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贺新凉(上) 红绡帐冷前 ...

  •   红绡帐冷前尘事,功就名成贺新郎。

      (顾皊)
      山阿之灵,薜荔为衣,女萝结带。初修仪容,期彼君子于云隈;日暮忘归,怅此良辰于林樾。然山高路迥,雾隐重岩。既怨公子之淹留,复吟“君思我兮不得闲”。漱石泉,荫松柏,芳影徘徊;映竹光,凝昏霭,幽魂恍惚。
      俄而雷填填兮雨冥冥,风飒飒兮木萧萧,灵衣飘兮若凄烟。方悟郎心如铁,誓言皆作秋蓬;徒倚苍崖终古,抱此空山长恨。

      那个夜晚我从南清寺里回来,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天空下起一场大雨,雷电划破天幕,天地间森郁死寂,雨滴劈头盖脸而下,我忽然感到一阵飘忽起伏的彷徨,仿佛我也是天地间的一滴雨水。
      在雷电的凝视下,我想起了这个遥远的故事,从记忆的彼端传来。

      我是一个私生女。
      母亲原本住在长安,跟着父亲到了江南,被安置在江南小院内,然而父亲在得知我是女孩后便一走了之,再也没了音信。母亲不信他的薄情寡义,一路找过去,却发现他早有家室,并带着刚出生的我一路跋涉回了长安。
      她很少在我面前提父亲,所以我除了这些,对我的父亲便再无任何印象,她用她的姓给我起了名,顾皊。
      然而我的母亲还是成为了长安的笑柄,外祖用银子将她打发了,断绝了父女关系,母亲便在长安城南买下一间房,开了胭脂铺,虽然位置偏了些,但母亲做胭脂的手艺好,很快便传遍半个长安城,有时连教坊司的宫人都会前来购买。
      我就这样长大,学会了母亲做胭脂的手艺,继承了胭脂铺。

      母亲一遍又一遍给我讲山鬼的故事,用这个故事告诉我,莫把一生的期许,系于他人的归期。若是你所求的东西决绝的离你而去,便不要多生执念,痴情易碎,誓言无常。

      很多次我坐在南清寺静室里,对着空释和尚,手中的念珠转了又转。
      空释问我:“你当真是舍不得?”
      我回答他:“我认识的人都太过舍得,说放手就放手,说决绝就决绝,就当是我舍不得。”
      他推开房门,苦竺在院子里,跟另一个比他稍大一些的小和尚一起坐在蒲团上,不知捣弄着什么。
      “她还是没有消息。”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我派人去那边打听过了,他们都说她已赎了出来了,却不知踪迹。”
      空释听了笑起来,摇摇头:“她倒也算是个冷心冷性的,不知是入了道教还是进了佛门,倘若真的进了佛寺,倒也称得上一声团聚。”
      “并非如此。”我无奈的解释,“赎身价格何其昂贵,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老鸨出的价格。更何况……”
      院中的二人发现空释和尚已经走出来,停止了手上动作,忙忙站起来,垂手而立。
      我看着空释和尚走过去,拍了拍另一个小和尚的肩,又摸了摸苦竺的头。
      “她是心死过后便无性情了。”
      我低声把话说完,脸上带着笑走过去。
      苦竺恭恭敬敬地一拱手:“皊姨。”
      我的眉头跳了跳,看向旁边嘿嘿傻笑的空释:“是你让他这么叫的?”
      空释和尚一拍肚子,若无其事的走开:“不然呢……或者随我,也叫你皊娘?”
      真是好不要脸。
      我不理他,拉着苦竺到屋檐下,上上下下的看一遍,问他:“最近过得如何?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玩物,我可以给你带来。”
      这孩子那时不过五六岁大小,却老成地摇头:“不用,每日洒扫念经,要学的东西很多。”
      过了一会儿,他看看四周,像是不好意思的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一边掏自己的荷包,一边回答:“你问。”
      苦竺小心翼翼:“你是我的阿娘吗?”
      我的动作猛的一颤,从荷包里拿出来的果脯差点掉到地上。
      抬了头,对上一双小鹿般的亮晶晶的眼睛,我张了张嘴,将目光移开:“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一个还没出阁的,哪里有孩子。”
      他垂了眼,神色失落:“那我总不能是没娘的孩子吧……难不成说我娘早早的就……”
      我顺手把果脯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你这孩子,哪里还有咒你娘死的?你就在这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想去想留随你自己,若你实在想找她,等你到了自己去找便是。”
      空释和尚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既不打算现在与他说实话,又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我一把捂住苦竺的耳朵,冲着空释瞪回去:“那你也不要在他面前乱说。”
      空释呵呵笑着,将睁着眼睛,一脸莫名其妙的苦竹从我的怀里拉出来,往前一推:“去吧,去跟他们玩儿去吧。”

      我从南清寺出来,慢慢的沿着街巷往自己的胭脂铺走,还没走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就落下来。
      我跟在落个不停的雪后面回了家,将门外的牌子收好,把门关了。
      天气寒冷,胭脂凝涩,我把干透的红蓝花饼收进青瓷罐,盖紧,在炉上温了半壶水,将门窗都关了,靠在榻上,对着灯火发呆。
      曾经认识的姐妹一个个离散,到最后这么大个长安城中,只剩下我一个,除了南清寺与我这胭脂铺,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我要去的地方。

      母亲被草席一卷埋到南边的荒郊,没有立碑,如今尽是杂草,脚踏在那片土地上时,都不知脚下是谁的尸骨。

      她死的那年也是冬天,我扶她坐起来,摸着她的肩,心中空空茫茫,觉得她像是一身衣裳,一堆雪堆出的形状,衣服底下早就没有了骨肉,所以才会这么瘦这么薄,摸上去也冰凉。
      外头有人敲门,我扶着她腾不开手,母亲抚去我落在她肩上的手,看向门口。
      我会意,拿旁边的褥子让她靠着,去开了门。
      还是父亲那边来的人,这两年不知是他良心发现还是怎的,每逢过年前都会派人送来一些银两。
      先前都是母亲亲自与他交接,收的次数却不多,这次我亦不敢接,回过头去,隔了一间屋子同母亲对望。
      母亲摇摇头,我便将他要递过来的银两推回去。
      按照我先前的记忆,那人知道我们不会收,转头便会走的,这一次却站在门口没有动,问我:“可否进去说句话。”
      我再回头去看母亲,母亲点头。
      那人走进来,走到母亲的床边,说:“我们家老爷今年秋天死了,死前记挂着你们,要我来,务必把前两年你们没收的钱加上今年的一并收了,又叫我今年再送来两块酥糖。”
      我咬着唇,看着桌上堆放的银两:“怎么?如今倒是他良心不安了?”
      母亲努力支着身子望过来,对着那用红纸包着的酥糖怔怔的看了好久,声音颤颤的,终于说出了话:“他还说什么了?”
      “老爷说他有愧,这辈子被逼着娶了别人,对不住你们,只能等下辈子吧。”
      那人说完行了一礼,走进窗外的漫天白雪。母亲倚着被褥,忍不住往窗外望去,隔着朦胧的窗纸,看到那个黑影被白雪吞没。
      母亲冲着我招招手,示意我把那些东西拿过来,她不去碰银子,却拿起了红纸包着的酥糖,慢慢的剥开来往嘴里送。
      如同一阵细小的风便能折断被白雪压得嶙峋的枝,她含着那块酥糖,慢慢的萎顿下去,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似的。
      “娘,娘!”
      我叫着扶住她,让她慢慢躺下,母亲蜷缩着,又睁开眼睛看我,说:“那银子你留着,好好过吧。”
      不等我回答,她笑一笑阖上眼,手轻轻垂落到榻上,只有掌心的糖纸还兀自的红着。
      我不知道她和我的父亲当初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母亲死的时候已近年节,我们家却无一点年节的气氛,唯一算得上鲜艳的,倒是那几块包着红纸的糖酥。
      大年三十那天是母亲头七,我带着那糖酥去了埋葬母亲的南边荒地,在母亲坟前把糖酥剥了,放在地上。
      薄薄的红色纸片攥在手里,在风中颤颤的抖。
      我说:“娘,你生前吃的最后一口便是这个东西了,剩下的我都带来给你,只是这糖纸我留着吧,就算个念想。”

      那个时候下了两三天的大雪初停,天地间一片白色,朦胧苍茫间,只有我手里这一点红。

      我站起来,蹲久了,有片刻的恍惚,眼前黑了又白,朦胧间想起,前些年母亲带我去一个郊外很灵的庙,里头没有佛像,没有观音,倒是个穿红褂的娃娃。历来许多乡下的村民都言之凿凿地说见过他,随着清晨的浓雾而来,为人治病消灾,保佑民生,又随着浓雾的消散而散去,他们说这若不是土地神,就是个附近的山神了。

      那时母亲也给我买了糖酥,只是不是这样红的纸包着的。
      吃完了糖,母亲就从我手里把糖纸拿过来,在上面写名字和几句吉利话,写完了,把纸用庙里的香点了,也不知这祈福是有用还是无用的,总之做了便是做了。

      我这时才想起,那么多零嘴里,母亲还是喜欢最酥糖的,平日买的倒也不少的。
      不过母亲死后,我也没再买过酥糖,就连饴糖买的也少了,那几张红纸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压在箱柜里,那几两银子用了一半后便再没动过。
      如今外头下起大雪,自然也找不到卖酥糖的了,我想了想,今年的年节也算近了,明日便去买些,自己留一半,剩下一半送到南清寺去,让那些孩子也尝尝甜头。
      这么想着,不知何时那几张红色糖纸已经在手里了,我看了半天,留下一张拿着,剩下几张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
      我拿着糖纸在屋子里转了又转,翻出笔来。
      我平日除了记账,也用不到它们,不过倒是也会写几个字的。
      提笔要写,却又不知该写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写我自己的名字,顾皊,写完之后等着墨迹干掉。
      天气寒冷,墨干得很快,我捧着那张小小的纸片靠近闻了闻,红纸没有味道,墨也没有味道,糖酥的味道自然早已没有了。
      我将它丢到炭炉里烧了。
      我是不会写什么信的,这些年来想同母亲说的话,一闭眼在脑子里有许多,真正想要写出来倒一句也没有了。便干脆将自己的名字写了,像当初母亲祈福那样送过去,不知母亲收不收得到。

      在收到这银两和酥糖之前,母亲已是病重了,然而还在床上苟延残喘着没有死。心中还有念头的人,一时不死,等被叫破了方死,人没了心当然会死了。
      这么多年母亲从未提起过,实则心中还是牵挂,想着念着不能咽气,胸膛里空空荡荡地躺着,捡满血泥往胸膛里塞,勉强收敛起来,好再造出一颗心。
      那写了名字的红纸上也不总是我和母亲的名字,应当还有一个人的,但是我永不会知道了。
      母亲收了酥糖,命运再一次在他耳边无法回避的提醒她,让她知道自己的那颗心是假的了,她胸膛里的血肉在很久之前便已胡乱堆成了写着另一个名字的红纸,她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没有下落。
      她的牵挂之一在她的面前,由她看着长大,好好活着,也算放了心了。
      至于另一个……
      除了那个名字,她也了无牵挂了。

      (苦竺)
      从你有记忆开始直到现在,你不止一次偷听过空释和尚和皊姨的谈话。
      可惜的是,你在里面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空释和尚告诉你,明天便要跟他走,离开这里,到永福寺去。
      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偷偷爬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空释和尚房间的灯亮着。窗户没关,他与皊姨对坐。
      她垂着头,拿着帕子擦眼泪,空释和尚沉默的坐在一旁。

      “你为什么要带他走?进了那地方还能出的来吗?难道真的准备让他一辈子当个和尚?拿了度牒之后……”
      她的声音哽住,抽泣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就真的不准备让他自己选一次吗?”
      空释和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往常的吊儿郎当:“他能怎么选?让他出去跟着你吗?还是说……”
      他抬了头,对上皊姨的一双泪眼,话被堵在嘴边,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从你那天晚上把他送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得选了……再说你至今未嫁,本就有人说三道四的,若你再将他带回去,岂不是……”
      说到这儿,他又掩住了口,声音低下去,后面半句不知说了什么。
      你的手扒着门,呆若木鸡地站着,双腿被压得发麻了,膝盖变得很沉很沉,像是有千百斤的秤砣拉着两块膝盖往下坠。
      你慢慢蹲下去,把身体缩得很小,透过门缝望向他们那边的一点光。

      你猜测过空释和尚与皊娘的关系。
      虽然他们都说对方是很多年的朋友,然而一道走过了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面,都没有撒开手,一定关乎情分,理应日久生情。
      你知道和尚不能娶妻,不碰情欲的道理,也知道人们常说,成婚应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看来,他们如此避讳,恐怕是一对不被世人看好的苦命鸳鸯。

      那你……那你又会是谁的孩子呢?
      从小时候起,空释和尚便待你与其他小和尚不同,每当问起,他也只是呵呵一笑,用亲传弟子的身份糊弄过去。
      你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肉不是由天地赠予,定是来自某两个人的身上,但认真地比较他们二人与你自己的面容,却又实在看不出相像。

      那边房间的二人在经过低声交流之后,声音又大起来,像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皊姨的声音又传过来。
      “一早吧。”
      “你已经跟他说好了?”
      “自然。”
      “东西呢?”
      “我们出家人,不过一串念珠,一件僧袍,还有哪些身外之物,东西到了那边自然都有,总归比在这里好过,香火钱也多。”
      “你这两天来打听过苏姑娘的消息了吗?”
      皊姨的声音有些失落:“没有,四处能问的都问过了,她在这长安城中,既无父母亲人,除我之外也没甚好友,恐怕真的是去了别处了。”
      “那你呢?以后作何打算?”
      皊姨轻轻一笑:“我?还是开着那一家小小的胭脂铺子,守着过一生罢了。”

      夜晚的风一路狂奔而来,在门前停住,分裂成两个,一个透过门缝吹到你的脸上,一个落到另一个房间中他们二人的身上。
      你的唇齿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是不愿你去唤她一声皊娘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