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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梧桐影(上) 今夜故人来 ...
(钟梵奴)
距离韩公离开已有两年有余,而我在这荒寺之中已度过了近九个春秋。
两年前,一位官员敲响了寺门,身后跟着他的儿女家眷,说要寄宿。
我开了门,让他进来。
他身着了一身青衣,约莫五十出头,须发半白,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渗人。
进了寺里,看了两眼佛像,便随我到内室去了。
般若尼师让我莫要打扰他,我便退了出去,过了片刻,要与他端来饭食时,还没进门,便听到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封朝奏……夕贬潮州……”
我愣住,敲了敲门才进去。
他的声音便停住了,回头看见我,笑了一笑。
“无妨,我不过是个被贬之人。”
我鼻头一酸,想起父亲,莫名想哭。
他察觉出我神色有变,便问我:
“你名字叫什么?”
“钟梵奴。”
“好端端的人,为何要在名字里加个奴字?”
“不过是命运之奴罢了。”
他正色问我:“那你原来之名呢?”
“不记得了。”
他便不再问了,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阳谏议,谏德宗罢黜裴延龄,贬道州,死在路上。”
“陆敬舆,谏两税法伤农,贬忠州,十年。”
“韦相,谏永贞革新,贬崖州,死。”
“刘梦得、柳子厚,八司马之贬,一个连州,一个永州。”
他顿了顿,指关节轻轻叩着桌面,继续数下去。
“元微之,弹劾权贵,贬江陵。”
“孙简之,谏宦官统兵,贬郎州。”
“卢轩举,谏修寺礼佛,贬播州。”
“赵善亨,谏聚敛之臣,贬汀洲。”
他数到这里,笑一笑,转过头来,
“然后就到我……韩退之,谏迎佛骨,贬潮州。”
我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的颤,在听到父亲名字的时候更是几乎停滞,然后血液迅速奔涌。
“总是要有人说的,我们这些人啊……一茬一茬的走,一茬一茬的谏,从贞元到元和,把话撂在纸上,递上去,圣上若恼,我便走。”
他看向我的目光炯炯有神。
窗外的风奔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最终还是咽不下,悻悻然吐出来,又从窗户退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启程,他的妻子儿女跟在后面,向着更远的地方慢慢的去了。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一行人慢慢折进山的褶皱里。般若尼师在敲钟了,钟声悠悠的送着他们离开。
我那时想,我父亲离开长安的那天,是不是也走了这条路呢?如果我也没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还能找到他吗?
我不知道,然而我依旧留在这里。
直至如今,般若尼师已将每日敲钟的事交给了我,她立在寺前眺望长安方向的时间越来越长,再到后来站不动了,便拖一张小凳,一坐就是小半天。
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她的过去,这几日却有时会望着我出神,甚至念叨一句什么,我总听不清,再问她也不回答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突然轻声唤了一句“阿耶”,匆忙睁眼时,般若尼师依旧躺在床上,一动未动,只是疲倦的侧过头来,一头雪白的发落到榻前。
她一直都是带发修行的,我亲眼看着一年又一年的霜和雪将她的乌发一点点涂白,然而又实在不知道她的年龄,她如今看上去是那么苍老,可有时侯却给人一种她还年轻的错觉。
床尾外清白的光被窗框仓促截断,明暗交接的一线,如此分明利落,横划在她脖颈,一眼看去,却像是一颗头颅滚落在月光里。
我翻身下榻,走到她的床边,她还未醒,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突然带起淡淡的笑,梦里喃喃呓语:
“阿耶,阿娘......”她的嘴张了又张,话到嘴边突然哽住,一滴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滚落,落入白色的发,像是没有说出口的话语随着这滴泪的落下而吐出,随后她便闭口不言。
被窗框切碎的月光开始轻轻的晃,我知道是外面起了风,便轻手轻脚的去关窗。
房中的光线暗下来,那些被月光照的雪白的发在黑暗中像是又恢复了乌黑,我想在这个梦里她应该还是个孩子,能再次见到久违的爹娘,应当算是个美梦罢。
然而早上醒来时,我对上的是一双在目光相接后迅速移开的眼,她的目光轻轻的从我脸上扫过,茫然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口中低语,我附耳去听,听到她仓皇的道:
“我阿爹呢?”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像个小姑娘似的落下泪了。
我心中慌乱,只能凭着记忆里哄妹妹的样子去哄她:“你阿爹有事,到时候会来接你的。”
她听了这话,咬一咬下嘴唇,声音有些闷,眼泪没再继续掉,恨恨抬头看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也骗我。”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闭了嘴,走到一旁的抽屉里,找出她常用的一块帕子递过去,让她擦泪。
般若尼师将我递过来的帕子打到地上:“你们不用骗我,我全都知道了。”
她咬着牙,字几乎是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是我爹把我卖了,卖给你们了!”
这一天过得极其头疼,她动不动就要往外面跑,我三番五次的拦,最后实在没法,所以拿上门栓门锁,把寺庙那本就破旧不堪的门锁了。除此之外,做的饭端到她面前,她亦是一动不动。如此一天下来,除了刚开始几口水,她什么也没有吃,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流着泪。
直至深夜哭累了,又倒在床上睡了。
我重新将门锁开了门栓拔了,推开寺庙的大门,如昨天晚上一样的月光一股脑的泻进来,因在地面上,又反射到那泥塑的脸上,给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容蒙上一层薄薄的纱,竟有几盆飘飘然像那云雾之中的神仙。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般若尼师明日好起来。
睁开眼的瞬间,却听到外面的山林里传来遥远的,乌鸦沙哑的声音。
我第二天醒来,她不在榻上,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到了寺门口却看见她搬了一张小凳,坐在门前眺望着长安的方向。
我以为她好起来了,恭敬叫她:“般若尼师,先去用早饭吧。”
她没有动,依旧坐着,手中拨弄着一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叶。
“般若尼师。”我只得又叫了她一声。
这回她才转过头来,目光中有着淡淡的疑惑,见了我站起来,笑道:“今日我是不接客的,已经被江公子定下了,公子去找其他姑娘吧。”
我准备上前的脚步顿住。她却撕下手中的一片叶子,向我这边一丢,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穿的可真奇怪。”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看上去像个乞丐,但我猜你其实不是……”
我心中一惊,听她接着道,“我觉得你倒更像个落魄的公子哥……”
说完过后她也不再看我,转过身去继续看着远方,我此时才发现她往常会盘起来塞到僧帽里面去的白发如今披散在肩上,发梢随着微风轻动。
“好了,不逗你了,你有什么事去干吧,我要等人呢。”她的声音轻轻的传过来,“我等江汜呢,他今天会来的,后面每天都会来的……”
她的语调颤颤的,说到这里,尾音往上扬了扬,染上几分羞怯:“他要将我赎出去呢……”
我吃了饭,但她的那一份端出来,却见她已坐在了树边的小凳上,又换上了另一种神情。
像是听到了动静,般若尼师猛的转过头来:“是妈妈叫你给我送饭的吗?”
我顺着她的意思来,点了点头。
“你把饭放下吧。”她轻轻的开口,却没有要动的意思,停顿片刻,问我:“江公子什么时候来?”
“很快。”我只能这么安慰她。
她轻轻地将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垂着头,脸上难得的又出现一抹笑意:“我知道的,他会来接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她如今神智并不清楚,在她身边坐下,将筷子递到她手中,顺着她的意思说,问她:“你打算给你孩子取什么名字?”
“阿竹。”她的眼睛弯起来,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小腹,好像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似的,声音带上了几丝回忆似的飘渺,“这是他起的名字,他跟我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是很好的寓意。”
我从早年模糊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想起这是《诗经》中的句子,由此想来,她口中的那个江公子应当也是个读书人,却好似也并未在年少时听父亲提起过,官员之中有一个叫江汜的。
不过也是,父亲一生固执而又执拗,是不会和与他道不同的人并肩而行的,再加上身先士卒的反对,早早的成为了那场朝堂之争的牺牲品。
我闭了闭眼,将自己的思绪从此刻掐断,避免陷入更加悠长而又痛苦的回忆中。
“他说……到时候他会带我走遍大江南北,带着我们的孩子,我不需要笑脸迎合别人,会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身边的般若尼师此时已经陷入了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
“到时候……我想去跟皊娘一起开胭脂铺子,或者……去江州,看看沅湘姊姊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她的神情又沮丧下去了,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帮我去问问妈妈,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不该有身孕,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可是,可是江公子他会来的……”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问我,
“我之前听到他们外面的人嚷,说什么江汜受了提拔,去翰林院了?这话真吗?若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来带我出去呢?”
一连串的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只能连连点头应下来,告诉她,到时候会去帮她问清楚。
“你先把这饭吃了吧,为了你自己的身体,还有……你的孩子。”
我将饭食推近了些。
她拿着筷子,颤巍巍地去捧碗,夹了菜,和着饭塞到口中,嚼了嚼,咽下去,随后问我:
“为什么这东西没有味道?”
我愣住了。
我们两个人的饭是一锅烧出来的,不久前我刚把自己的那份吃掉,咸淡适中,明明烧得刚刚好。
“应当是有的,你要不再尝一口。”
她没说话,又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嚼死命往下咽。
“还是没味道吗?”我问她。
她点头,往嘴里塞饭菜的动作却没停。
我猛地意识到,年迈的般若尼师,许是之前便已经失去了味觉,只是这件事,她从未向任何人说起,每一天都如往常一样,将形同嚼蜡的饭菜塞入口中。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有几次,她烧出来的饭要么太咸,要么太淡,我那时还只当是她年纪大了,烧饭的时候忘了放盐,亦或是手一抖放多了,并未在意。
身旁的般若尼师此时却突然站起来,放下手中碗筷,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了?”
她却不回答我,自顾自的说:“我听到敲门声了,是不是他来了。”
然而周围一片寂静,除了林中偶尔传来鸟声鸣叫,没有任何声音。
心中的酸酸胀胀漫开来,我才知道,她的耳朵也许也早就不好了。
也许很多年前,她只是少女的时候,就真的像这般这样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满心仓皇的等着一个人来。
如今的般若尼师佝偻着身子,在原地转了几圈,却没有往前走,当初的她也一定在门后好久,怕那个人真的在等她,也怕开了门发现他真的不在。
年少的苏易简还没有推开那扇门。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托着腮想:就从你如今的状况来看,你从最初就不该等他。
我长叹一声,转过头去,愣住了。
般若尼师在流泪。
如今已经尝不出甜味,听不到爱语的苏易简在流泪。
可是她的眼神依然是坚定的,静静地执拗地望着那不存在的门,可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掉到粥里,捧着碗的手也有点发抖。
我将她扶着坐下,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怔怔地握上去,可是我不知道,她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可还是孤单地坐在这儿。
知道自己似乎流泪了,她就抬起手来用力抹掉了眼泪,仍然坐在原地等,从清晨等到黄昏。
第二天,心如死灰的苏易简醒来了,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孩子呢?
如今的她没有昨天好糊弄,我费了许多口舌,却忘了如今的她也许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自然是不信,最后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如果是妈妈将他丢了,你应当会知道,但是如今看来,你也是不知道的……”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她把被子拉了拉,身子往后靠,自顾自的说:“只是可惜忘了说一句,我给我孩子重新起了名了……”
她偏过头去,目光透过窗外,看向遥远的天空,张嘴轻轻的叫,“不溺,不溺……”
叫了两声,她又将目光收回来,把脸整个埋到被子里:“我没办法将你养大,保不了你今世安稳,你就去那佛门修一修来世吧……等到时候……到时候我会去找你……”
然而就在我出门倒杯茶回来的功夫,她已从床上下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木棍,死死攥在手上。
“你们喂我吃了什么?”她瞪着我,“你们是怕我跑吗?给我下了什么毒?”
想来是她发现如今自己耳不能闻,身不知痛,又加上几乎目不能视,心中断定是被人下了毒。
“我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我会凑好赎身的钱,在这之前我不会逃走。”
“不是,我……”我张口要辩解,想起来她如今是听不清的,又堪堪住了嘴,手举起来一顿比划。
她似乎懂了我的意思,将木棍放下来,坐回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我:“如今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我摇头。
她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跨出房门,回到那座古钟之前。
外面天上的云层层叠叠,酝酿着一场大雨,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远处的天空有几只鸟的黑影急急地掠过,像是要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前赶回巢去。
我将桌案擦了,算了算时间,马上便是要敲晨钟的时间,上前解了绳,刚准备敲钟,身后传来声响,般若尼师从屋里走出来,轻声开口:“让我来试试吧。”
我回过头,对上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知晓,她现在也许已回到了刚来到这野寺中的时候了。
前面几年都是我看着她敲钟的。
直到两年前,她飞速的老下去,这敲钟的活才落到我的身上。
如今看她重新扶上那沉重又巨大的钟锤,敲出那雄浑却已然弱下去的的声响,我才惊觉,原来这钟声也老了。
这声音先是往天上去的,到了殿顶漏光的地方突然又折返回来,贴着梁柱滑落,在青砖地上滚得骨碌碌响。
我听见它撞上西墙,又被弹向东墙,像是被剪了头的飞虫一样,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乱撞。
最后从那门中,那窗子里溢出去,像是叹息的最后一口气,从那缝隙中泄了。
般若尼师松了手,仰着头看着微微发颤的古钟,舒出的一口气随着钟声一点点散开来。
在这钟声的余音里,她问我:“这钟声传得到长安城吗?”
我以为照这样的发展下去,般若尼师很快便会恢复寻常,然而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发起高烧。
我一次一次打来井水,拿毛巾蘸了敷她的额头,每一次靠近他床前都能听见她口中喃喃,叫着她孩子的名字:“不溺,不溺。”一遍又一遍。
当我又一次将冰凉的毛巾敷到她额头上时,她突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的脸。
我不敢动弹,亦不敢挣扎,她就那样子怔怔的看了我许久。
我看着她,看着他的那张苍老的脸,在烛光的晃动中,竟缓缓和记忆中母亲那已经模糊的面容重叠。
这么想着,有点了然的垂下头,下颌却一凉,般若尼师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我无处躲避,只得正视她的眼。
“不溺……”她也看着我,“我的孩子……”
那双手拂过我的脸颊,接住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最后点在我的眉心。
她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开,手也松了,重新躺回床上,直直的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孩子,别哭啊……”
般若尼师的烧一直都没有退下去,烧了一夜,到了白天依旧昏睡着。
我坐在她的床边,摸着她的手,看着透过窗户投下来的影子从房间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傍晚的时候,我去敲钟,寄希望于这熟悉的钟声能够再一次将她唤醒,然而在悠长的钟声中,她始终闭着眼。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下去,重新坐回床边,等着月亮升起来。
钟声散尽过后,天地间浩渺,静默无声,黑夜在逐渐合拢,黄昏随着远处传来的流水淌成黑夜。
忽然传来敲门声。
注意:本章列举被贬官员的事例中前几个真实,后三个为虚构,注意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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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梧桐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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