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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箜篌引(下) 堕河而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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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正文)
“轩举兄,可曾后悔?”
沈慎之陪我走出宫门,问我。
“我对得起这一身官服,对得起这几年来,别人唤我一声守阙。可……”
我闭了闭眼睛,日头正烈,日光透过眼皮,烧的一片赤红,
“我不愧于民,不愧于己,唯独于妻有愧,于子有愧。”
“轩举兄莫要太过失意,或许陛下也会回心转意,不过一时在气头上……”
沈慎之安慰我。
我轻声笑一笑,加快脚步。
圣上判了即日上道,如今快些回去,也好叫妻子收拾些细软,和一双儿女再叙一叙。
“那么你家阿郎,你如何打算?”
“也只得寄养在某处,总不能让他陪我一同去那瘴疠之地,我这一去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沈慎之拱了拱手:“既如此,沈某愿担此责。”
我扶住他的肩:“你家公子已到了科举入仕的年龄,如今你还是不要跟我这个罪官牵扯上的好,倘若再生事端,莫不是要连累你们。”
沈慎之摇头:“这么说倒显生疏了,倘若我真的怕被牵扯上,刚才在殿上便不会站出来为你说话。”
说着他已指了一辆马给我:“我这里恰好有马,你这样子回家,还能省些时间。”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到时我去城外替你送行。”
我对着他施下一礼,道了谢,骑马而去。
远远的,远远的,我见到妻子,见到妻子身边的女儿。
她迎上来:“如何?”
“被贬官了,要到南边去。”
她竟是略略的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无妨无妨,至少还留着命呢,既然这样,我便让长庚把青嵘送回来。”
我皱眉:“这是怎么了?”
她拉着我进屋,边打开了箱柜收拾,边回答我:“我担心,若你执意谏言,惹了圣怒,又落得个跟我娘家一般男眷抄斩,女眷囚禁为奴的下场,便想着……”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想着好歹得给你们卢家留一条血脉,便让长庚来把他带走了,若是真出了事,便让长庚给他换个名字,我就说前两日这孩子得病死了,至少能保住一条小命……”
我心头一跳:“当初你弟弟以假死脱身,逃死罪,已是欺君潜逃的大罪,如今只能改名换姓,以行商为业,不敢露头露脸的过这一生,你难道,难道要让我们的孩子也这样吗?”
她抬起一双泪眼:“若不这样,万一有个意外,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我平复片刻,转而安慰她:“如今已没事了,让长庚将他送来,我们父子再说说话,今日便要启程赴任,还有……”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将阿玉的命运告诉她。
她却皱了眉:“我已经叫长庚带着青嵘出城去郊外避一天了,如今也找不到他们……”
我无奈:“既如此,我便在院中给他留一封书信,便请劳烦他将青嵘带着吧,实在不行……”我叹了口气,“就只能让他把孩子送到守拙兄家里。”
妻子不再言语,只是无声的哀哭。阿玉察觉到了母亲伤心,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
我不知如何开口,可是时间在催促,我只得最终硬了心肠:“圣上还下了旨意,让阿玉充入掖庭……”
她的哭泣戛然而止,抬头愣愣的看着我,对上我的眼睛,沉默许久,又低下头去看阿玉仰着的脸。
阿玉伸手去擦她的泪,她却别过了脸去。
“其实我该承认你是对的。”
她收拾着东西,突然开口。
“这佛佑不了我们任何人,只是……”
她转头看我,眼中已无泪水,只有冷笑,
“若不去求他,还能求谁。”
我握住她的手:“求己。”
她颤抖的指向在旁边的阿玉,哆嗦着唇,半晌没说出话来,随后将手收回,按在心口,扯出一个笑:“是啊……求我自己……”
她抬着一双泪眼看我:“那些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就叫命了吗?”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揽到怀里。
“可命若真有定数,你在在灯下写奏章的时候,我就该夺了你的笔,把那卷纸扔进火盆里烧了。我那时候没拦,如今再说什么命,倒像是给自己开脱似的。”
她从我怀里起来,走过去继续收拾东西,随后拿着一个小包袱走出门。
“你要去哪儿?”
她回头笑了笑:“我去找孔方,卖些东西。”
我看了看日头:“那你得快些了,只怕马上押送的差役就要来了……”
出了长安,一切恍如梦境,马背上颠簸不已,正如同我这坎坎坷坷的一生。
我想要回头去看,一转头却只有卸尽钗环身着布衣的发妻,耳边回荡着的是女儿的哭声。
这世上的人们所求太多,大到求权势地位,求无所不有,小到,求子孙,求安宁,求家园。
然而求不得之物何其纷繁。
十几年前的宋家求不到家族荣耀显赫,如今的我亦求不到阖家平安。
我心中清楚,最该怨的其实是我自己,这朝堂之上那么多的谏官,守阙,拾遗,谏议大夫,散骑常侍……可是,可是偏偏眼中看不下,又忍不住不说的是我。
只是我还不肯放手。
而我亦不知在我面前的是否是可以凿穿的南墙,还是此世的尽头。
(卢宋氏)
早些年岁,日前多梦,梦中也是一片蒙蒙雨势,水珠顺着屋檐,落下时带出银白的弧线,散落一地。
水碎梦碎,我霎时惊醒。
眼前火堆闪了又闪,母亲将我揽在怀里,抓起旁边的枯枝填入其中。
她拥着我,我问她:“今后怎么办”
她看着我摇头,却说:“我就该听你父亲的,早早的让你订了婚,嫁出去,省得跟娘一起去受苦。”
如今一座破庙成了容身之地,家宅尽被侵占,仆人全被遣散,那么大的宋家,如今只剩我们这些女眷。
“这朝堂太深太大,谦和者也会嫉妒,忠诚者亦会癫狂,老迈者仍含义气,温吞者亦会愤怒。”
母亲喃喃,我看向她的眸中是直白的疑惑。
“可那是他自己走出来的结局,他选错了,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如今夜深,窗外雨声淅沥,却织不出一个美梦来。
破庙的门突然被推开,曾经那个我见过的书生站在门外,一身潮湿,走进来,对着我母亲跪下。
“夫人,晚生卢正文今日前来,一为报恩,二为求娶宋家小姐。”
我愣了,母亲却站起来。
“晚生受宋大人接济,才得以读书,科举入仕,如今求得这么个小官,虽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能糊口度日。如今宋家遭难,晚生做不了别的,不能帮宋家脱罪,愿娶宋小姐,至少免去她为奴受苦之罪。”
母亲不说话,看着他。
他再度拜下去:“晚生刚刚已经花钱买通了看守之人,如今也只剩碎银几两,真心一个,也请夫人成全。若是……”
他抬头看了一看我,
“若是小姐不愿嫁我,那我便想个法救小姐出来,至少不能呆在破庙之中,受饥寒之苦,为奴之辱。”
我轻轻拉拉母亲的衣角,母亲反握住我的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阿荇,你跟他去吧……”
后来他一座小轿将我从破庙里抬回他家,两人在空空荡荡的屋里,对着红烛拜了天地,我便成了他的妻。
再后来我也有了一双儿女,可是我的儿女最终也落了个离散的下场。
想来是命运不会轻易放过人,十五年前我逃过这么一遭,十五年后,这惩罚终究还是落到我的头上,还累得一双儿女。
我跟着正文一路颠簸,走了许久,算算日子,应该入秋了,可一直不觉凉意,后来恍然,我们是向南走,哪里会觉得凉。
行至五溪地带,一日走至天黑,不见驿站,便借了人家住宿。
世人都说五溪蛮地,民风未开化,尽是粗俗野蛮之人,接待我们的老妪虽是苗人,但到和善,也会说几句官话。
听说我们是从长安来的,她眼睛亮了,拉住我问:“可曾在长安见到过一个行商的,名字叫赤阿古,那是她年幼的孩子,很早就离开了家谋求生路。”
正文听了,笑道:“这天下那么大,行商之人居无定所,哪里见得到?”
老妪急着冲我比划,说她的孩子很好认的,左边眉梢处有一颗红痣,头发乌黑,一双狐狸眼,是很美的苗人。
烛火摇曳,押送差已经睡了,正文也要睡去,老妪却坐在我的旁边,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絮絮叨叨的讲她的孩子。
她说那是她的珍宝,要长成最高的枫木,变成最自由的云彩,化为这世上最热烈的火焰。
她说他出生时风雨交加,被族人视为不祥,父亲早早死去,被族人厌弃,所以只能在很小的时候离开了家园,跟着商队一路北上。
她说她曾收到过自己孩子的书信,在屋里上上下下翻了许久,拿出来给我看,指着上面的两个字,问我,这是哪两个字?
在信件的最后落了两个名,上面一个是苗疆的字迹,下面一个却是汉文。
我告诉她那是她儿子的汉名,她的儿子汉名叫孔方。
正文听到这儿来转过头:“那不就是……”
我点头,打断他:“这个人我认识的。”
老妪的眼睛亮了,拉着我问:“那他如今怎样?”
正文冷笑:“行商之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被许多人指摘厌弃,眼中只有钱与利,真配得上他给自己起的汉名。”
老妪似乎听不太懂,只是念他的名字,孔方孔方,从生涩到熟练。
我回头瞪了一眼正文,拉住老妪的手:“我们汉人尊儒家,儒家的圣人叫孔子,想来你的孩子还希望能够行得端正方直,所以给自己起名叫孔方。”
她点点头,说,她已问过许多个途经此地,从长安来的人,那些人都说没见过他的儿子,可都说商者以钱利为上,贪婪有欲望。
我只得安慰她:“如今这世道,吃人都不吐骨头,他这般或许也只是为了活命,求个生路。”
她摇头,眼中却是万分骄傲:“他本就不该承受这些,族人将他赶走,逼迫他远走他乡,不得不这样辛苦的养大自己,我很高兴。他能把自己养这么大,养得很好。”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柔软:“他是妮姆的珍宝,他要幸福。我只想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与人同行,不要总是形单影只,我希望总有人视他为万众之中最珍重的一个,总能有人思念他,总能有人爱他,就像……”
我试探的开口:“……就像你?”
她微微一笑,摇头:“就像他自己。”
我的心头蓦然一颤,顿感头皮一阵发麻。
窗外烛火摇曳,老妪摸着腕上的银镯,将那封信重新叠好,压到枕头底下。
她佝偻着背去熄灯,小屋里安静下来,黑暗之中,我听到外面下雨了。
她说:“赤阿古降生那天其实很吵,天降一场雷雨,雷电劈断了屋前的树,烧起火来,我的耳边回荡着许多人的声音,有他的哭声,有窗外的雷声,有燃烧的火焰,血腥几乎填满每一个角落,他就在我怀里,抓着我的手,对着我傻乎乎地笑。我的眼前模糊晃荡,其实看什么都朦胧,什么也看不到。”
我轻轻的问她,年事已高,为何不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度晚年,却偏偏选择在这驿道经过的山林旁度过余生。
她不回答,慢慢的上了床,床板吱嘎作响,我听见她的声音传来,悠悠然一声叹息,是一句苗语,我听不懂。
晚上好大一场雨,雷电交加,撕开夜幕,于是苍穹之上的水灌入人间。
先前阿玉最怕打雷,不知长安有没有下雨。
青嵘发现没了父母,不知会不会哭泣。
心脏跳的厉害,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我担心自己会死在下一个即将到来的雷声中。
我父母兄弟的尸骨早已不知被掩埋在在天地间的哪一捧黄土中,我也不知哪一片土地是我最终的归宿。
身旁正文已经睡熟,我躺在床上对着漆黑,忽然觉得冷。
生老病死自有定数,我抗拒的从来不是离别或是死亡,这天地自诞生而始,便是一座巨大的棺椁,那死亡不过是让我能与他们同葬,在另一方世界再度聚首。
只是生的这一头,在生的这一头,我仍有不舍……
第二日一早起来赶路,一夜的暴雨堪堪停止,天地间清明。
老妪将我们送出门,对我说,若是回了长安,给她的孩子捎一句话:“你的阿姆很好,无需记挂。”
我问她:“你难道不想再见见你的孩子吗。”
她笑着摇头,说他的身体里流着苗疆的血脉,他是苗人的孩子,他的魂灵最终会回到故乡阿姆的身旁,等他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他的阿姆会在死的那一端等他。
她再三的叮嘱,一定记得给他的孩子带话。
正文想说什么,被我抢先一步应下。
山路崎岖颠簸,身后的小屋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
正文回过头:“其实我们也回不了长安的……”
“我知道。”我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路,“但她的孩子,已然死去。”
当初要离开长安时,我拿着钗环去找孔方,想要换些碎银,好做路上盘缠。
赶到他常在的地方时,却得知,他昨日已死了。
跟他搭伙的那个人不耐烦的解释:“昨天他被几个地痞堵住了,本来给几个钱就没事儿了,他偏偏给人家假银子,就被活活打死了。”
我知道孔方这个人会靠假货挣钱。
有人传出来他卖过假药给赶考的书生,把假的草药卖给老农,还往酒里头掺水卖给路过的脚夫。
有人跟他说过,他也不甚在意,说这世上本就是老实人吃亏,要不精明点,早就饿死在哪条路上了。
他刚开始的时候租住在我们家隔壁一间破房里,一来二去的便熟了,哪怕后来他发了财,搬到了平康坊,自己买了间小房住着,也没忘了我们家。
正文却看不上他,可偏偏自己的官俸不多,而他给我们开的价又便宜,并每次都让我拿着钱去他那里买。
跟他搭伙干的那个商人接过我的钗环看了看,开了个价,将银子丢过来,口中嘟囔:“这人儿也是活该,精明过头了……可是被地痞拦住要钱的人又不止他一个,就偏偏他丢了命呢……”
“阿荇,你在想什么?你的脸色不好。”
回过神,正文站在我面前,关切的望着我。
“没什么,只是在想青嵘和阿玉怎么样了。”
他握着我的手松开,过了很久,发出一声叹息。
苗人的孩子会追随着母亲去到时间的尽头,那中原人的孩子呢?
早在许多年前,死的那一端就已经有人等待着我,而在我的孩子降生的那一刻,生和死的两端都有了长久等待我的人。
只是,只是……
我的视线越过正文的脸,投向不知在何处的远方:“我已离家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