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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箜篌引(上) 公无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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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衣)
我庆幸他们能入我的梦,却又责怪他们为何偏偏此时在这个寂寞无声的夜里,入我的梦。
眼前的烛光里是雀生的脸,她同情的看着我,说:“蝉衣,不要哭。”
这个名字如此陌生,听起来不像是在叫我,倒像是在叫另一个人。
可是现在的我就叫蝉衣。
如今是元和十二年六月初九,我在这一天失去父母兄长,失去自由,失去名字。
那纸上写着:“卢正文谤佛逆旨……”
你叫卢照玉,你要记住这个名字,它只会陪伴你走过十一年,但这是你一生都不能忘却的来处。
照玉华光映岁新,春阳送暖入芳辰。你出生在冬末春初,年岁交替的时候,母亲说,生你的那天晚上,天上一轮明月,人间一片白雪,于是父亲给你起名叫照玉。
你有着深爱你的父亲母亲,和一个比你大一岁的哥哥。
你百日时,母亲去了南清寺,为你求来了平安符,父亲给你买了长命锁,他们买了两坛酒,喝了一坛,另一坛埋在院子里,他们祝福你健康聪慧,一生圆满而幸福,如天上那轮高悬的明月。
幸运的是,你会如他们所愿;可不幸的是,祝福也会有期限。
可是明月有盈缺,冬日的白雪在春风吹来之前便已化为流水淌过屋檐。
三岁那年,母亲开始教你写字。兄长已被送去学堂,下学回来,看到你伏在桌上,拿着毛笔,在你旁边看了很久。
他说:“妹妹的字很不一样。”
母亲在旁边笑着,问他:“怎么看?哪里不一样。”
他指着你刚刚写出来的那个“玉”字:“妹妹写的这个字,那一个点都跑到外面去了,离得可真远。”
母亲只是笑,笑到后面叹了一口气,握住你的手,在旁边重新写下一个端正的“玉”字:“这个字要这样写,点写到里面,它也要回家的。”
六岁那年,母亲将他的那把琴给了你。
你不喜欢弹琴,坐在那里闷得慌,手也弹的疼。
你其实很喜欢跳舞,在院子里面看着天空一遍又一遍的旋转,转十几圈也不会晕,转到后面你是静止不动的,是整个世界在围着你旋转,周围的一切都在你的身边载歌载舞的欢笑。
可是你没向任何人说,你乖巧的听从着父母的建议,把琴弹了一遍又一遍,努力变成他们所希望的大家闺秀的端庄样子。
八岁那年,兄长生了一场大病,于是你清明去放风筝的计划也被打乱了。后来他病好了,母亲带着你去南清寺还愿。
你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小和尚,明明年纪比你小,看上去却挺老成,说起佛祖菩萨来表情严肃。
后面你每个月都会陪母亲去南清寺,虽然你并不喜欢寺中的香灰味和终日不绝的木鱼声念经声,但是你觉得那个小和尚很有意思。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多起来,无外乎都是关于求神拜佛的东西。
他们吵得最厉害的那一次,哥哥带着你缩在房间里,你听到母亲哭了——
“卢郎,你哪怕不顾自己,你也顾一顾孩子们啊,万一圣上怪罪下来……那我们,我们一家……”
可是父亲没有说话,你听到的只有一身沉重的关门声。
母亲走进房间,将你和兄长揽在怀里,你看到长手上被指甲掐出的鲜红的伤痕,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也刺痛万分。
有一些伤口真的会在两个人身上痛吗?
“没事,没事的……”
母亲的声音响在你的耳边,她的手指擦过你的面颊,不知是说给你听,还是在喃喃祈祷。
父亲走后没多久,你的舅父来了,母亲与他谈了很久,最后将兄长带走。
母亲跟你说,兄长是跟他们去郊外玩上一段时间,你瘪着嘴,埋怨着为什么不带你去。
母亲说:“那等你阿耶和兄长都回来了,我们全家一起去郊外玩一趟,到时候给你买一只最大的红色的蝴蝶风筝,我们一起放。”
你点头,于是耐心的等。
可是你没有等到兄长归来。
父亲带着一身罪状回了家。
你最后等到了一场离别。
宫里面来的嬷嬷将你带走,那个时候那天的月亮刚刚升起来。
你不知道如此澄澈明亮的月光竟会有那么的冷,母亲身上的首饰钗环全都不见了,她冰凉的手指,引下了你眼中的泪,又轻轻的将它们擦去。
她说:“阿玉,你不要,不要……”
你的耳边只有哭声,你已听不清后半句。
在掖庭的第一个晚上,你蜷缩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它那么高绝,那么冷漠,只是无声的挂着。
第二天,你又被教坊司的宫人带走。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将你带到一个小院内,拿着小册子问你:“你名字叫什么?”
“卢照玉。”
她停顿片刻,在这短暂的沉默间,你听到窗外喧嚣的蝉鸣。
她手中的笔在小册子上勾勾画画,最后放下来,她看向你,开口:“从今往后,你就叫蝉衣。”
那天晚上你梦见了母亲。
她一声一声的唤着你,向你伸出手:“阿玉,阿玉……”
你像之前那样伏在她怀里,仰着头问:“娘,你那天到底想说什么?”
阿玉,阿玉,你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哭?不要恨?还是不要忘记?
你的母亲微微地笑着,抬起手来轻点你的眉心,手抬起时,你看见一颗泪。
那无情的月光将她的身体照得透明,她轻轻的说:“阿玉,你不要怕。”
从今往后,路上只你一人,你不要怕。
你的母亲无论在天涯海角,都会抬头去看天上那一轮月亮,若你那时也抬头仰望,那我们就是相见了。
怪不得有人说月光如水,因为那眼泪就像月光一样流淌不尽。
耳边有人叫着你的名字,你最后还是不得不醒来。
(卢正文)
将那纸谏言递上,我站在这列谏官之中,抬了头也见不到圣上的面容。
圣上阅完,勃然大怒,传唤了我的名字,我从那列队伍里走出来,身后的百官垂眸不言。
走过沈兄身边时,他皱着眉低声唤我,语气急切:“正文兄。”
我的脚步略微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百官之前,我站定了,回道:“陛下,大力修建此寺预计耗费国库三成银钱,征调民夫两万人,工期三年。倘若青壮尽去,田亩恐将荒废。”
圣上阅罢,将奏章掷于地。“朕欲为大军平叛淮西之乱祈福,你竟敢阻挠?”
我叩首:“祈福不在庙宇大小。若因修寺误了农时,民怨一起,加之战事紧急,恐生变故,反损国祚。”
圣上拍案:“你是在咒朕?”
我垂首:“微臣不敢。”
沉默片刻,我开口继续说道:“去年渭南水灾,朝廷拿不出修堤的钱,百姓泡在水里两个月。而寺中铸佛像用的铜料,足以造十万件兵器。”
上面圣上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你在拿朕的功德与赈灾相比?”
“臣不敢比。但臣请陛下算一算:一座大寺,劳民伤财,到何种地步?今年登记在册的度牒比多出近四千张,这些人不耕不织,口粮皆仰仗农户。陛下礼佛一日,寺院所得布施,够一百户人家吃一月。”
“佛说普度众生,朕建寺供佛,正是为众生修福报。”
我抬头看他:“陛下,臣曾经到过一个村子,村人拜佛求雨,佛不言语;后来邻村借给他们一口废井,反倒救了旱秧。陛下说佛度众生,可为何不先将度人的事,交给自己的衙门去做?”
一时间殿中默然,圣上将玉圭放在桌案上,冷笑:
“你口口声声说农时误不得,难道佛祖的香火就误得?朕轻徭薄赋,百姓衣食渐足,如今修一座寺,你便跳出来说三道四。前年关中旱灾,朕求雨不得,不靠佛祖靠谁?你说什么‘佞佛致祸’。朕修葺一座寺就亡国了?你分明是诋毁朕的德政!”
身后的百官低头俯首,我仰着头看着圣上,面色平静。
圣上的手在空中指着我,抖了半天,一甩袖子:“好,既你不信,那朕就贬你去边远之地,亲眼看看百姓是如何拜佛求安的!”
“皇上息怒。”身后传来沈御史的声音,“卢补阙家还有一双年幼儿女,夫人亦已无亲无故,若一路随行,恐有不妥,还请皇上三思。”
他见圣上不语,接着说道:“孩子年幼,恐难承受长途跋涉。恳请陛下念其子女无辜,容他安顿家人再行赴任。”
圣上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沈慎之身上。
“你替他求情?”
“臣只是担忧稚子无辜。”
“陛下,臣父母早亡,无兄弟,只有一妻一子一女。还请陛下开恩……”
圣上冷笑一声:“那你上书谤佛的时候,可想过朕的体面?好,你既然说有幼子幼女,朕就给你个恩典。女儿不必跟去,留在长安,充入掖庭。朕替你养,朕会吩咐内侍省好好照看。”
我浑身一颤,终是跪下去:“陛下!臣女年幼无知,掖庭深重……”
“你难道不可怜她随行受苦?”圣上打断我,声音冷下来,“朕替你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还是你觉得,朕的掖庭比你卢家还委屈了她?”
我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阶石上,闷响一声。“臣……臣不敢不满。但臣女年方十一,实在不懂宫闱礼数,臣只求陛下开恩……”
一时间殿上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圣上继续开口:“那你的幼子……”
“臣……臣不敢再劳烦圣上。”
圣上没再说话,拂袖而去。
我抬起头,看到那高台皇座是那么的遥远,金龙盘踞于上,竟似毒蛇般吐着信子。
时间流逝,恍若刹那,宦官宣旨:
“贬播州司户参军卢某诏:
守阙卢某,妄议修寺,谤及佛事,言辞狂悖。削本职,贬播州司户参军,即日上道。非诏不得回京。其妻宋氏,许随夫赴任。女年十一,充入掖庭。子年十二,可托亲友抚育。”
宦官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卢守阙,接旨吧。”
我冲着自己选择的命运伸出双手:“臣接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