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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浮梦(上) 帝乡难期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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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真正离开佛寺的那天,我才真真切切看清那高台之上佛陀与菩萨的面容。
我对着这几尊泥塑诵经叩拜十余年之久,直至今日方看懂那一双双低垂的眼。那眼中没有慈悲,更无怜悯,那菩萨端坐高台,离凡人的生活太过遥远,自然度不了众生,只有同样居于雕栏高楼、皇殿玉室之中的人们才会得其垂怜。
离开之时,空释将我送至寺门口,他站在槛内的阴影中,一身黄褐的僧袍成了暗淡的灰色。
“苦竺,你要去哪儿?”他问我。
“天大地大,何处不是归处?”我回过头去,反问他。
“苦海无涯,心安即是归处。”
“可是如此苟存于佛前一隅,荒度余生,我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心不安。”
我听见他的叹息从身后传来,走了几步终是没忍住回头去看。
空释已经转身背朝着我,他的身影连同那泥塑一起在我眼中缩小成点。
这个做了十六年的漫长的梦,在此刻达到尾声,我终于来到真正的人间。
我年幼时便和其他的小和尚不同。
他们或是因家贫被抛弃了的,或是因父母想积些善缘而被送到寺中修行的,但或多或少都有着年幼有关家人的记忆。可我不一样。
自从记事起,我便生活在寺中,由空释和尚将我带大,我实在不解,为何一个和尚会心甘情愿抱一个奶娃娃来养,难道说是为了修行诵经之余,也能享受一下红尘繁琐之乐吗?
空释和尚对此既不解释也不辩驳,反而笑嘻嘻伸手拍拍我的头:“小苦竺,你可是我空释的亲传弟子,和行止行修他们相比可厉害多了!”
我歪着脑袋思索良久,恍然大悟:“那这么说来空释师父你就是由无妄老师傅带大的喽?”
他一瞪眼,又拍了我一巴掌:“胡说!那无妄老爷子年纪都多大了,我来这儿的时候他就已经六十高寿了。”
于是这个话题往往在此刻不了了之。
然而很多人难免有着各种猜测,更何况空释和尚一直都有着个相好的,叫作皊娘的姑娘,便有人称我是他们的私生子之类云云。
可这么多年来空释和尚连半点还俗娶妻的迹象也没有,皊娘雷打不动每周来这寺中的行程也从未变过。日子一天天的过,直到皊娘从黄花大闺女变成大龄剩女,空释从潇洒青年变成发福大叔,无妄老爷子变成一把骨头入了土,空释接管寺中绝对领导权,两人也没有发生除周会外的“出格”之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那时我们几人住在长安城中南清寺里,香火钱堪堪够日常用度。我和行止行休他们日日跟着无妄老和尚跪在佛前念经学书,还要轮流担任洒扫之务,表面上和和气气兄友弟恭,背地里却多有口角之争。
他们骂我是来历不明的小野种,我说他们是有人生没人要的可怜虫,但显然后者的余伤力远不及前者,甚至颇有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意味,是以通常以我落得下风而收场。
和我关系好的小和尚叫行慎,比我大了三岁。
他原来是个小有资产人家的公子哥,出生时祖母刚好去世,算命的说他克家里人,他母亲不信,硬将他留下,养到八岁上,他可怜的母亲死于一场风寒,他父亲越发担心忌讳,加上续弦的挑拨,便将他送到了这里。
行慎刚来这儿时夜夜流泪,将他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对那些家人亲情之类的毫无触动,真将这些事当睡前故事听了,见他哭得伤心便也跟着掉下两滴泪。
后来听得多了,我也开始幻想自己母亲应是如何温柔又深爱着我这个下落不明的孩子,我的父亲又是如何的冷血无情,如此一想和行慎一同流泪便容易了许多,甚至哭得比他还要厉害些。最后倒是他抹干了自己的泪后,还要来帮我擦眼泪。
再后来行慎不再提他的过去,将他来时穿的精致僧袍和脖子上的玉坠一同收好,换上了和我们一样的褐黄的衣裳,彻底忘却了那些记忆。
当我长到九岁时,我遇见了卢照玉。
初夏的清晨,难耐的燥热还未从泥土中升腾起来,空气中满是露水的气味。
她穿了青色的裙,和她的母亲一起走进这寺中。
她的母亲楚夫人是寺中常客,每月里总要来一两趟,和寺中僧人大多熟识,但这却是卢照玉第一次被带进南清寺。
楚夫人点香俯首,她却站着不动,仰头细细看那佛像,我扒着柱子偷偷看她,看见她左眼下面的脸颊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愣神之际,她竟然已走到我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她先开了口
“苦竺。”我回答她,
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你名字里要带个‘苦’字?多不吉利,是你的父亲给你取的吗?”
我一时哑然。
倒是楚夫人听见了我们的谈话,走过来低声喝斥她:“照玉,对修行之人要尊敬,莫问前事。”又笑着摸摸她的头,“我要还愿,你就在这儿呆着。”
于是我便知道她的名字叫“照玉”了。
“我之前没见过你,怎么你今天和你母亲一起来了这里?”我问她。
“我娘说这里的菩萨灵验。我哥哥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娘来这里上了香,点了灯油,没几天就好了。娘本来还要带哥哥一起来还愿,但阿爹不让。”
她的声音轻轻的,
“他说这些东西不过寄托个念想,都是骗人的,不让我哥哥来,娘就带我来了。”
照玉又回头去看那些菩萨像、佛像,问我:“你说他们到底灵不灵?真的能帮人实现愿望吗?”
我认真点头,照着空释和尚平日里郑重其事的样子给他解释:
“心诚则灵,佛祖在上,自然听得见的。”
她想了想,学着她母亲的样子走到佛前,双手合十,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了头。
我好奇她许了什么愿,但依着规矩,却是不能问的,无妄老和尚就常常念叨,说什么“直问私愿不符合‘随缘摄诱’的方便法门”,对于我们这些好奇心强的小和尚看管的便更加严格。
卢照玉回过头对上我的目光,眼睛里竟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伤悲。她伸出手来,指尖有着淡淡的红痕。
“爹娘叫我练琴,”她又将手迅速的缩回去,掩在衣袍下,“但我是更喜欢跳舞的,我不愿去练琴,弹的手疼。”
“那你不练不就成了吗?”
“苦竺,这不行的。”
她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很哀愁的垂了眼。
楚夫人已和无妄和尚从静室里走了出来,在门口招手叫她。卢照玉应了一声,走回她母亲身边。
我看着她们跨出寺门,逐渐走远,一转弯,便看不到了。
“小苦竺。”空释和尚伸出手去摸我的头,手里拎了个小钱袋晃了晃,“这个月的香火钱多了一倍呢。”
他见我依然看着门外没有动,拍了我一把:“想什么呢,难不成你这小鬼头还想出去?”他呵呵笑着,钱袋子在手里哗啦啦地响,“那方便啊,挂串儿念珠拿个碗,只要你走得动,随便往哪走都成,饿不死人。”
他自顾自的说着,往里头走:“不过要我说啊,还是做长安城里的和尚最舒服,只要上头一句话一个动作,咱们这里就能有好处……”
这句话的意思我那时并不明白,有幸在几个月之后便领略了。
我先前虽然对于淮西的反叛之事了解的并不清楚,却或多或少道听旁说的从闲谈之中知道了一二。
淮西这个地方在哪儿,我自然不知,反叛的究竟姓甚名谁,我也不记得,然而如今圣上派宰相亲赴淮西前线督师的事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自然也会飘到我的耳朵里。
更何况圣上为了祈求天佑大军平定叛乱,做了三天佛事,人们一一效仿,便使得我们寺里的香火也由此多了至少一倍。
空释和尚整天乐的眼睛成了缝,就连每日板着脸的无妄老和尚额头上的皱纹也像是浅了点。
随后便是长安城外不知哪个地方的和尚们前赴后继地入了京城,用空释和尚的话讲,就是为了趁着圣上如今有心礼佛,想要捞些好处。
他说这话时翘着腿坐在蒲团上,连一点德高望重高僧的形象也没有,随手翻着寺中本月的账本,笑得像个弥勒佛。
我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木鱼,因着夏末初秋这极其顽固不肯褪去的炎热昏昏欲睡。
“本月咱们还有结余哩!”他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把我吓了一跳,“小苦竺,这多下来的钱,咱们一人搞件新的僧袍如何?”
我捡起刚刚被吓掉的木鱼棒槌,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新僧袍做好了拿回来,寺里高兴的如同过节,我和行止行休他们休战了,互相看着穿上新僧袍的对方笑成一团。行慎将自己原来的僧袍叠好,方方正正放到箱子里。空释和尚却将自己的旧僧袍随手一团,丢到厨房当了抹布。
我好奇地去问他,为何不将旧僧袍留下来,刚好换着穿。
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用不着,后面还有新的呢?”
我对于他这预言本是不信的,然而到了年底,淮西传来捷报,叛乱平定,圣上大悦,再做佛事还愿,将整个长安城的和尚都召集起来,我们自然又有了新的行头。
那场佛事我自然是没资格去的,无妄老和尚和空释和尚却有幸亲眼一见,回来后,空释和尚喋喋不休的说了半宿,我们几个小和尚围在他身边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空释和尚以他几十年经历得出的高见为这个故事收了尾:
“佛性平等是理,上座下座是规矩。记住了,敲磬的位置,从来不是谁都能站的。”
我那时候仍然一知半解,直到无妄老和尚荣登极乐,空释和尚从此接管整座寺庙,作威作福,和皊娘的约会频率直接上调到每三天一次,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做和尚也分了三六九等,年纪大了就可以倚老卖老不说,那做天子脚下的和尚,也比野寺里的方丈要高贵了许多。
当然此是后话,那两年我几乎月月都能见到楚夫人和照玉,两个人很快玩熟了。
“你每日都扫地么?”
她来的时候,我正拿着扫把在庭院中扫着初秋的落叶,她悄声问我。
我点点头,继续挥动竹帚。
尘埃在阳光里打着旋儿,有的落在她的裙摆上,她便伸手去拂。
我这才注意到她带着红痕的手指。
“手疼。”她突然说,把那双手举到她面前,“练琴练的。娘说女子要会弹琴,可我只想跳舞。”
她学着佛前供舞的样子转了个圈,月白的衫子旋成小小的莲花,
“像这样。可是爹说跳舞不好,不是我们闺阁女子该干的事,要专心练琴。”
我不知该说什么。
寺外的树上,初秋的蝉趁着最后的余热叫的撕心裂肺。
楚夫人还在内室里跟着空释和尚念经,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像数着永远也数不完的日子。
照玉又蹲下身,看着我扫拢的落叶堆,忽然伸手抓起一把碎叶,高高地扬起来。
“许愿也没用的,”她指着满殿的佛像说,“我求过菩萨了,还是得练琴。手疼的时候,菩萨也不来替我揉一揉。”
外面的蝉声停的莫名其妙,像是在一刹那全部隐去。
风声取而代之了。
碎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的沾在她头发上,像秋天提早来的第一场雪。
照玉瘪了瘪嘴,看着天空,问我:“苦竺,你放过风筝吗?”
我摇头。
她伸出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之前在市集上看到过这么大的一只大红的风筝,爹娘都不愿意给我买,阿兄本来要买的,可是钱不够了。”
她扭过头来笑:“我想着……等我今年收了压岁钱,再加上阿兄的,我们买了,第二年春天我们一起去放,好不好?”
我听了也跟着她笑,笑到一半停下来摇了摇头:“只能你们去放了,我估计出不去呢。”
她也收了笑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告诉我:“那我们就在离这寺近一点的地方放,那风筝那么大那么红,飞到天上你也能看见的。”
我将刚刚被她撒出去的碎叶重新扫起来,在寺墙边堆成小小的一堆,拉着她进寺。
照玉在自己的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糖来,塞到我手中:“苦竺,给你吃颗糖吧。”
我将手里的糖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深深一吸气:“好甜的香。”
她捂着嘴笑:“你快尝尝呀,你吃了就不是苦竺了。”
我好奇:“那我是谁?”
“你吃了糖就应该叫甜竺了。”
我一愣,随后认真地纠正:“甜竺是不对的。‘天竺’,佛祖来的地方,不能随便拿来叫人的。”
她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只是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夫人那天在寺里待的时间很长,直到太阳快下山了,才从静室中走出来,带着照玉回去。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回过头殿里的菩萨佛陀永远垂着眼,嘴角含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不知是在听谁的祷告,又在成全谁的不成全。
空释和尚摇着头,从静室里走出来轻轻的叹息:
“当今这世道啊,有些话真的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