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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贺新凉(下) 功成名就贺 ...

  •   (空释)
      这世间之事会发生在意料之外的有太多,所以人们称之命运无常。

      当初我听到过有人一篇词赋博得高官的新闻,也得知过有人一首诗便遭遇贬谪之祸的旧事。
      这么看来,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运到底还是掌握在上头人的手上,于是我便想了法挤到永福寺去,至少做和尚也得做得舒坦。
      近来圣上礼佛之意愈盛,对于我们和尚的待遇只增不减,想来进了永福寺,还真能应了这寺名。

      好不容易弄到两个名额,我想了想,还是准备将苦竺带走。
      他是我养到这么大的孩子,从襁褓到总角,再到如今。
      当初那个夜晚,一场大雨刚刚停止,皊娘抱着他递到我手里,新生的婴儿小小的,温热的,在我手里竟不哭,只是瞪着眼睛看。
      皊娘扯了扯嘴角:“这孩子倒是个聪明的,知道一哭便活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他便张嘴对着我笑。
      我问皊娘:“他的名字叫什么?”
      皊娘想了一会儿,皱起眉:“我从前只记得苏姑娘在我面前阿竹阿竹的叫,到也不知是哪个‘zhu’……其他的……倒也没听她提起过了。”
      夜晚风大,我将孩子的襁褓裹得紧了些:“这个好,既然要进佛门,干脆便用天竺的竺吧……”我低头看着那个一脸笑着的孩子,“他一出生便离开母亲,想来这命是苦的,那便叫苦竺吧。”
      我将孩子抱着要进门去,皊娘却站在门外,我示意着她一起进去,她却摇了摇头:“天晚了,我就不了,还得赶回去呢。”
      说着他便要走,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叮嘱我:“这孩子本来命该绝的,我花了好些钱,好不容易买通了人将他带出来,你好好的待他。”
      我点头,手中的孩子像是突然变沉了,我抱着的仿佛不是一个新生的婴孩,而是一团颤巍巍的血肉。
      皊娘又看了那个孩子一眼,说:“你也要将他藏好,那些人本是想杀他的。”她说着冲我摆摆手,“我还是担心易简,再去看一眼。”
      他渐渐走远,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阵冷风吹过,才想到襁褓中的婴儿经不得风吹,忙关了门,抱着他进内室。
      “空释……”无妄老和尚在蒲团上打坐,突然缓缓开口唤我的名。
      “你将他带来了?”
      我脚步停下,点头:“一个弃儿,将他救下,也算是一桩善事。”
      顿了顿,又接着说:“号也已经起了,便叫苦竺。”
      无妄老和尚闭着眼,只说了三个字:“小孽障。”
      我刚到自己房间关了门,将这孩子放在榻上,刚准备收手,他睁着眼睛到处看,忽然小鼻子一皱,眼中溢出泪水来。
      我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将一直被他握着的手指的手收回来。
      我想了一想,再次略显生疏的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像是终于又感受到了温暖与安全,他果然止住了哭泣。
      这实在新奇,但又不免觉得麻烦。我看着怀中缓缓睡去的小东西,抿了抿唇,还真是个孽障。

      我把这个小孽障养大,这个孽障痴愚,聪慧,固执。我没见过他的母亲,亦不知他的父亲,只能通过皊娘的一言半语中,想想他的血亲应是怎样的人。
      自他三五岁起,便缠着我问他的身世,那时候的小孩子好糊弄,但待他渐渐大了,明了事理,便搪塞不过去了。
      然而后来,他便不再问,想来是他自己清楚,在我这里已经得不到答案了,便缠着去问皊娘。
      这孩子总是有几分痴的,不知听旁人说了什么,那时候固执地认为我便是他的生父,皊娘便是他的生母,然而说了两次又不说了,想来是从我们的言行中看了出来。
      自这孩子来了之后,皊娘来南清寺的回数就多了,多半是为了来看这个孩子。
      一开始她还给我带来苏姑娘的消息。
      苏姑娘又开始接客了,那里头老鸨的打骂是照常的……
      我问她,可曾将这孩子的下落告诉她,好让他母亲心安。
      她听了这话,便懊恼地摇头,说如今苏姑娘再不到他的铺子里来买胭脂,想是被老鸨禁足了,她去送胭脂也见不到人,而她又不好将这孩子的下落轻易告诉别人,除非亲自面对,亲口告知,否则难免再生事端,反而害了母子二人。
      再后来,他给我带来了苏姑娘离开,下落不明的消息。
      我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苦竺,突然想,或许长时间的不提,这孩子便会忘却的,何必纠结于此,不如让他无知无觉一辈子,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结局。

      就像我自己。

      我曾经也是个弃儿,是个流浪的弃儿。
      在街头巷尾乞讨长大,被长安城外的一位老和尚收留,后来老和尚圆寂,我拿到了度牒,进了南清寺。
      我自己何时而生,从何处而来?我的血亲是谁?故乡在何处?我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小时候缩在墙角忍受寒冷饥饿,那些问题在生存面前全部抛之脑后,我只来得及想下一顿能不能弄到个包子,今天晚上夜宿何处,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那时候的我不想自己的来处,亦不想自己的归处,也根本没有人去询问,便这样稀里糊涂的长大,直到如今。
      然而苦竺一遍又一遍的问我,可是他的关于来处的问题,竟可以由一个失去来处的人回答吗?
      这未免太过悲哀了。
      我找不到人谈起故园,谈起归乡,这个孩子或许以后也会是这样。
      但或许也不是,至少他还保留了那么一丝希望。

      苦竺,苦竺,这人世间太苦,极乐也难求。
      我只能给你起这么一个号,至于你的名姓,我不知,亦没办法给你起。
      寻常孩童的周岁生辰,想来,无论家庭富裕抑或贫困,都会有庆贺,在这寺庙之中,没有宴席,没有宾客,那天晚上,皊娘带来一壶酒,为你庆贺。
      我们在室内缓缓的倒酒,沉默的听雨。
      外头雨声淅沥,皊娘有些醺醺然的说,这就像你出生那天晚上的那一场。
      说着说着她哭出来,说沅湘一去,如今了无音讯,不知她在南边过得好不好?那商人会不会好好待她?
      说自己早早死去的母亲,如今坟上草长得老高,却没能在梦里再见到。
      说着说着说到苏姑娘,她给自己倒酒,颤巍巍的举起来,手一抖,半杯泼到地上。
      她勾起嘴角笑一笑,说:“易简,易简,你的旧情郎,如今官升了又升逍遥着呢,你也不用再盼着他……你的孩子也好着呢,只是这话我不能亲口告诉你……”
      她喝的有些醉了,用手支着身子,偏着脑袋去看旁边的你,伸出手指轻轻点一点她的脸颊。
      你熟睡着,被她一碰,却露出一个笑颜。
      她端起酒杯往嘴里灌,咽下去,说的却是:“易简,不知现在你还好么,那里头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先前你还能到我铺子里买胭脂,如今一年过去,竟再也没见过你了……”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酒,长长的叹息:“如今这世道啊……”
      皊娘放下酒杯,回过头来笑,接话:“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先前便听说圣上有意礼佛,一场佛事过后,有一个姓江的书生,凭一篇名为《佛光赋》的赋文受到了皇帝青睐,谋得了官职。
      直到入了永福寺后,我才见到这篇被镌刻在院墙上的赋文。
      金色的小字在院墙上,远远的看去倒像是金色的灰尘。
      “赫赫皇都,巍巍雁塔。金绳界道,宝刹凌虚。
      大启梵宇,广延桑门。耆阇崛山,移来方丈;祇洹精舍,现此乾坤。百二十僧,披迦裟而环立;八万四众,捧香华而骏奔。
      于时圣心玄览,睿想幽寻:“夫佛者觉也,觉在灵台;法者轨也,轨存方寸。若使天下苍生皆存善念,则四海之内尽是伽蓝;倘令域中黔首各息贪嗔,则八荒之表自成净土。”
      闻此至言,万姓感泣。老妪焚香,祝圣寿于无极;稚童合掌,颂皇恩于弥长。余时仰观,忽见佛顶圆光,竟与圣容相映;再聆慈谕,始知圣心佛心,原非二物。昔孔子曰“仁者寿”,老子云“慈且勇”,今圣上以慈悲为政,则三教同源;以仁恕临民,则万邦咸庆。岂独慈恩一寺之光?实乃宗庙社稷之庆!
      呜呼!所谓“佛身充满于法界”,其信然耶?其信然耶!”

      我带着苦竺踏进永福寺的寺门,这孩子跟在我身后,回头去看,我抓住他,将他带进去。
      他有些懊恼的低语,嘟囔着,还没见到阿玉,没来得及告别就走了,又心中伤感的念叨,仍旧想着他不知在何方的母亲。
      悠长的钟声响起,这里已经是长安城北了,这钟声哪怕再悠长应当也传不到城南。
      我带着他去看那寺中刻了《法华经》的石壁,释迦牟尼的佛像。
      那高台之上的佛的面容如此清晰,那汉白玉雕成的菩萨垂首低眉,眉眼怜悯又疏离。
      而这佛寺的院墙之外,没隔多远,便是那红色的,高筑的宫墙。
      我指着外面那条路对苦竺说:“若等到你长大,你还想去找你的母亲,你还是可以走出去的。”
      这孩子点头,迷迷糊糊已经有了困意。
      走了大半天的路,又解决了入永福寺的一堆流程,我知道他已累了,便将他带到房间。
      他睡在榻上,缩成一团,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倒像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婴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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