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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朝朝暮暮(苏俄亲情向) [苏]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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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x[俄]<女体>朝朝暮暮
【我们约定好的野餐今年夏天能实现吗,妈妈?】
俄写完日记的最后一行,叹了口气,默默合上了本子,坐在桌前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正是仲夏,过不了多久就会进入秋天,窗外的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或许在预谋着下一场大雨洗净世界,风中那些羸弱的植被瑟缩着,惊惧地摇晃着身子。
俄坐没坐相地斜靠在桌上,一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颇有些烦闷地撇了撇嘴。
去年冬天,苏向他们承诺会在夏天一家人去野餐。可美丽的初夏过去,她仍是忙碌不停,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她的承诺,俄怀疑她是不是忘记了。其实论起野餐,她也没多大执念,毕竟她是个大人了嘛。但架不住弟弟妹妹们总是问她,她听多了就窝火起来,心里头埋怨着苏。可她毕竟懂事得多,知道苏一天到晚很辛苦,所以总是帮着苏哄那群不谙世事的孩子。然而心底仍是有隐隐的期待,一家人在一起做什么事都弥足珍贵不是吗?
楼下门房处的风铃响起来,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但俄还是一下子支起了身子,锐敏地竖起了耳朵。她那秀丽而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眼睛中的慵懒也一扫而光,透出隐隐的紧张与期待。等如愿听到有人声交谈时,她立马就辨别出了其中的那个思念的人,脸上顿时透出喜悦的神色,连鞋也忘了穿好,就飞也似的冲下楼去。
妈妈,您终于回来了!俄没等看见人,就这么喊起来,像枚小炮弹一样冲向苏。苏被她撞了个踉跄,又被紧紧抱住了腰,忍不住笑了起来,亲昵地用手抚了抚俄的头。一个眼神递给被打断汇报的管家,令后者默默退下,才带着她那惯有的说话方式,不紧不慢道。俄,凡事都不应喜形于色。
听了这话,埋在苏怀里的俄也反应过来。顿时觉得有些丢脸,默默放开了苏,但又不舍得,只肯捉住苏大衣的一角,还不忘嘴硬,我当然知道。
这当怪不了她,毕竟苏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天知道苏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估计又是狠命工作后敷衍了事地休息。俄明显感到她瘦了很多,脸上也总透出倦意,尽管她本人却无知无觉的样子。为此俄感到深深的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怨起了那些办公室——好像就是那些冰冷、安静的屋子夺去了苏的时间精力似的。
苏看破不说破,知道俄的心思,她也没多深究。摘下了手套挂好后就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说,不过今天可以例外——我们去野餐。
今天?是在开玩笑吗……俄有点欣喜,但更多的是疑惑。苏在桌前坐下,她便绕来绕去地给妈妈倒热牛奶,间隙还忍不住问道,确定吗,不会临时有事又去工作了吧?她看了看楼上,想起什么似的,压底了声音说,嗯……暂时等您彻底决定了再说吧。什么,已经批假了?
苏喝了口牛奶,笑着点点头,快去楼上叫弟弟妹妹们收拾下吧,我吩咐管家准备好了一切。未及她说完,便看见哦很高兴地跳起来,再次忘记了嘱咐,整张脸都明媚了。苏看到她像阵旋风一样猛地在地上蹦哒了下,发出啪的声响,来不及放下装牛奶的容器就快速拥抱住了自己,一直重复念着真的吗,不是骗人的吧之类的话,嘴角却已高高扬起。这孩子,真是……苏有些无奈,刚想说什么就见俄飞快地松开她跑上楼去了。
野餐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很大程度上是换个地点用餐,但孩子们总是天然地亲近大自然,这点没什么不好,所以苏也乐于纵容。
到了地点,孩子们在仲夏茂盛得有些扎脚的草地上铺好了毯子便撒开了脚丫子疯玩。嘿,阴沉沉的天气有什么重要,丝毫阻挡不了他们的好兴致,反而因为偶尔滑过的习习凉风,他们直呼爽快。
有多久没这样一家人在一起度过一整天了?苏不太清楚,但那似乎是很久之前了,公务一多她就忙得脚不沾地,干脆直接住进了办公处,连家都很少回。没有好好陪伴她年幼的孩子,她也感到很歉疚,但如果不那么做,会有更大的麻烦。但至少忙里偷闲的此刻,她能面带笑容地注视着孩子们的嬉戏玩乐,就像能想象着补回那些错过的时光。
苏坐在柔软舒服的毯子上,手里削着苹果,一面仔细地去除果皮,一面默默注视着他们。夏天真是一个善变的顽童,你以为它会下雨,结果却放起晴来。这当然也少不了气象局的预测,不然她也不会挑这个日子。但阳光穿过云层来到地面游走的那瞬间,哪怕早已知晓,仍让人免不了感动。
她被阳光和草地上滚动的露珠折射出的光晃了下眼,忍不住用手背挡了下,一半面容藏在阴影中透出放松的神情。那削好的苹果被她去了籽,切成了小块,大部分进了旁边同样躺在毯子上的俄的肚子。
你不去和她们玩吗?今天天气多难得啊。苏这么问着,轻轻拍了拍俄。
俄本来闭着眼睛假寐,听苏这么一说,也没有要动的意思,仅将眼眯开一个小缝懒懒地扫了一眼草地上嬉闹的孩子。阳光映在她的发丝、而庞,暖洋洋的,多像只矜贵的猫。然而猫大多都不是好伺候的主,俄好像也嫌光线刺眼一样,伸手一抓就将帽子遮在脸上,翁声翁气地回答,不要,无聊死了。
这倒引起了苏的好奇了,她有些纳闷。俄不高兴吗?可她之前一直很期待这次野餐……难道她们吵架了?苏不禁望了望那群孩子,发现乌正念念叨叨地用泥巴给白俄他们做饭,他们也十分配合地吃饭,眼角忍不住抽了抽,顿时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靠近了俄,试着将她脸上的帽子摘下来——没成功。干什么,妈妈?俄疑惑地问道。苏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她没被帽子遮住的头,又捉住她按着帽子的手,在这里躺着不无聊吗?
俄眨了眨眼,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对上苏含笑的眼睛,老老实实说道,无聊,但晒太阳很舒服。她又用一种令人发笑的故作深沉的目光扫了白俄他们一眼,很有一种落寞的意味说道,我是大人了,不适合这些幼稚的把戏。
人小鬼大,苏没说什么打击孩子的话,心里却想着,你站起来还没有我腰高。她状似被俄说服了的样子,赞同地点点头,干脆提议道,那我们这两个大人一起玩吧,不带他们这些小孩。话音刚落便见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种其他人都没有只有自己才有的特殊待遇任哪个孩子都抗拒不了,苏心里暗自发笑,好歹也是让这个不合群的大人有了野餐的趣味体验。
她们果真没有带上白俄、乌他们一起,而是去了草地旁茂密的树林。苏让俄挎着一只竹篮,并坚信一定会采到蘑菇,俄却不以为然,只觉得草丛里一定会有蛇。这个时节蘑菇早就被采完了,我们只会白忙活一场。俄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避开那些滑腻的青苔,亦步亦趋似小尾巴一样缀在苏身后,紧紧地攥着苏的袖口不松开。苏转头看向她,发现她在紧张之余(提防那些邪恶的爬行动物),神色中也不乏兴奋与探究,嘴上这样说,脑袋却转来转去地到处看。苏笑了起来,不甚在意地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摘花、摘树叶都可以,带回去做标本——反正家里又不缺那点蘑菇。俄听从了她的话,像放开了手脚,也忘了蛇之类的危胁,高兴地钻进林子里去了。所以说嘛,孩子就得亲近自然才行。苏看着俄到处寻找奇异的事物,居然还将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举到眼前认真地打量——放进了竹篮里,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未了执着地去巡视地面,以期找到被人捡漏的蘑菇。
树木多生得高大,茂密的树冠将天空遮掩得恍如夜晚,绿得深黑的夜晚。偶有零星的阳光投向地面,也被分作千丝万缕,带着温暖点亮了林中世界。在鼻间充盈着一种气息。是松柏浓烈的香气,是青苔散发的微腥,是落叶在地面上渐渐腐败的苦涩,种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耳边是寂静的空幽,只听得见脚下踩碎枯叶的吱呀声响,偶尔几声鸟鸣,像隔得很远传来。呼吸成了聆听自己心跳的途径,常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置身于海底。这样的静谧,总让人放松,也让人宁静,忘却了时间。于是等苏和俄返回草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草地上毯子边的餐盒被翻个七七八八。看来其他孩子已经自行解决了午餐,且又去开展了新一轮游戏。大姐和妈妈去哪里了?这点重要也不重要,她们肯定会向来的。苏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餐盒,倒也没有什么不快,蹲下来耐心地将它们一一放好,感到有种别样的体验。她坐下来,看着天边洁白云彩与阳光嬉戏,暂时还不太饿。伸手将俄的竹篮拿过时,发现俄已经取出午餐坐在旁边欢快而快速地吃起来。
俄,不准挑食,把胡萝卜吃完……嗯?你怎么还捡了这个?苏察看着俄带回来的东西,居然还有一只蜗牛!竹篮里应有尽有,就是没几朵蘑菇,满满当当的全是一些零碎玩意儿。
我喜欢,您别扔掉它们!俄嘴里还含着吃的,含糊不清地张口,急忙说道。她热衷于收集一些古怪的东西,譬如这个蜗牛,它的壳就非常精致,像一枚纽扣般漂亮。
苏嗯了一声,依言没有再动这些东西。孩子喜欢的,她没有理由干涉。只是当她转向俄时,按住了俄飞快遮掩餐盒的手,神色无奈地说,俄,把剩下的蔬菜吃完,不许浪费。天知道她为了让孩子不挑食让厨娘把菜切得有多小块,然而还是被俄用勺子一点点挑出来堆在旁边,别以为她没看见。
在苏有些严肃较真的目光下,俄撇了撇嘴,只好妥协地、不情愿地哦了声,认命般一脸苦大仇深地吃干净了食物。
这就对了嘛。苏满意地点点头,手拿着餐巾轻轻将俄的脸擦干净。俄一声不吭地任她揉搓,乖顺得异常,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小小眨巴一下或是眯起来。这样湛蓝得毫无杂质的眸子,总让苏想起家乡终年积雪的山间,那些散落在大地怀抱里明珠般的湖泊。这让她的动作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那平静的琉璃湖面。
妈妈,您好慢。俄有些不满地嘀咕了声,微微蹙起眉头。真是难伺候的家伙,明明一口一个我是大人了,却在某些时刻——譬如现在,任性得可爱。苏拿她没办法,没好气地几下就擦完了。她低头将餐巾一点点折好,放进篮子里的空档,不知俄先前盯她盯出什么所以然来,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等她转头一抬眼的功夫,就被俄紧紧拥抱住了。
因为是坐着的缘故,俄在她的怀里像小鸟埋进了温暖的巢穴。俄抱得很紧,既忘了她是一个大孩子了,也忘了这么做会有损她的颜面,她才不管这些。苏原本先是被惊了一跳,看见怀里毛茸茸的、磨磨蹭蹭的脑袋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听着俄小声而害羞依赖地喊妈妈,喊妈妈,又不说什么事情,她感到心坎上像被人戳了个洞,柔软得糊糊涂涂的。特别受用又感到受宠若惊,毕竟俄多是个矛盾的小孩啊。苏轻轻地搂住了俄单薄的身体,脸上浮现出微笑来,下巴搁在了俄的头顶。连声音轻柔了几个度,我在,怎么了,俄?
但是俄并不回答,苏低头一看,发现俄仅是抿着唇,默不作声起来。苏询问的目光,她也只是轻轻地摇了下头,嘴唇嗫嚅着,到底是没说出话来。先前红扑扑的脸蛋上染上了一点苦闷,她的眼神好像是在责怪似的:您怎么看不出来我为什么而苦恼呢?
片刻苏笑了起来,并不着急地追问,而是捉下一刚刚在林中落在俄头上的树叶,提议道,嗯,刚刚在树林里蹿来蹿去,头发都乱了,我们整理下吧。俄当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于是苏翻出了梳子,俄接好就站到了她身后。苏常年因为公务在身,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作成一个小髻盘在脑后,渐渐也就习惯了单一的发型,若非重要的某些时刻,不会轻易改变。太阳在云层中时潜伏时出跃,光影也变幻不断。那些柔和得像飞絮的光线在土地上跃动,俄轻轻解开苏盘着头发的发带,光线便似被那瀑布一般的银发吸引了,熠熠生辉。俄用手分次拈起那些长长的头发,用梳子一点点打理。她看不见苏的表情,也不知苏为什么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如果她问了,或许自己能被逼得说出心里话。但她也知道,苏从来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俄低垂着眼,手上轻轻动作着,苏柔顺漂亮的发丝像丝带一样,她梳理了遍后,用手灵活地编着复杂的式样,就好像她经常为妹妹们做的那样。
很棒的场景,蓝天白云,草地森林。温和的空气中传来不知名花朵和青草的气息,比任何自诩纯天然的家具都更清新。远处的山只露出小小的尖角,将自己害羞地藏进云层。或许还差一条小河,像银色带子的河,轻轻围在山脚作它的围巾。而触目所及孩子们在那些草地上翻滚、嬉戏,像群小鸟一样可爱,她的大女儿站在她身后,耐心地为她梳理着长发,认真而专注。苏不禁哼起歌来,就像她每每高兴时所喜欢的那样。而俄终于像是憋不住心里话了。良久很轻地开口询问道,妈妈,您这次能在家几天?
苏脸上的笑意有些凝滞了,歌声断了一瞬,又很快接了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吗?原来俄的烦恼竟然是自己能在家待多久。可是我该怎么对她说呢······苏默默想着,一时没有开口回答。俄已将她的头发打理整齐,甚至编了个烦琐美观的样式,她接过镜子一看就觉得很漂亮,很喜欢。但马上又想到俄是什么时候会的这些呢,她不在家的日子吗?那该有多久啊······苏复杂地想着,取过梳子,让俄乖乖在她面前背对着坐下,轻轻地梳理着。
她不回答,俄也像知道了答案,不发一言地坐得很直。手放在膝头,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淡淡的,叫人看不出想法。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吭声。
俄的头发很柔顺漂亮,与她一样的银白发丝在阳光下耀眼地发着光,但她明明能挽出更加美观的型式,却总是任它们散落着,懒懒地伏在肩头,像它们的主人那样闲散。苏的大手穿过,很轻易就将它们拢在掌心,指腹与温热的发根碰到,这么轻易地就让人想起生命这个词,好像时光也静止不动了。
嗯……有多久没有为自己家的小女孩扎过头发了?这个问题也早已不知答案了。在俄很小的时候,苏帮她梳头发时,她总是要抱怨苏太用力了,扯掉了好几根头发。后来慢慢地,她的小女孩能自己打理头发了,她也忙于事务,那些回忆就像藏在海底的贝壳一样珍贵而缥缈了。想到过去,苏不由得轻轻地笑了,用手摸索着不熟练地给俄的头发扎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她一边收拾着俄耳旁的碎发,一边又觉得这个事情俄早晚会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言道,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好像是一瞬间的事,俄有所预料,但还是因为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而不免沮丧。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背对着苏狠狠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俄知道苏在忙的事情很重要,关系着这片土地的命运。但孩子的心思总是单纯的,哪怕她再懂事也是如此,有时候她真的会埋怨,为什么妈妈不是她一个人的。俄的眼眶有些红了,但没有流泪,满腹的委屈连叫嚣出口发泄都不能,反仅是因为她不舍得让短暂和妈妈相聚的时光被搅乱。
几阵冷风卷来,没了阳光的温度。抬头观察,果然夏天的天气像少年人阴晴不定的脸,这么会儿功夫,居然已积攒起大片的乌云了。苏终于理好了俄的头发,长舒一口气,将梳子放回袋中。她知道俄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但总还是不忍心。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是个平凡的母亲,能够参与孩子的每一个成长阶段,然而这想法太自私了。
至少此刻俄在身旁,大家都很幸福。苏默默想着,侧过身子面向俄,看见了女孩发红的眼,不由得有些愧和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俄的睫毛颤了一下,就听见苏满含歉意的声音,我很抱歉俄,但我不得不离开。
俄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苏的苦衷。然而妈妈郑重而真诚的道歉更让人鼻头一酸,原先红了的眼眶现在充盈了泪水,她不想让苏低头发现。像是为了掩饰或是压抑不住内心的不舍,俄拥抱住了苏。手紧紧地攥着衣物布料,一声也不吭,将头埋进苏怀中。苏恍惚听到了几声哽咽;但低头想察看却见俄不愿让她看,只留给她一个发旋。
我的宝贝乖乖……苏叹了声,也不知说什么好,双手抱住了俄的身子,低垂了眉眼,只用脸轻轻地蹭着她的头。我会想你的,还有弟弟妹妹。我的宝贝长大了,是个大人了对不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挑食了………下次回来我们又出来玩,嗯?如果是夏天我们就去河边吧,白俄他们几个可以跟你一起学游泳。我干什么?我可以在河边钓鱼,钓上来的鱼就地烤了,相信我,妈妈的手艺不比厨娘差。如果恰好碰上了冬天,我们去郊外滑雪吧,你不是想给我展示下新学的动作吗?到时候我们可以挤在滑雪旁的小屋里,穿得暖呼呼的,用炭火烤土豆吃。……好啦好啦,我绝对说话算话,妈妈什么时候食言过呢?
像被俄隐藏的泪水在心上烫出了洞,苏心里泛着酸,但还是软着嗓子跟她的小女孩一遍又一遍承诺。好像有了这些慰贴的话语,就能使我好受一些,就能使自己的内疚少一点。然而后者当然无济于事,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天空中聚集的乌云并不是虚晃一枪,已经有几颗雨珠落下,苏看到远处白俄他们正向这里跑来,于是亲了亲俄的发梢,好啦,下雨了,快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回家吧。俄果真慌忙地擦拭起眼睛,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只有那泛红的眼眶彰示着刚刚发生过什么。
妈妈,大姐——!跑得飞快的孩子们像群嘈杂的小鸟一样围了上来。细心的孩子看见苏和俄的发型变了,便猜测刚刚她们去哪里梳理头发了,只是为什么梳个头发要去别的地方呢——或许是找个水池当镜子!但这不值一提的小疑问很快就被抛在了脑后,白俄眼睛放光地盯着苏,妈妈,您真美,以后就梳这个发型吧!
谢谢亲爱的,苏吻了吻白俄的额头,有些无奈道,不过以后可没这么多时间打理头发了。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家吧。
苏身旁的俄提起了篮子,发现乌正在盯着她,不由得有些怕他看出来么,少年人的面子大过天,她有点恼地问,看我作什么?
岂料乌咧嘴一笑,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喊道,大姐怎么突然扎了辫子?哦,我知道啦,大姐学会臭美了!
苏心道不好,小崽子怎么偏惹你姐,扭头一瞧就看见俄捏起了拳头。
他们的运气不错,在雨下大之前就回到了家。几乎是前脚进的家门,后脚外面的世界就笼罩在了雨的帷幕之中,就连管家都不禁啧啧称奇。
一整个下午都在下雨,但孩子们大多都挺乐在其中,因为许久不回家的苏陪着他们度过了这静谧的时光,连被中断了的野餐也不值得过多计较了。苏也更近地发现了他们的成长:立宛陶长高了一点,哈萨克斯坦的一颗乳牙掉了,说话有些漏风;乌学会做红菜汤了,尽管偶尔会做得过于咸或是过于淡……很多小事,显得有些杂,但都她心中的幸福多一分。
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晚,苏同每个孩子都道过晚安后便洗漱上床睡觉了。窗外的雨不知从何时的强势变得细微,像孩子脸上毛茸茸未褪的胎毛般,轻轻飘进人们的睡梦之中。俄本来以为自己要像往常一样审阅一遍自己的日记才能入睡,岂料刚躺上床,倦意便像潮水般冲刷着神经,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很快意识就陷入黑暗。
今夜倒是格外凉爽惬意,俄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也没有翻身滚到地板上去。不料这恼人的夏日总是这么无常,到了将近两三点钟的时候,一阵白光划破天际,俄被晃醒了,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就听见了几秒后那犹如辟在耳边的雷鸣。她迷迷糊糊反应过来,外面又下起了雨,还是暴雨,雨珠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闪电和雷霆像约定好了一起发作似的,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俄没有害怕,只觉得吵得很,被子一蒙就接着睡。
吱呀——
一声不和谐的动静在这黑暗中倒也被俄模糊地听到了,她身边的床褥微微下陷,那人带着有点凉的体温靠过来。俄眯着眼睛辨认,发现是苏。
妈妈……俄轻轻地叫,很快就知道了苏的来意,我不怕打雷的。
屋子里昏暗一片,她没有发现苏脸上有微微的冷汗。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怕……苏低声道,快睡吧。她仔细地掖了掖俄的被角,确保不会着凉,又贴近了一点,手臂轻轻环着俄。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有了点安全感,越发从那可怕的梦境中逃离出来。
苏靠得俄很近,听见她模糊不清的呢喃,我这么大了,怎么可能怕打雷尾音因为困得很而显得不甚明晰。窗外的电闪雷鸣还在继续,但俄已经再次睡着了。苏借着闪电偶尔的光,能清晰地看见俄恬静的睡颜,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有些苍白。她将俄抱得紧了点,心里默默地叹息,你当然不怕,孩子,是我在害怕。
一开始是平静的冬日,是漫天的冰雪,铺天盖地的白几乎刺得人两眼发胀。苏看见自己将屋前的雪堆成一丘,然后用力拍实,再用水一浇,那属于孩子们的简易滑梯就做好了。她亲手将他们抱起来,一个接一个从顶端滑下,开心的孩子就势在雪地里打滚,活像只雪人一样,笑声几乎要惊动森林般。
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故呢?四周的暗色像潮水般快速涌上来,吞噬了一切光亮,令人想到恐惧、死亡。她用尽一切力气将孩子们带进屋子,却听见那明晰的狼嚎响在耳侧,令人牙酸的爪子抓刺木门的声音像鬼魂般阴魂不散。苏咬牙将门用最大的橱柜挡着,那厚重的木板几乎使她的指甲劈裂了,却仍是在狼群的攻势下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听懂那些哀怨的畜生的咆哮,不由得戈万分警惕地守在门前。
我们会把你撕碎!等着吧,饿了这么久,绝不会浪费你一滴血肉,连同你的崽子一起!
听着前面的话苏没有任何表情,而后面的咆哮却令她眉头紧皱,她才恍如初醒般回头大声喊,俄!俄?
然而没人回应她。
那一瞬间冷汗一下子冒出,心脏也莫名抽搐着加快,苏手脚发软,但还是抄起一只凳子向孩子们藏匿的方向走去。她想不起来该做什么,身后颤动的脆弱的门也不再重要。直到她走入那间房间,看见窗子大开,帘布灌卷着冷风飞舞,而低下头一看,是俄残缺不堪的尸体,脑袋里一下子变成空白了。苏忘了她是怎么一击将还啃吃俄内脏的狼毙命的,扔开那畜生的尸身。她这才跪下来捧起那还温热的孩子,不住地亲吻着她永远闭不上的、黯淡了的蓝色眼睛。眼泪并没有第一时间涌出来,只是颤抖,连着那亲吻、拥抱都在抖,像冷得彻骨。
俄的眼睛望着她,苍白的唇微微分开,像在质问着:您去哪里了呀?而苏无论怎样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头深深埋在她悄然流逝温度的肩头,茫然而痛苦地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直到发红的眼睛对上衣柜缝中露出来的泪眼。
她……把你们藏在这里的,对吗……
是的,妈妈……
苏笑了声,却比哭起来还难看。她听见那大门处的橱柜终于轰然倒塌,但她再也不想回头看了。
无论外面有什么声音,不要出来。
直到一声雷鸣,苏猛地坐起,才惊觉是场噩梦而已。但梦中那残忍的心碎仍然刻骨铭心,令她必须去守着俄才有微微的安定。
在黑暗里。俄的面容就在面前,但她不知为何,忽的又生出了怕意,将手指轻轻伸到俄鼻端,感受到生命的呼吸,才真正地平静下来。
我梦见你被狼撕碎了,俄。我看见你被撕碎的身体在我的怀里,血流了一地。我去得太晚了,狼将你的脏腑吃得干干净净,连那颗小小的心脏也不给我留下。我只能抱着一个几乎只剩下外壳的你,感受你飞速失温的身体。
不知为何,梦里的她哭不出来,醒了之后的现在,面对俄安详的睡颜她却猛然地像激活了泪腺,一滴滴泪水涌出,沾湿了枕中。但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想将视线从俄脸上移开,好像每一次眨眼都是在浪费。
窗外的风雨终于要歇息了,闪电、雷霆不情不愿地躲藏起来。
苏恍惚也有了睡意。昏沉沉陷人睡眠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又抱紧了我,她又做梦了,但这次是个好梦。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家里没有那么多孩子战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身上总充斥着硝烟味。终于胜利的那天,她疲惫地走过庭院间的小路,却又骄傲地直了身子,要给她的小姑娘看看这属于她们共同的荣耀。还没等她走进房间那大门门铃被牵动得一响她就看到俄像只小鸟一样飞扑向她,嘴里喊着:妈妈——
是她小小的女孩,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女孩,将白净的脸蛋蹭在她沾染了硝烟味的大衣上。牵动着她的目光,让她低下头来忍不住亲吻她的额头。亲爱的,我们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你不会被任何人践踏伤害。再也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干,相信我,我们会一下走下去。
我会带着你看见,未来是如何一点一点变好,就像那鲜红的旗帜将在世界各地升起,就像苏维埃的军队如同钢铁洪流般不歇。
她笑着将俄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看见俄脸上的快乐她也愉快地弯起了眼睛。
那天……或者说那个梦中,她不厌其烦地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唱着一首又一首歌,好像一个梦境中便过完了所有瑰丽的体验。
第二天清晨,阳光沾染昨夜的雨露,洋洋洒洒地铺满了俄的房间。她睁开惺松的睡眼,床的另一半的位置却已没有了苏的身影,只剩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居然这么早就走了吗……俄有些纳闷,几乎觉得昨晚是个梦境了,她没再深究,洗漱完了就打算下楼吃早餐。
可刚下楼,那个身影就在门口驻立着,恰好理完大衣上最后一颗扣子。苏好像也有所感,与俄的视线相撞。
有光从大厅的窗口处飞进来,像是条线,将屋子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苏看见光照在俄身上,像柔化了边缘,眼中满是不舍,可怜得紧。
她叹了口气,倒也愿意一再地纵容自己的内心,张开了手臂,轻轻问道;不再来个拥抱么?
没有看见俄犹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几声匆忙的脚步声过去,苏的怀中便被俄拥了个彻底。
我会想您的。
嗯,但我想你可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比如你喜欢制作标本?别瞪我啦,我知道,我会这么做的……我是说,我也会想你的。
日子天长地久,拥抱不会结束。
与你度过的朝朝暮暮,比黄金都更加闪耀。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