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栀言Aiyana

12、惜红衣(上) 谁惜异乡花

　　(蝉衣)
　　元和十五载，春正月，宪宗崩于大明宫，宫车晏驾。皇太子恒灵前即位，承祧守器，改元长庆。
　　长庆初，太和公主出降回鹘。有司承诏，于掖庭遴选中门良家子，备媵从之列。簪珥缨络，充入行幄，随金枝而北向，以奉毡裘。

　　我成了其中的一员。
　　陪嫁的名册上出现我的名字，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朱笔圈在“教坊司”三字下面。
　　姐妹们投来的目光里有惊有怜，也有一闪而过的庆幸。二十三人的陪嫁名册，教坊只占三个，我便是其中之一。
　　次日晨起，便被领去掖庭偏殿接受教导。教习嬷嬷姓赵，面冷声硬，逐条交代回鹘宫廷的礼数。如何跪拜可汗，如何侍奉可敦，如何在大帐宴饮时不露惧色，如何在马奶酒递到面前时咽下喉头的翻涌。
　　她用竹篾指着舆图说：“从这里往北，走四十天，过了碛口就没有汉人的茶喝了。”
　　她顿了顿，“到时候，你们就是大唐的脸面。”
　　我愣愣的看着，她往上指，再往上指，一路往北再往北，那里就是大漠了吗？
　　忽而想起雀生，不知她出去之后有没有看到大漠，看到边塞的黄沙，我倒是真的要去了。

　　我这一生都在远离，从出生时离开母亲的小腹，到离开城南那小小的房，到了掖庭之后被选来教坊，如今连教坊都待不得了，过不了多久便要离开这长安，去到那漫天黄沙之中。
　　阿耶阿娘在最南边的地方，我却偏偏还是不得不越走越远，一路往西边去了。
　　这么想着便坐起来，脚在床榻边晃了晃，不知撞到了哪里，又缩回来。
　　已经是春天了，前两日又是一场暴雨，带着寒意卷土重来，似乎又刮起了风，比前一日更冷了，灭了的炭盆还是搁在那里，也没有人再会去把它点起来了。
　　窗外树叶沙沙的响，想来是风刮的更厉害了，或是这窗根本就是漏风的。

　　前些日子碰到太和公主的侍女红灺，是来教坊，向我和另外要去的商歌，苏合三人送东西的。
　　她还是比我小两岁的年纪，说起宫里的事来，却比我熟悉多了。
　　她一转头，我便瞧见她侧边脖子上一块指甲盖大的小的胎记了，红色的像是被灼烧过的痕迹。
　　她见我盯着看也不恼，笑着解释：“就是因为有了这一块，才起名叫红灺的。”
　　我只是摇头，想了想，悄悄的问：“你在宫外可有父母吗？”
　　她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听我说这话也不意外，十分坦然的回答我，说她从小有记忆时，便在宫里头了，先是被公公带大，后来送到公主那里，当了婢女。
　　她说起这话时也不像是悲伤的，平静的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马公公说，我的阿耶阿娘是不要我的，把我丢在路边，是他把我捡回来的。”
　　她又安慰我，“你我如今都算是在长安城中无亲无故，没有阿耶阿娘的，同公主一同去了回鹘，倒也了无牵挂，总比那些在长安中还有亲人故友的要来得好。”
　　我看着她的眉眼，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过去我们还住在城南的时候。隔壁住着岑三娘，是个半疯了的。
　　她的女儿刚出生没几天便被人抱走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从那起便疯了，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过一个襁褓中的女孩，脖子旁边有一块指头大小红色的胎记的。
　　那时候我还小，她瞧见了我，便要拉过来，又哭又笑的叫，喊她女儿的名字。
　　杏娘，杏娘。
　　我母亲一开始还同情她，常去她家看看，听她唠叨那些事，说她的丈夫在山里掉下去死了，好不容易有个女儿，如今还没了，着实可怜。于是偶尔去佛寺时还叫上她，带着她去祈福拜一拜的。
　　后来这样的日子长了，母亲也不高兴了，岑三娘依旧那样反反复复的说着。
　　旁人说起都是叹一句，母亲也跟着点头说她是疯了。

　　后来我们家出了那样的事，自然再没有人去管岑三娘了，估计她还是住在那方小院内，也不知还有没有人愿意去听她讲那些事了。
　　她终究还是想家想女儿想疯了。

　　红灺见我没有说话，又忙着去做其他的事，便站起来要走，走两步回过头来叮嘱，说明日公主要去永福寺祈福，估计陪嫁宫人们都要一起去的。
　　她手中端了个小匣子，便那样走了。
　　过不多时，果然有公公过来通知，说明日准备好要去永福寺祈福的。

　　(苦竺)
　　我在永福寺已经待了许多年了，空释和尚说，再等两年，满了岁数，便可以正式受具足戒，成为比丘了。
　　到时候便是吃公家饭的和尚，位子是牢牢的了。
　　我同他自从来了永福寺之后，空释和尚，倒像是拘谨了很多，不像在南清寺那时那般随意了。
　　我偷偷的问他，为什么，他一敲我的脑壳，说如今这可是圣人脚下的佛寺，比我们厉害的多着呢，自然要低调行事，不显山不露水了。
　　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要缩着脖子过日子了。”
　　反正日子还是这么的过下来了，皇帝都换了一个了，我们依旧在这寺中做和尚，安安稳稳的。

　　然而那年春天还没完全到来的时候，我迎来了和阿玉的重逢。
　　她站在一排宫人的最后，仰着头去看那高台之上的佛，既不叩拜，也不持香，只是无言立着，如同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直到她身边的工人伸手推她，她才低了头，双手合十放到胸口。
　　她低下了头，我便看不到她的脸，也看不到她颊上的那颗红色的小痣了。
　　一直等到太和公主进了静室品茶听经，众宫人也都略散开了，我才得以靠近她，她仍站在原处，背对着我，依旧静静的瞧着那尊佛像。
　　“阿玉。”
　　两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我轻轻的唤她的名字，她却不动。
　　我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此用儿时的名字叫她，许是太唐突了，想来她会气恼，便改了口，又叫了她一声：
　　“阿玉姑娘。”
　　她浑身一颤，终于缓缓的转过头来，见了我，竟后退一步：“你叫我什么？”
　　“卢姑娘。”
　　我对上她的眼，便将头低下了。
　　“不。”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再前面呢？”
　　我一时不确定她的意思，但还是回答：“阿玉。”
　　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蓦然顿住了，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中走出来，怔怔的望着我的脸，沉默了许久，开口：“苦竺，原来你也到这儿了吗？”
　　“你为何会在这儿？当初你们家怎么突然搬走了？我从南清寺迁到这儿来后，还担心……”
　　问题一个连着一个，我压低了声音问她，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千言万语涌到喉间，我想知道当初为何不辞而别，想知道这几年来我所不知的岁月，还有她为何会在这儿，偏偏此时，在这即将远去回鹘的宫人的队伍里。
　　她却打断了我，弯了弯唇：“苦竺，别叫我阿玉了。”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叫我蝉衣吧。”
　　我清楚地看见她笑容之下，眼底难以掩饰的悲伤，堪堪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是当初听那两个字都是听错了的，竟然还笑着，冲她说：“参禅礼佛，可渡苦海，是个好名字，是你的母亲帮你兴起的吗？”
　　“不，是宫里的人起的。”蝉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也不是那个字，是夏蝉的蝉啊。”
　　我还想说什么，恰逢三两宫人太监端着茶盏从静室出来，蝉衣转过了身去，我便同着她一起看那佛。
　　外头一丝风也没有，不知是谁敲着木鱼，一下又一下笃笃地响着，响在一片无尽的沉默和喧闹之中。
　　我听见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淡淡的：“这佛像和南清寺中那座也没什么不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已经传来声响，太监与宫人们又排成两排，太和公主从静室中出来。
　　蝉衣的目光从佛像上收回来，落到我的脸上，又缓缓挪开，她走回宫人队伍的最后，而我被出来的空释和尚一把拉回到角落。
　　伴随着僧人们回环往复的诵经声，蝉衣跟着宫人踏出寺门，隔了高高的门槛，我看见她的身影被掩盖在慢慢涌起的苍翠之中，她就那样垂着头，安安静静的，从这寺里走进那高高的红墙中去。

　　“你这些年究竟过得怎么样呢？”
　　“不算好，总是过来了。”
　　“小时候你说要一只大红风筝，有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你的阿耶阿娘呢？”
　　“不知道。”
　　……

　　梦中惊醒，年少时女孩的脸从面前消失，我忽然觉得浑身发颤。
　　恍觉自己长到这么大，实际上什么都没弄明白，什么也都没有做成。
　　我看着窗格外的月光一点一点被收回去，最后太阳爬上来。
　　我竟然又这样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的过了一天，自己依旧一团乱麻，身世了无着落，看着童年时的玩伴远行。
　　永福寺里的和尚敲钟洒扫，每日念经，在佛前拜了又拜，求的不过一世安宁。
　　然而依旧是求不得，求不得。

　　我问空释：“我竟真的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吗？”
　　他对上我的眼睛，依旧是先前的说辞：“自然，你可是我……”
　　我第一次打断他：“我知道你有答案。”
　　他沉默片刻，闭口不言了。

　　天上薄薄的云覆盖了太阳，于是树荫消散了，清晨的薄雾却依旧在世间飘荡着，使得那好不容易透下来的稀疏的阳光都变得散散的。

　　“我想走了。”
　　我将自己的洒扫工作做完，看到空释和尚仍然倚着墙站着。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天大地大，总有一方是归处。”我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约能够看到一堵高高的红墙，“而且我需要去寻找我想要的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来了：“你想的答案，我这里实在是没有的。你若想要答案，可以去找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