱却温暖的双肩,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安定。
先前我们流浪。住过乡下破庙,住过被拆了一半的窝棚,住过几片青砖青瓦堆叠的墙角,阿姊抱着我,她的怀抱就是我最温暖的一住处。
她捡来破碗,乞讨,但通常是要不到什么的,只得去偷,被发现了,便被打。
我略长大一些,觉得她是个女孩,纵使比我大,这种事也不该让她去,便趁着她不知,偷偷溜出去,想要偷两个饼子回来,结果手艺不精,被人发现放了黄狗,追了半条街,跑回我们寄居的墙角时,天上的雨已经下了许久,一脸的泥污,浑身湿透,鞋子还掉了一只。
饼子自然是没有了,一抬头看到的是满脸焦急的阿姊。
她嗔怪着把我拉到一边,蘸着墙角的清水,拿衣摆给我擦脸上的泥污,擦干净,又将他自己的一件外袍给我裹上,把我的衣服拧干。
阿姊许是想要对我发火的,嘴唇颤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最后叹息一声,带着我缩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我淋了雨,不久昏昏沉沉开始发烧,想跟阿姊道歉,说对不起,到最后却是抱着她的手臂,哼哼唧唧的说,我冷,我饿,我难受,过了一会儿又推她,说有狗追呢,别管我,阿姊快走。
阿姊真的走了,我迷迷糊糊摸到旁边已没了人,撑开沉重的眼皮,想再看看,就昏睡过去。
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天空放晴,地上还是湿的,阿姊跪坐在我旁边,浑身湿透,小腿上几道的血痕,手里拿着一块饼子。
我记忆中的阿姊是很爱干净的,哪怕流浪,她碰到小溪河流,都要去细细的将脸和手擦洗干净,再将我拽过去认认真真擦洗一遍。
但我总是脏兮兮的,她却不把我扔掉,若是她将我扔了,凭她的聪明和机灵,恐怕饿不着,更不至于整日在泥潭中打滚。
雨后的枝干都是湿的,连火也生不出来,也没有热水,我吃了饼子,还是觉得冷得发抖。
阿姊将我抱着,轻轻的拍我的背,我想告诉她,我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她总是因为我而一身狼狈,更不喜欢做那个每次只能在巷口等着她带着吃食回来的人。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窝在她怀里。她拍着我的背,说:“阿陵,你要快快长大。”
可她分明也还是个小孩呀。
直到那天她被柳娘发现,柳娘看着她的手,觉得她是个弹琴的好苗子,我们才算有了一个去处。
然而这只是个去处。
对于我们两个不知来处的人来说,这也能算得上是家吗?
那天阿姊牵着我的手,跟在柳娘身后往前走,我看不到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