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春花烂漫时》辞枣

6、请牵住我的手，再舞一曲（苏瓷） 请牵住我的

　　寒风呼啸，似乎亘古不变地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而过。风声呜咽，卷碎了几曲不成调子的音符。

　　茫茫雪地上，空无一物，一片寂寥，天与地之间的区别只有极远的地平线上的微光。

　　在这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小黑点在地上匍匐前行，茫茫风雪，打在他的身上，而他似乎已经疲倦到了极点，那小小的雪花仿佛千钧一般，叫他难以支撑。

　　然而他还在继续向前行进，即使缓慢，却坚定不移。

　　忽而一股更猛的风撞上他的身体，他喘息着就向前倒去。

　　眼睫沾染上白雪，颤了又颤最终还是无力地就要闭上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倒在雪地中，恍惚之间鼻端却传来了温暖干燥的气息。

　　有人接住了他。

　　他挣扎着抬眼，却只来得及看见如雪一般的白发和一双金色的眼睛，便昏了过去。

　　像太阳一样。

　　这便是苏与瓷的初见，在茫茫白雪中。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尚且迷茫和弱小的瓷指明了方向。

　　哪怕相隔万里，也不惜闯一趟。

　　因为，这极有可能是最后的希望了。

　　瓷被苏抱回了家里，安置在温暖的毛毯中，旁边还有壁炉。

　　在温暖的气息包裹中，瓷渐渐恢复了知觉。他手指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所陌生的房子，像是针叶林木建成的，显得有些糙，但墙上挂了许多什物，整齐而不死板，充满生活气息。

　　瓷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时，主人走了进来，大抵是刚外出过的原因，他的外衣、帽子上沾染了许多细碎的雪。

　　他将帽子摘下，又脱了大衣，抓了两把头发把白发弄得有些乱。

　　他略一偏头，看见了被裹在毯子里的瓷，正盯着他看，像小动物谨慎地观察人类一样。

　　苏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瓷接过水，道了声谢，细细啜饮，小心又谨慎。

　　苏弯了弯眸子。

　　他问：“为什么来这里?”

　　瓷布满伤口的手摩娑了一下杯子，他没有迟疑，开口：“我要救我自己，救我的人民。”眼睛不躲闪地直视着苏。

　　仿佛看到他眼底的赤诚，像冬日里的第一枝春。

　　苏扬起了笑：“好。”

　　“那这个，你要接好。”苏将手递到他面前，摊开手心。

　　掌心里静静卧着一枚赤红的星星。

　　瓷眼底有点热意，单薄的肩颤了下，最终坚定地伸出了手，带着那种熟悉的决心。

　　他的手覆上了苏的手心，也覆住了红星。

　　“我会的。”

　　像有只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系在一起。

　　后来，他们时常待在一起。

　　瓷称他为“老师”，而他喊瓷“达瓦里氏”。

　　有时苏会给瓷看他新的作品，瓷总是奉若珍宝地一一细读。

　　瓷也常跟他分享家乡的事情，苏很喜欢听。

　　难得的阳光穿过树影，投在树下的人上。

　　影影绽绽，看不真切，但，却分外动人。

　　苏吹着口琴，也坐在树下，旁边是睡着的瓷。

　　看着身旁人眼底的青黑，苏默默吹完了《致爱丽丝》的最后一个音。他知道，最近的日子不好受。

　　他们彼此后背交付，感同身受。

　　苏收好口琴，静静看着瓷。

　　瓷睡着了也不是很安稳的模样，眉头轻轻皱着，仿佛带着某种忧愁。他的肩膀看上去结实了不少，但依然很瘦，身上是沾染了风雪的军装。

　　他想起瓷以前瘦削的模样，却眼神坚定，得了他的支持，便上蹿下跳地要去报仇，不禁微微一哂。

　　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

　　有风吹过，将瓷的发丝吹乱。

　　苏盯着看了会儿，轻轻地将那几缕墨色别至他耳后。

　　“起风了，再这样下去会冻感冒的。”他想。

　　于是略一沉吟，苏便将瓷抱了起来。向屋内走去。

　　“还是有点轻了。”他脚步迈得不大，怕吵醒瓷。内心下着结论。

　　“……唔……嗯老师……?”瓷没有睁开眼，只是眉头皱了皱，嘟囔了几声，下巴昏昏沉沉地搁在苏的肩上。

　　“嗯。”苏抬手将他的帽檐压了压，免得寒风侵扰他：“我在。”

　　于是瓷便没再出声，安心地睡了过去。

　　苏有些无奈地笑笑，将瓷轻轻放在床上，便用毯子将人包裹着严严实实，像个怕孩子冻坏的老妈子。

　　屋内很暖，瓷陷在毯子中，脸色有些红，被苏的动作弄得有些醒了。微微挣开了点：“……热……”

　　苏就将他的帽子摘下来，和外衣放在一旁，叠得整整齐齐，后凑上去，将他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好了，快睡吧。”他轻声道。

　　仿佛为了实现似的，苏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摇篮曲，神色很温柔。

　　“……苏北辰，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年纪比你还大。”瓷有些迷糊地出声。

　　“知道，达瓦里氏。”苏笑了声，继续唱着歌：“可我想这样做。”

　　瓷不满地呢喃了什么，苏的摇篮曲像起了作用，使他陷入梦网。

　　苏一边哼歌一边取出一本诗集翻看，白发挡在额前，被他不在意地撩上去，露出一双威严的黄金瞳。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书，直到歌哼完，才轻声道：“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了。”

　　你是我的小布尔什维克啊。

　　苏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眼角弯弯，显得很快活。

　　那双威严的黄金瞳也仿佛沾上了暖意，成了一池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