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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醉落魄(下) 落魄秋风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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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宋氏)
天气湿热,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天际传来雷响,于是一场暴雨轰然而下。
心跳得厉害,我翻身坐起,透过窗子,看到乌云层层叠叠的压过来,遮住半边的天。
于是全身发起抖来,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又软下去。
卢郎将药熬好了,送到我嘴边。
我看着他,没喝,却说道:“我想起青嵘和阿玉了。”
他听到这话垂了眼眸,将手中药碗放了,替我拢了拢被子。
我便在脑海里面生疏的翻找着过去的回忆,想了想,却都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似的。
我曾经问过卢郎,长安有没有传来青嵘的消息,他答说没有。
自从到这边住下来以来,我是见到他收过信的,只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他也不跟我说。
风吹得屋中的灯笼都在晃,卢郎去把窗户关了,那灯中的蜡烛闪一闪,最终还是灭了。
“若有空了,我还是去买一盏更好的,你也不必再花心思编了。”他便将那挂着的灯取下来,重新点了一支蜡烛照着,“自己用竹篾编成的灯笼,终究是不防风的。”
我弯了弯唇。
这灯笼那么空空荡荡,几根嶙峋的枝,外头糊上薄薄的纸,竟就也是灯了。点亮了,挂在檐下晃啊晃,皮囊灰灰的,两处漏风,轻而易举的将一身的骨架照出来。
那个灭掉的灯笼是我编的。
编的那时手生,竹篾割伤手指,卢郎跟我说不要费劲,买一个便好,带着的盘缠还有些,买一个灯笼是足够的。
我说那省着吧,这钱还是留着,万一后面要用呢。
他便拉住我的手不让我编,我把手抽回来,告诉他,马上要年节了,别的不置办,灯笼总要挂一个的,我自己编一个,挂在檐上。
他便不拦我了,帮我倒了茶,在旁边看着我编。
缠绳的时候我已经拉得很紧很紧了,绳扣系得死死的,但总是要漏风的,不然这灯亮不起来。
我拿着纸浆往上糊,糊了好几层,卢郎说够了,要不然便太昏暗了,这火光要被闷死在里面的。
然而这灯如今还是坏了,我歪在床上,看着床头的蜡烛跳了跳,卢郎在旁边的影子也在跳。
药送到我的嘴边,他说:“药总是还要喝的,不然怎么好得了呢。”
年节过完,没等多久,春天便到了,春天到了之后便是夏季,夏季的闷湿一来,我便随着瘴气睡倒了。
药依旧吃着,钱也花着,只是不见好。
我同卢郎说了许多次,叫他莫再买药了,他只是不听,药一天天的熬着。
外面的雨也一天一天的下着。
高烧总是不退的,但仍旧觉得冷,烧得昏昏沉沉也好,时常并昏沉着回到长安,看到青嵘,看到阿玉。
不知阿玉在掖庭里过得怎么样了?不知青嵘在沈家过得习不习惯?
梦里头他们俩见了我总是哭,一声一声地喊着娘,想来过的是不好的。再怎么说也没有在自己家里好。
后来恍惚间又回到少年时,我终于见到我的阿娘了。
见了便难免落泪,喊的声音也是抖的。
阿娘的手摸上了我的脸,那个时候我还不过是个闺中的女娘,偶尔弹琴读书,做做女红。
“若荇,阿荇……”
阿娘抚摸着我,叫着我的名,我刚要去应,耳边啪嗒一声,帐外的芭蕉叶在雨里折了,雨依旧下着。
我听见脚步踏过雨水的声音,回头看去。
阿耶换了常服,追着抱着琴的阿娘跑远了,年幼的阿弟跟在他们后面,回过头来同我挥手道别,去到青草烂漫,群山交叠的地方。
青嵘拉着阿玉,手上牵着风筝,红色的一只,在不管多大的雨里都能飞得起来,他们笑着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年少时的卢郎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书卷,见到我,垂下眉,笑着叫一声小姐。然而目光一转,我又看着他披上官服,拿着竹简上朝去了。
我在门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来。
他们都没有回来。
到处都很安静,只能听到雨声,大概是雨下的很大了,把什么声音都掩盖住了。
有水掉在脸上,我没有力气,也不愿睁眼了。
(蝉衣)
夜里被雨声惊醒,明明是夏季,却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雷电划破天空,忽然觉得心慌。
我坐在榻上,环抱着双膝。
跳了这么久的舞,腿已经不痛了,膝盖也不疼了,旋转起来轻盈又欢快,我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转下去,在原地无休无止的转下去,直到再也转不动了,好倒在母亲的怀里。
隐隐约约有打更声传来,不知离天明还要过多久。
明日,不,或者说今日,我便要在宴上给皇帝跳舞,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又是多少人避之不及的一件事……
雀生得知之后有些慌乱,拉住我的手,想说什么,我摇头,把她的话堵住:“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她昨日便到了期限,出去了,临走时从她的琴上卸下一根弦给我,说着如们家的地址在长安城何处,家中如何如何,最后说,若是我能出去,可以去找她。
我想笑着告诉她,这是没有可能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把那根弦握在手里。
那弦是冷的,放在手掌里觉得疼,指尖碰一碰,年少时弹琴留下的薄茧竟然还在,没有褪去,下意识的划过,自然是没有声音的。
抬头看看,她本来睡的床铺已经空了,雀生已经离开。
今日的妆做得格外的细,华丽柔软的布料裹在身上,只觉得被他们困得难受。
这是我从未穿过的料子,柔软,滑腻,像一捧水轻轻的覆上来。
“都注意着点,哪儿都不能马虎,今日可是要去圣上面前跳的,就这个,多少人一辈子求都求不来。”
乐人今日没拿戒尺,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说,我跟其他几个舞女一同排成一排走出去,刚想抬头看一看外面的天,便被乐人呵斥着,把头垂下了。
路面上是干燥的,像是昨夜的一场大雨压根儿没有下下来过,亦或是那雨本身便是我的一场梦,才会在这世间连一块潮湿的石板都没有留下。
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我却没法伸手去碰,只得同其他舞女一同端坐在房间一角,等着乐人和宦官吩咐。
时辰终究是到了。
我跟着前面十一个女孩鱼贯而入。
羯鼓响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鼓点绞在一处。殿上的人影看不真切,只望见最上头那一片明黄。不敢抬头,阿监与乐人都说了,抬眼就拖下去杖毙。
最终随着鼓声,还是跳起来了。胡旋这东西,一旦转起来就由不得自己了。
琵琶声骤然拔高,羯鼓疯了似的,我把自己扔进旋转里,什么都不想。脚底的疼终于回来了,细细的,尖锐的,从旧痂底下钻出来,像有针在扎。
跳吧,就这么跳下去吧。
眼前的东西一圈糊似一圈。明黄、朱红、彩绘飞天的眼睛、大柱上描金的云纹,在眼前搅成一碗浑汤。
梁上的飞天倒着看我,我也倒着看她,我们都在转,她转了几百年,我转这一会儿,谁也没比谁高明多少。
脚底开始发麻。我觉着自己正从脚尖往上一点一点消失,膝盖没了,胯骨没了,腰没了,剩一根脊梁骨顶着一颗空荡荡的脑袋在那儿傻转。银泥腰带上的铃铛一直在响,叮叮当当的。
恍惚间,又有佛钟的响声传入耳朵里,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
教坊司给改过名,掖庭那会儿的名字也不作数了,再往前,阿娘,阿耶还唤我小名的时候,那个名字我也不敢想了。转着转着,全忘了。
眼前只有一圈一圈的金砖接缝,数不清,接不上,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回廊。像我被带入掖庭那天走过的一条回廊,也是这么长……
鼓止了。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汗从鬓边淌下来,殿上静了片刻,然后听见上头有人说:“第三排左起第二个,转得不错。赏。”
我膝盖底下那方金砖凉得刺骨,我忽然想,我爹当年跪在殿前时,额头顶着的也是这样的砖么?
回去的时候依旧是十二个舞女排成一排相跟着走了,身后恍惚传来交谈声,说着什么罪臣,什么儿女,最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我怀疑我是听错了。
阿监在我腰上掐了一把,低声说没丢人,乐人脸上难得和缓,叮嘱着我们将衣服脱下来放好了,不许弄坏,这可是西域贡过来的,半件就抵我们一条命了。
和几个宫女擦身而过,听见她们议论着,说回鹘来人了,想是有要求娶大唐公主的意思呢……
往后说的什么便听不清了,我依旧走回那几座小楼的教坊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