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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风城心痕 第二日,他 ...

  •   第二日,他们抵达临风城。

      这座城筑于风道之上,长年被东西两向的风贯穿。城墙修得极高,却非为御敌,而是为了驯风——墙头密布碗口大的风孔,风穿过时发出低沉呜咽,如大地绵长的呼吸。街巷布局顺应风向,呈涡旋状展开,行走其间,衣袂总被一股温和却固执的气流推着向前。

      七人皆是六宗这一辈的翘楚,此番同行肩负使命,一应花费由宗门承担,倒也难得从容。白日里混迹市井,看似闲游,目光却掠过街边摊贩的货物、酒肆中往来行旅的闲谈、乃至城墙风孔边缘细微的灵力残留。临风城是消息与货物随风流转之地,自有其探查的价值。

      午后,他们入住城中最大的客栈“听风阁”。客栈依山崖而建,房舍层叠,最上一层七间厢房外连着蜿蜒长廊,推窗便是莽莽苍山与无尽天风。伙计极有眼色,见他们气度不凡,特意安排在这清净的顶层。

      ---

      入夜,风势转急,拍打窗纸呼呼作响。各自回房后,整层楼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填满每个角落。

      瑶辰吹熄烛火,却未解衣,只坐在窗边矮榻上,望着窗外被风撕扯的流云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石髓——那日助殇玦觉醒后,她本想将这枚本命石髓归还,却被他沉着脸不容分说地推回,还命她戴好不许取下。

      窗外的云影破碎又聚拢,而她指间的石髓静静贴着肌肤,温润中藏着一脉未诉尽的心事。

      忽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下。

      不是风,是某种更细腻的触碰。瑶辰指尖微顿,玉佩悄然握入掌心。她未回头,只轻声问:“何不走门?”

      “走门,你会开么?”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夜风的微凉。

      殇玦已立在房中,玄色劲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一枚暗红玉珏,在微弱天光下泛着血丝般的温润光泽。他步伐无声,走到她身侧,同望窗外:“临风城的风,比传闻中更烈。”

      “也更能掩盖许多声响。”瑶辰依旧望着窗外。

      殇玦转眸看她侧脸:“你在怪我此前与青霖争执?”

      “我怪你做什么?”瑶辰终于转头,眼中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你们一个似火,一个如冰,相撞自是水火不容。我只是……”她顿了顿,“不愿见同袍因此生隙。”

      “同袍?”殇玦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瑶辰,在你心里,我是‘同袍’?”

      他向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瑶辰本能地向后仰,脊背抵上窗框,再无退路。

      “那日在青铜镇,我已说得明白。”他抬手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万年的等待太久了。这一世,我不会再只是你眼中需要照看的孩子。”

      他的语气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炽烈:“我要的,从来不止这些。”

      窗外风声愈急,卷着砂砾拍打窗纸,沙沙作响。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瑶辰握紧石髓,掌心渗出薄汗:“殇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此行肩负重任,黑衣人的线索尚未明朗,青霖那边也……”

      “青霖。”殇玦重复这个名字,眸色暗了暗,“她护你护得紧,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她阻止,我便不会做。”

      他忽然低头,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烙印。瑶辰抬手推他,指尖却被他握住,按在窗棂之上。

      衣料摩挲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别……”瑶辰的声音被吞没,她有些退缩,却被稳稳托住,不容逃离。

      听得“嗤”一声轻响——似是衣料被什么勾破,撕开了线缝。瑶辰身子一僵,殇玦动作也顿住。

      他稍稍退开,借着帘外漏进的残光看向她肩头——那里中衣的领口被扯开一线,露出的部分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显眼。

      殇玦眼神一颤,所有冲动与强势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声音低哑:“……抱歉。”

      瑶辰立刻拢住衣襟,别开脸,呼吸还未平复。

      “我不会逼你。”殇玦抬手,似乎想触碰她脸颊,又在中途收回,“但你也别指望我会放手。瑶辰,这一世,我绝不重蹈覆辙。”

      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推开窗,身影如夜枭般融入呼啸的风中。

      ---

      窗扉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瑶辰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在风声掩盖下剧烈鼓动着。

      她仍坐在窗边矮榻上,肩头衣料撕裂处透进微凉的夜风。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太汹涌——殇玦炽烈的不容拒绝的亲吻、最后那道克制的目光,以及自己心头翻涌的、说不清是抗拒还是其他什么的波澜。

      半晌,她才慢慢起身,走到床边,想将那件被扯坏的外衫换下,解开了颈间的盘扣。

      空气中灵力无声汇聚,勾勒出青霖的身形。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寝衣,长发未束,散在肩头。目光落在瑶辰身上——落在她红肿未消的唇,落在她颈间散开的盘扣,落在那处撕裂的衣料和底下隐约可见的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还在窗外呼啸。

      “他来了。”青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瑶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青霖一步一步走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近前,她停下,目光从那些刺眼的痕迹移到瑶辰眼中。

      “为什么……”声音很轻,却在颤抖,“瑶辰,为什么你允许的……从来不是我?”

      这句话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累积了万年的疲惫与痛楚。

      青霖周身泛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青光。光影流转中,她的身形轮廓开始变化——肩膀变宽,腰身线条收紧拉直,喉结显现,面部柔和的线条被英气取代……光芒散去,站在原地的,已是一位身姿挺拔、长发如墨的男子。

      容貌仍是青霖的五官,却褪去了所有属于女子的柔媚,只剩下一片玉石般的冷冽与……深入骨髓的哀恸。

      “上神本无男女之界。” 他开口,声音比女身时低沉许多,却奇异地保留着原有的清越音色,只是此刻沙哑得厉害,“既然我的女儿身,护不住你,留不住你,甚至……入不了你的眼。” 他向前一步,泪水从男子形态的眼眶中滚落,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那便如此。我用这男子之身,来面对你。”

      瑶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到令人心碎的“青霖”,手脚冰凉发软,却仍强撑着:“青霖……你冷静一下!”

      “我心如明镜!” 他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音,“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泪水滴落在瑶辰紧紧攥着的被面上,迅速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俯身,双手撑在瑶辰身体两侧,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颤抖的呼吸。“我只是不明白……万年朝夕守护,为何抵不过他一夜降临?” 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绝望的困惑,“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不够强?还是……你从未真正看过我?”

      瑶辰摇头:“不是的,青霖,不是这样……你我之间是挚友、是袍泽,是……”

      “可我不想只是挚友袍泽!” 他低吼,泪水奔涌,“我想做那个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与你并肩看云卷云舒的人!我想做那个能让你放下所有戒备、安心依靠的人!”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瑶辰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握成拳,骨节泛白,“瑶辰,你看看我,就看看现在的我,好不好?”

      那眼中的哀恸与祈求,浓烈到几乎要将人淹没。

      瑶辰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看着他的泪,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微微扭曲的俊美面容。

      就在她心神剧震、防备稍懈的瞬间,青霖的泪珠落下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滚烫而绝望。

      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深沉而绵长,苦涩与执拗,仿佛要将万年来所有未曾言说的情愫、所有压抑与渴望,尽数倾注其中。

      瑶辰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她能感受到这个吻里的重量——那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深情,沉甸甸地,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直到——

      “砰!”

      房门被推开!

      禹昊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一片狼藉。

      他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的背影,看见瑶辰衣衫不整、神情茫然,看见她肩头破损的衣物和红肿的唇。

      怒火与惊骇轰然炸开,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已先于理智行动。禹昊袖袍一拂,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灵力疾射而出,正中那男子后心!

      青霖(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床侧的地面上,嘴角溢出鲜红。

      “青霖!”瑶辰失声惊呼,终于从那个吻的余震中挣脱。

      禹昊正要上前补上一击,闻声猛然顿住。他定睛看去,这才看清那蜷缩在地、口角溢血的男子面容——虽然轮廓变化,但那眉眼,那气息……

      “你是……青霖?”禹昊瞳孔骤缩,掌中凝聚的第二道灵力倏然消散。

      青霖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他抹去唇边血迹,抬眼看向禹昊,竟扯出一个苍白的、近乎自嘲的笑:“怎么……换个模样,便认不出了?”

      他没有怪禹昊出手伤他,甚至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目光重新落回瑶辰身上。

      瑶辰已从床上下来,蹲到他面前。她看着青霖嘴角的血,看着他眼中尚未散尽的痛楚与深情,心头某个地方被狠狠揪紧了。

      方才那个吻带来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领悟——她伤害了他。用万年的“挚友”之名,用理所当然的亲近与疏离,用从未正视过他眼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光。

      “对不起……”瑶辰伸出手,指尖泛起温润的银色神光,轻轻按在青霖胸口伤处,“对不起,青霖。”

      青霖看着她为自己疗伤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瑶辰的温柔与关切,忽然再也撑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洇湿了衣襟。

      他想起万年前,每次受伤后,瑶辰也是这样为他疗伤,轻声责备他不小心,眼神却满是心疼。

      “别哭……”瑶辰声音也哽咽了,另一只手轻轻拭去他的泪,“是我不好,没有照顾你的感受。我……我该知道的。”

      她其实不知道。不知道这份情愫从何时生根,如何熬过万年光阴,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回应。但她知道,眼前的眼泪是真实的,这份痛是真实的,而这一切,都与自己有关。

      轮回之轮旋转不休,业力之网收束难逃,因果之债终须偿还。即便是霞举飞升的上神,也需在这无始无终的链条中,躬身拾起自己种下的那一环。

      神力温柔地渗入,修复着被禹昊灵力震伤的经络。青霖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也任由那股熟悉的、属于瑶辰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他太累了,万年的等待,今夜的情绪爆发,加上这一击带来的伤势与神力消耗,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疗伤结束。青霖靠在床沿,呼吸渐渐平稳,却已陷入昏睡,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瑶辰轻轻将他挪到床上,盖好薄被。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感到一阵虚脱——方才疗伤消耗了不少神力,加之整夜的波折,困意汹涌而来。

      她靠在床的另一侧,本想稍作调息,却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

      禹昊静静站在房中,看着床上昏睡的两人。

      青霖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仍不安稳。瑶辰歪在床侧,长发散乱,脸上带着倦色,一手还无意识地搭在青霖被角上。

      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窗外天色仍是浓黑,风声未歇。禹昊抬手,一道无形的结界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房间,隔绝了内外声响与窥探。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床上两人,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瑶辰睡颜上,又移到青霖脸上,最终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这一局,究竟该如何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得守在这里。守着这场由深情、伤痛与无奈交织而成的残局,守着这两个对他而言都至关重要的人。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房间,落在桌边。

      而守护者静坐如钟,直到新的一天彻底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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