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栀言Aiyana

13、惜红衣(下) 独抱冷香盈

　　(苦竺)
　　走在街上，我如今才头一回知道，天是那样的，路是那样的，行人来来往往，那是不属于我的热闹，但还是挤进去了。
　　按着空释和尚给的地址，我敲开了一扇门。
　　皊娘看上去老了许多了，站在门口，见到我愣了一下，但还是认出来了。
　　“苦竺。”
　　她并不惊讶，把我拉进门去。
　　“我有几个问题，空释和尚说，在你这里能得到答案。”
　　“我知道。”她很平静，“我知道你肯定会来问的，你跟她简直就是一个性子。”
　　我知道皊姨说的那个“她”便是我的母亲了，在旁边坐好，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站起来为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始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你的母亲，叫苏易简，当然或许她一开始的名字不是这个，她是被卖到平康坊的，在那里学会了跳舞弹琴，变成了那边的一名艺伎。
　　她比我年长些，刚开始的时候买她的那个人住在我们家旁边，后来出名了，便离开了。
　　我是做胭脂的，偶尔往平康坊那边楼里头送的时候会碰上，两个人边抽着空说些话。
　　再后来……
　　皊姨的声音有些发颤了。
　　再后来，她被一个书生看上了，那书生可不穷，有些家底的，还来我这边专门给她挑过胭脂，两个人就差等着他把她赎出来了。
　　然后你的阿娘就怀孕了，有了你，一开始她可高兴了，那书生给了钱，好让你阿娘那段时间不用接客，她也空闲了许多，有时我碰到她，两个人聊的时间也长。
　　她那时候脸上总是笑着，同我讲，江郎如何如何，你在她肚子里面又如何如何，今日安分了，明日又闹腾了，讲这话的时候总是笑，说给你起好名了，便日日阿竺阿竺的叫你。
　　“然后呢？”
　　我的声音也在抖了。
　　然后啊……
　　那个江公子总是想往上爬的，科举落了第，便想着办法，拜见名家，想要得个举荐，那段时间见你娘少了，总同你娘说，等到谋了个好差事，便将她赎出来，两个人一同过日子。
　　后来他是谋得官职了，写了一篇《佛光赋》，传到陛下耳朵里，大喜，他便进了翰林院了。
　　只可怜你阿娘等了又等，肚子一天天的大了，总不见他回来，却等到一个他要娶某个官家小姐的消息了。

　　皊姨叹了一口气。

　　这也就罢了，她竟还要对亲生的孩子下死手，估计是怕什么，前头弄出来个孩子名声不好，竟花钱又买通了老鸨，要把肚子里的你置于死地。
　　然后你娘就被关起来了，却还是痴心的等着，等了半天等不着也就死心了。

　　皊姨握住我的手：“我得知这件事唬了一跳，我与你娘姊妹一场，如今她落得这个境地，总不能干看着，然而我又没有办法用那么多的钱来将她赎了……就算我能把他赎了也没用的，那个地方的女人出来，除非是傍上官家子弟，得了正经名号，否则都会被这坊里的人唾沫星子淹死。”
　　她看着我的脸：“于是我想办法，买通了一两个人，你一出生便将你带出来了……”
　　“那我阿娘呢……”
　　“我没有能告诉她你的消息，她被看管的太严了，实在不能亲自见到她的面，而这时又不好叫人带话进去，万一被发现了，都要倒霉的。”
　　“所以我就被抱到了南清寺，就在那里长大了。”
　　“是啊，因为我也没有办法，我没法子将你养在身边，一则有人怀疑，二来我也是个没嫁人的……”
　　她说到这里是低下了头，拨弄起自己的衣襟来，
　　“你小的时候还坚持着要冲着我喊娘，还偷偷问我，空释是不是你阿耶。这又是从哪里说起呢？”
　　“所以你和空释和尚……”
　　皊姨哈哈一笑：“自然是没什么，不过老早就认识，我阿娘在的时候还给过他一口饭吃，做了那么多年朋友，这个忙他总是肯帮的。”
　　“只是，只是……”她轻轻的敲了敲桌子，“如今这天下人都觉得一男一女走到一块儿，总归要有一些不清不楚的私情，若真的清清白白，反倒没人信了……”

　　说着，她又将话题转回来。

　　后来我得到消息，说你娘离开平康坊的花楼了，再打听却又杳无音讯，那江公子倒是一天一天的升，现在都不知官至几品了。

　　苦竺，苦竺，你不要怪她。你的阿娘极爱你，只是她以为你死了，再找不到你了。
　　而她，而她自己实则也无路可走了……

　　皊姨看着我，说起这些往事时，手紧紧的攥着衣角，只是没再流泪。
　　多少年积压下来的酸涩，在此时一起涌上来，我问她：“我那负心的阿耶，现在究竟在何处？”
　　她苦笑着摇头：“你现在若见到他，估计还得恭恭敬敬俯下去，唤一声江翰林的。”
　　自嘲与不甘从胸腔里涌上来，最后换成一个冷笑挂在嘴角，我刚刚是问了一个多么傻的问题。
　　苦竺，苦竺，那是你刚出生就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又如何会是你想要的阿耶？

　　“那我若是随母亲……那便该姓……”
　　“你该姓苏的。”

　　我走在长安街头，身边吵吵嚷嚷，是我从未看过的风景，有人议论着，说明日公主便要出嫁，离开长安，不知排场有多大，听说有骏马上万匹，骆驼上千匹为聘礼。
　　头顶的太阳高高照着，照的人汗都要流下来，树上的蝉没心没肺的叫，不知疲倦。
　　蝉衣也要走了。
　　她明日就要在这样大的太阳下，跟着随行的队伍出长安了。
　　我想起那只她到现在都没有得到的红色风筝，路过商铺的时候，便忍不住要往里面看。
　　清明节已经过了，卖风筝的极少了，走了半日，才好不容易在一家铺子里看到一只挂在梁上的大红的风筝，是糊了金箔的凤凰。
　　我站在那儿仰头看了半天，掌柜发现了便凑过来：“小郎君，这风筝做的可好了，上头还加了哨笛，放上去还有声呢，这大红的也显眼。”
　　我掂了掂自己兜里面皊姨给的钱：“这风筝多少钱？”
　　“五十文。”
　　“这么贵？”
　　那掌柜的咧开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贵？当初清明节前后的时候，不知多少娘子公子来买了，百十只呢，如今好不容易才剩了这么一只。”
　　他又压低了声音：“当初太平坊的薛娘子买去这一只，放的可高了，就被在曲江池畔骑马的小侯爷瞧见了，当场就收到了小侯爷的邀请。”
　　他像是看通了我的心思似的，凑上来：“小郎君，你也是想买了送人吧？”
　　“送给一个朋友，她要远行了。”
　　那掌柜的一副了然的表情：“我懂我懂，你看啊，你这五十文买的难道真的只是一只风筝吗？”
　　我也不知他懂什么了，也不打眼，任凭他说下去。
　　“买的是长安城的风，这风啊，认路，能把你心里那点心思，吹到该去的人耳朵里，这风筝飞得高，看到了也就知道了……”
　　“若在通化门外的郊野放上去，这风筝能飞多远？能看到这风筝的地方，最远能到哪儿？”
　　那掌柜的哈哈笑：“小郎君，这话我可答不了，不过我们家的风筝线是顶紧的，还不容易断，飞得高。若想看到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到了。”
　　我掏出钱来：“这只风筝我买下了。”

　　然而买卖人的话终究是不能信的，这风筝放到天上，没过一会儿，一阵大风刮来，手中的线绷了又绷，最后还是断了，这一抹红色带着哨音，便飘飘摇摇去了。

　　长安城里鼓乐震天，一城的人都在送公主出嫁。
　　从城中心直到通化门外的主干道上全是人，兵卒把守着，车辆骏马一个连一个，那边都快到通化门了，这边的才刚出发。
　　我只是仰着头去看天上那点红色，飘忽不定的晃着越来越远了，如今风大，可以把它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只是一去收不回来了。
　　我手中还剩下断了的线轴，一团线在上面乱七八糟地捆着，是指尖是刚刚被勒出的乱七八糟的红痕。
　　我将中间的轴抽出来扔了，把那个乱七八糟的线团揣到兜里，便算是把那风筝的根给留住了。
　　再仰头看看，天上那个红点已经消失不见了，公主的队伍也远了，只是喧闹还在，皇帝要准备起驾回宫了。
　　苏竺，你也该走了。

　　(蝉衣)
　　我坐在随行的车里，身上穿着的是先前从未穿过的好衣裳，布料滑滑的贴在皮肤上，在这黏腻的夏日的风中，却又让人感到窒息。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我侧过头看见长安城的城墙在被扬起的黄沙里淡下去。
　　抬头看看天，太阳高高的挂着，耳边响起蝉鸣，一声又一声地叫，我在心中算了算日子，等我们到了那边，这蝉应该早就蜕壳了，估计离死亡也不远。
　　车子一转，掠过的风将帘子整个掀起来，我看到了一片耀眼的天，天上一朵云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然而，然而，我看到了一个红色的点，那是风筝吗，这个时间怎么会有风筝呢？那估计便是燕子了，但怎么还会有红色的燕子呢？
　　那个点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往西边飞去。
　　它倒比我走得还快了。
　　也许是风也不忍让我看着外面伤情吧，将帘子又放下了，放下没多久，却还是忍不住要掀开，再看看外面的天上，依旧是什么也没有，连那个点都看不到了。

　　坐在身边的商歌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随身带着的琵琶，眼睛却直往车外头看。旁边的苏合便在车里吹起了筚篥，调子凄凉，像是在哭。
　　商歌于是喊他换一只欢快的，说公主大婚，哭什么丧呢。
　　苏合便换了一支《甘州》，还是苍凉。

　　傍晚扎营的时候，我下了车，回头望去，长安的方向只剩一片混沌的暮色，连远山的轮廓都看不见。
　　红灺走过来，递给我半块胡饼，笑着问：“你说草原上的月亮跟长安的一样圆吗？”
　　“是的，应该是的。”我回答，“毕竟那是同一个月亮啊……”
　　红灺仰着头看着，最后还是红了眼眶哭出来：“若是我还能在长安呆着……我还真想着能不能出宫再去找一找……”
　　我知道她口中说的是什么。
　　我抬起头，看见天边很远的地方升起了一颗星，白亮亮的挂着，我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哪有阿娘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呢……”

　　(卢正文)
　　通化门楼上的朱漆是新的，日头底下晃的人睁不开眼，我勒住了马，眯起眼瞧一瞧，那门楼我走的时候还挂着先帝元年的匾额，如今换了一块了。
　　我走的那年鬓角还是黑的，如今回来，须发皆白。
　　城门外乌泱泱的全是人，我一时进不去，便在旁边瞧着。
　　五百一卫，金甲灿然，銮驾上的流苏垂下来，如同一片绯红的雾，我这才恍然，今日便是太和公主出嫁回鹘的日子，便勒着马，垂下头来，静静的等着队伍过去。
　　去岁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谪贬的官员“非十恶者悉令还乡”。赦书到的那一天恰逢亡妻的忌日，我看着她墓前那一座小小的石碑，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阿荇，阿荇，我可以回家了，可以回长安了，可是你呢？我又该拿你怎么办？难道我只能把你孤零零的抛在这里吗？
　　风吹过坟前的树，叶子哗哗的响。
　　我与她说，待我一回长安，便立马着人去找，一定能把走失的青嵘找回来，至于阿玉……我用尽一切家私把她从里头想办法救出来，若是有钱了，便派人把你的遗骨迁回去，这样咱们一家也算团聚了。
　　阿荇临死之前还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有没有长安来的信。
　　长安的信我们收到几封，是沈兄送来的，然而传过来的却是青嵘走失的噩耗，在这偌大的长安城，沈兄想尽了办法也没有找到他。
　　这个消息我本来想瞒着她的，奈何她带着病从床上挣扎下来，翻出我藏在箱柜中的信件拿出来看了，便再瞒不住她。
　　我宽慰她说不必担忧，这孩子总归能活下去的，按他的性子不会寻了短见。
　　阿荇不说话，只是摇头，把那封信攥紧了，放在胸口。
　　我说，你哭出来吧，别闷在心里，若实在难受生气，打我也成。
　　她的泪水终于落下来：“这孩子其实像你，像你的很，都是一把硬骨头……许是在哪里听到了什么，自己赌着气跑开的……”
　　我只能沉默不言了。

　　她最后那几天发烧烧的厉害，便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孩子的名字，我在旁边守着，这两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来，化为刀剑，狠狠的扎在心上，翻来覆去的疼。
　　到后来她没力气了，声音便低下去，躺在床上，人也瘦的厉害，被子下面像是只剩了一把骨架。
　　最后那天晚上，她不再叫孩子的名字了，口中喃喃地叫着阿耶，阿兄，阿弟，叫到后面都变成了阿娘，一声又一声。
　　我没有打扰她，怕惊扰了她这个回到年少的梦。
　　然而第二天，她还是死了。

　　跟着我去那边的人不多，不过两三个，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去了，我本来想着自己命可能也不长了，估计也得死在这里，到最后还是能跟阿荇埋到一起。不料老天爷还没把我这最后孤魂野鬼的命收走，敕书便来了。
　　于是我又要启程远行了，不过这次去的是那个已经陌生的故乡。
　　我生在长安城边的乡下，得以有幸受到宋家老爷看重，进了学堂，但不管怎么说，长安都是我的故乡的。
　　这么想着想着，送亲的人群散了，车马也走远了，我便得以进了城。
　　沈兄过来迎接我，见到我时吓了一跳，说，这么几年，你的头发竟然全白了。
　　我无奈地笑笑。
　　他先向我道歉，说没有照顾好青嵘，还让他跑丢了，实在是他们家的罪过，我说没事的，都是命啊，如今我一个人，也再管不着了。
　　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上大赦，我听闻掖亭的宫人们也被赦免了，可是真的？”
　　我着急的问他。
　　“这倒是真的，当今圣上大义，刚登基时便大赦了。”
　　“那我们家阿玉……”
　　沈兄摇了摇头：“放出来的名册上没有，放出来的人我也看过了，毕竟先前我也认得你的女儿的，也没有。”
　　我的心骤然冷下来：“那……那她可是死了？”
　　沈兄叹了一口气：“我还托人去打听了，说刚到掖庭没多久，便被挑去教坊了……轩举兄，莫要担忧，在教坊的日子，总比在掖庭的好过。”
　　“那么教坊可有说大赦？”
　　他摇摇头：“貌似是没有的，你自己再去问问吧。”

　　后来我查到了教坊的名册，我的阿玉刚进去不久，便有了新名字，叫做蝉衣，只是……
　　这个名字如今在教坊的名册上也查不到了。
　　“蝉衣”这个名字被写在了转去回鹘的名册上。
　　我的阿玉，已经不在大唐户籍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