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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浮梦(下) 槛隔罗浮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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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照玉)
我们一家住在长安城南的靖善坊,虽然位置偏僻,但是有一个小院,还算清静宽敞,母亲喜欢。
离家不远就是南清寺,母亲月月要去,祈福也好,求签也罢,只是不带我和阿兄。
我不止一次在家中的院落里,听到南清寺传来的钟声,也曾多次看见寺里隐隐有烟雾袅袅升起,盘旋而上,散在半空。
我其实很想进去看一看,阿兄也是。
可是父亲不让。
父亲总和我们说那些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弄些歪门邪道的来诓人,算不得正道。
可是他阻止得了我们,却说不动母亲。
母亲读过诗书,极善女工,琴弹的也好,但有一个从做女娘时便有的习惯,便是礼佛。
母亲说她还是个姑娘时,便跟着她的母亲礼佛,后来她的母亲去了,这个习惯却留了下来。
父亲官小,家住的又偏,虽说是个能见到圣上的职位,但每次面试谏言都得提前一天赶往宫中。
兄长曾偷偷告诉我,他从别人那里听到,父原是母亲娘家书院的穷学生,听说那时候长安城的贵女们都爱往书院跑,捧着新调的花笺请先生评。两个人就那样遇见了。
后来母亲家败了。为着一桩说不清的案子,族产抄没,父兄流放。父亲就是那时候领着一顶小轿,把她从城南赁的破屋里接出来的。
所以我的记忆里面没有外祖,只有母亲父亲和大我一岁的阿兄。
阿兄九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我趴在他床边,看着他烧得昏昏沉沉的,母亲急得落泪,父亲也没有办法。
最后母亲去了南清寺,天天都去,求了平安签,磕了头,拿了香灰回来。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阿兄的病好了,母亲很高兴,逢人就说南清寺里的佛有多么的灵验。父亲自然还是不信,却也没再说什么。
等阿兄能下床了,母亲说要带他去还愿,父亲此时发话:“别带青嵘去。”
母亲帮阿兄穿外袍的手顿了顿,扭过头去:“佛祖保佑,病好了,愿总要去还的。”
父亲叹了一口气:“图什么呢?你去拜那些东西图什么呢?”
“咱们家已经这样了,总该……”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被父亲打断了:
“我官小,日子也过得勉强,这个我知道。”他说,“可咱们家的日子,是咱们自己过出来的。你的针线,我的俸米,孩子自己上学。一针一线,一粒一粟,哪一样是磕头磕来的?"
母亲垂着头不说话,帮兄长扣好扣子。
父亲往前走了两步,指节叩了叩门框,笃笃的:“你娘家……”他又顿了一下,这回没咽回去,硬生生吐了出来,“你娘家当年满屋子的佛经,满架子的香炉,族里的女眷初一十五往大慈恩寺送灯油,送得和尚都认得你们家的马车。后来怎么样?案子来的时候,佛祖可曾替你们说一句话?抄家的兵丁把经卷踩在泥里,香炉砸碎了当废铜卖……我亲眼见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哑了。
母亲的手终于停下来,垂在身侧,她扭过头去,浑身开始轻轻的抖。
父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发红:“我接你回来那天,你腕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戴。你一路没哭,进了门才背过身去抹脸。我当时就想……这一辈子,我得让你知道,人活着不靠那个。”
他伸出手去,将双肩颤抖的母亲搂进怀里,轻轻的叫她的名字:“阿荇,阿荇……”
那似乎是娘的闺名吧,我第一次听见。
最后父亲扭过头去,看到站在一旁垂着头的阿兄和扒着门框的我,他扶起母亲的肩:“可是,阿荇,他是我们卢家的男儿,今天让他跪了菩萨,明天他就能跪别的。咱们家就剩这一副骨头是硬的。你让他去寺里磕头,是把这身骨头往泥里按……”
他的脸上也滚下泪来:“你让我这个做阿耶的……”
他顿了顿,不说下去了。
母亲不说话,只是流泪,我不知她的泪是为何而流,是为那些过去的旧事,还是为如今的争辩。
父亲的语气在母亲的泪水里软下来,最后让了步,招手让我过来,将我的手放到母亲的手里:
“这样吧,你带阿玉去还愿,让她替她阿兄磕个头,也是一样的……”
母亲拉住我,一遍一遍抚摸我的脸颊,灯火的光影投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眼睫的影子写着无数说不尽的回忆和絮语,默然无声。
我伸出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碰到一手的潮湿。
“蝉衣,你怎么了?”
雀生把我摇醒。
我睁开眼,昏黄的灯火依旧颤巍巍地跳着。手上湿润,尽是眼泪,却不是母亲的。
“蝉衣,你是在想家吗?”雀生将手里的烛台放到旁边的小凳上,“你睡着的时候还在哭呢。”
我咬了咬唇,用手抹去脸上残存的泪,于是梦里母亲眼中的湿意和如今我自己的泪痕重叠在一起。
我心中清楚,从此再没有人能够叫我一声阿玉。
(苦竺)
“阿玉,你别哭啊,你哭什么呢?”
面对着满脸湿润的女孩,我无所适从,翻遍自己所有口袋找帕子,找不到,最后只能拿自己的衣袖给她擦眼泪。
卢照玉仰着脸,声音颤颤的问我:“苦竺,为什么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却没办法回答她。
她家隔壁小院里面住着的阿蓁的阿耶,明明已是连烧火的柴都没了,却还将最后一块炭丢进了供佛的香炉。今天早晨不知怎的,他的父亲咬的自己左手的食指露出白骨,便举着那血淋淋的骨肉伸向苍天,在女儿跟前晃了又晃,欣喜的喃喃:“佛看见我的诚了,会保佑的。”
阿蓁吓得没了主意,跑到了卢家找人。
卢照玉闭着眼:“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们看得见吗?”
我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佛像,回答:“或许吧。”
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在佛陀菩萨那里自然也要排个先后的。更苦更无力翻身的世人要救,那些皇宫高台之上的人心中的哀愁也要解,这么看来,许是佛陀为了图个方便,更倾向于了后者。
世上有心自救又苦苦挣扎的人还是多的,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街上的人都变成了行走的香炉,头顶冒烟,指端淌火,把整座城烧成一片绛红,我看到有人举起刀刃,在头顶划出十字,揭下那块皮肉,托在掌心,像托一枚铜钱,往供桌上放,周围的人嫉妒的看着,妒忌他比旁人又多舍了一寸皮囊。
我从这个血红色的梦境里惊醒,隔壁房间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空释和尚的房间里面明灯高挂,皊娘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听说当今圣上重新修葺了永福寺,召集各处的和尚高僧入寺修行,你们可有打算?”
“我倒是想去的。”空释和尚的声音传来,“不过这群小鬼头,只怕以后有他们的家人找来,若是我们去了,恐怕会找不着……”
顿了一顿,我听到酒杯放到桌上的声音,皊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道啊……”她停顿了片刻,然后问:“那孩子呢?难道真的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闭上眼睛,昏昏沉沉间要再次睡去,耳边远远的传来声音:
“易简她倒是个狠心的,如今已经走了,都不回来看一眼……当初沅湘走的时候,我还去送了的,她走的时候倒一句话也没留,更何况这儿还有……”
在我快九岁的时候,十二岁的行慎被他的家人领走。
他脱去了僧袍,重新穿上了青色的衣裳,像我与他这样的小和尚没有度牒,自然也没有剃度。来接他的车就停在离寺不远处,我看到他被一个嬷嬷带着走出去。
他那冷血的父亲终于想起了这个被遗忘在寺庙中的儿子,要将他领回家去了。
那嬷嬷没有牵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行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憋着一口气,快步赶上她。
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我仰起脸问旁边的空释和尚,我的父亲和母亲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空释不答言,没听见似的转过身去,指间的念珠转了又转,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回房去了。
我看着空无一人被月光填满的路,对着天上那轮高悬的明月,又问了一遍——
我的父亲和母亲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就在那一年的夏天,照玉也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从我有记忆起,楚夫人来寺中每月上香祈福的习惯就没有变过,然而连着两个月没见到她们,属实是蹊跷。
然而我又没有办法偷偷溜出去。虽然无妄老和尚已然圆寂,空释和尚对于我们这些小和尚管教并不严格,但不能擅自离开寺院这一条规矩却是毫无可以回旋的余地。
我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个分身,跑到卢家去看个究竟,反正这个坊也不大,先前跟照玉谈天说地,她连自家院子里面种了什么花,栽了什么树都说了,我估摸着若是能自己跑出去,不怕找不着。
然而自己想要偷溜出去的这一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空释和尚就告诉我,让我收拾东西,我们准备搬了。
我当时眨了眨眼,没听懂。
空释和尚笑着拍拍我的脑袋:“小苦竺,我可是要带你去见大世面了,等到了永福寺,咱们就是天子身边的和尚,等你一满二十岁,就可以成比丘了。”
我听了并不欢喜,忧心忡忡的问:“那倘若我的父母找过来,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许是今天空释和尚心情极好,竟回答了我:“所以我带你走啊。”
“这是为什么?”我不理解。
“小傻子。”空释和尚拍着自己的肚子,哈哈的笑,“倘若她真的来找你,真的找来了南清寺,那必然会知道我这个上一任方丈,再顺藤摸瓜,不就能找到你了吗?”
于是那一天一大早,我便跟他踏出寺门。
寺中的了真和尚接任成了下一任方丈,行止和行休依旧留在南清寺里。
平时和他们吵嘴,我以为日子便会一直这样打打闹闹的过下去,但当离别降临眼前,依旧会牵出眼中湿意,鼻头酸楚。
我离开南清寺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空释和尚领着我往前走。
他踩着月光,我踩着他的影子。
我不知道永福寺到底在哪里,或许正如空释和尚所描述的那样,那里的佛是都披着金的,供桌上摆放着的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珍馐美味,香烛不灭,长明灯把整个寺照得如同白昼,就像仙境一般。
然而我们走了很久,这一条路还有很长很长,要走过街市,走过曲折的石阶,还有路边小院里总是养不开的花和养不活的树,方才能到他所说的那个地方。
一路上有喧闹,有清风,有带了水汽的潮湿木香。
若是真的只要一直跟在他身边,就可以等到我的母亲来接我,我就将这样跟在他身后来去千次万次,直到再也走不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