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间烬歌》烬河灯

103、洞中夜语 暂避岩窟议

　　山洞位于一处陡峭山崖的中段，入口被茂密的藤蔓与乱石遮掩，极为隐蔽。洞内颇为宽敞干燥，深处甚至有清冽的滴水声，显然有地下水源。

　　众人鱼贯而入。裴元吉熟稔地掏出火折子点燃备用的松明，插在岩缝中。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与地面。唐仲谨与牛小虎迅速在洞口布置了预警的小禁制。

　　瑶辰寻了处平坦的石块坐下，青霖几乎同时在她身侧落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隔断了洞口方向可能来的视线。禹昊则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三人无形中形成了一个三角。殇玦沉默地靠坐在稍远的洞壁阴影里，目光低垂，仿佛在调息，余光却笼罩着整个洞穴。

　　裴元吉本想开口问东问西，被唐仲谨轻轻拉了一下，示意他看那几人之间的气氛。裴元吉缩缩脖子，拉着牛小虎凑到离水源近些的地方，假装研究岩壁上的水痕。

　　“现在可以说了，”禹昊打破了沉默：“那个石砚，还有那处牢笼。”

　　瑶辰点头，将遭遇更加详细地说了一遍。从符咒触发，到牢中醒来时的情形，石砚的低语与焦急，曲折漫长的甬道，以及最后那片令人心生疑窦的荒岩野地。她描述得客观简洁，最后是石砚那句“这里就是我家”时眼中深切的无奈。

　　“……我召唤出炙翼，穿越了大约三百里的距离。”她最后道，“那片荒岩之地，与我救出云芷师姐的地方，地貌特征与残留气息，至少有七分相似。”

　　“七分相似……”青霖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这是他在思索时的习惯，“当初囚禁各宗弟子的地点，事后六宗曾多次探查，但现场被清理得极为干净，几乎未留痕迹。若两地真有联系，甚至可能是同一处……”

　　“那便意味着，”禹昊接口，眼神锐利起来，“黑衣人的老巢，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据点，并未转移，一直就在那里。而他们，竟敢再次使用同一地点囚人，是笃定不会被发现，还是……另有依仗？”

　　“那个石砚，”殇玦的声音忽然从阴影里传来，平静无波，“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复制秘钥救过几个人’。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善意。要么，他本性如此，身在曹营心在汉；要么，他别有目的，放人或许本身就是计划的一环。”

　　瑶辰看向他：“我也想过。但他最后的犹豫和那句‘这里就是我家’，不似作伪。那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线索。”禹昊总结道，“‘石砚’，这个名字未必是真，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追查的点。六宗在暗处的人手，或可从此入手。至于那片荒岩之地……”

　　他看向瑶辰，又看了看青霖：“我们需要再去一次。但不是现在。”

　　“自然。”青霖立刻道，语气不容置疑，“她灵力未复，此刻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的“她”字说得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瑶辰看向禹昊：“接下来如何打算？继续按计划前往‘溪竹驿’，还是改变行程？”

　　禹昊沉吟片刻：“计划不变。溪竹驿是预设的汇合点，也是六宗暗中力量较易接应之处。到了那里，我们可将石砚的线索传递出去，由擅长追踪探查的宗门接手。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恢复神力，仍是第一要务。有了这次遇袭之事，我们暂停游历、觅地潜修一段时间，也顺理成章。”

　　提到恢复神力，洞内的气氛微微凝滞。这是悬在三位上神头顶最紧迫的利剑。

　　“共济之法，需尽快尝试。”禹昊看向瑶辰与青霖，“但需绝对安静且安全的环境，不能受丝毫打扰。溪竹驿虽好，却也是鱼龙混杂之地。”

　　“我知道一个地方。”青霖忽然道，他抬起眼，眼中似有微光流转，“万年前……我曾有一处临时洞府，位于西麓云海深处的孤崖之上，阵法是我亲手所布，若非上神亲临或知晓口诀，绝难寻到。这么多年过去，不知是否还在，但值得一试。”

　　瑶辰有些讶异：“西麓云海？那里已是极西险地，人迹罕至。”

　　“正因如此，才够隐蔽。”青霖语气肯定，“而且，若我那洞府尚存，其中或许还留有一些旧时物件，或对恢复神力有所助益。”

　　禹昊略一思索，果断道：“好。那便更改最终汇合点为西麓云海边缘的‘落霞坪’。我们分头行事：我们护送灵仙前往西麓；元吉三人按原路前往溪竹驿，一则传递石砚线索，二则混淆视线，随后再转道西麓与我们会合。”

　　他看向殇玦：“小殇，你意下如何？”

　　殇玦从阴影中抬起脸，火光映亮他半边面容。他先看了瑶辰一眼，才缓缓点头：“听哥的。” 没有多余的话，但应承了下来。

　　大事议定，洞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松明燃烧的噼啪声和深处叮咚的水滴声。

　　裴元吉三人在远处似乎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瑶辰感到一阵疲惫涌上，灵力被封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她轻轻阖眼，调整呼吸。

　　一件带着清冽气息的外袍忽然轻轻落在她肩上。

　　她睁眼，看见青霖不知何时已褪下了自己的外袍给她，身上只着单薄的中衣。见她看来，他移开视线，淡淡道：“夜里洞寒，你灵力未复，莫着凉。”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瑶辰捏着衣袍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如同雨后天青般的气息。她低声道：“谢谢。”

　　对面，禹昊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火拨得更旺了些，然后起身，走到洞口附近坐下，背对着洞内，开始守夜。

　　他的背影宽阔而沉默，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岩。

　　殇玦依旧坐在阴影里，看着跳动的火光在瑶辰披着青霖外袍的身影上摇曳，看着禹昊守在洞口的孤直背影，又看着青霖虽然侧着脸、但注意力显然全在身旁人身上的侧影。

　　他忽然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涩，也有些了然。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仿佛入睡。

　　洞外，夜风呼啸，掠过山崖，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洞内，火光温暖，映照着几道各怀心事的身影。前路迷雾重重，神力之困未解，情感之结缠绕，而短暂的休憩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未知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