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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雪夜归人(3) 苏俄亲情向 ...

  •   “但你拼命守护的我是条白眼狼,苏维埃,你后悔吗?”

      俄没什么表情地碾灭了烟头,将信纸折好又放回口袋里。天完全黑下来了,太阳最后一缕光线也溺死其中。倒是有星星,不过因为城市光污染,只零星看得见几颗模糊不清地缀在夜幕中,如同被烟头烫出的洞。天台的风声依然很猖狂,刺得眼眶泛红。俄感到有点难受。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单纯的疼,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难受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痛得要命,连带着眼睛也疼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水。俄弓起身子,却不是为了缓解疼痛,而是习以为常地去摸口袋。

      冷汗涔涔,他却笑出了声,环顾四周,净是空空的酒瓶。今天他没喝酒,那些不过是以往的杰作。哈,俄罗斯真是海量啊!再来一杯怎么样?······合作?当然,我们是朋友嘛······你想加入我们?好说,条件呢······别沮丧,年轻人有很多机会嘛,大家都很欢迎你走向民、主、自、由的世界······够了够了,别说了别说了!

      俄抱着头,耳边却仿佛永远回荡着那些刺耳的语言,像水草一样想缠住他令他窒息。保持清醒保持清醒,对就是这样,刀,刀······我的刀呢?!

      俄狼狈地喘着,一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刀,几乎不带犹豫地狠狠在小臂上划了一下。皮肉被刀刃割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流了一手。很疼,但好在能有效地压制住那些躁动因子,使大脑微微清醒冷静过来。例如此时虽然他仍喘息不定,但好歹能忘记那些秃鹫的恶语,令他的难受好上不少。

      他厌恶地看着满手温热的血,不甚在意地用衣服布料擦了擦,见血止不住索性就懒得管。只是眼神掠过手心上的伤痕,俄顿了下。

      那天苏背他回家后,又花了心思将他手上的伤口处理了,缠上了绷带,很晚才休息。但伤口太多,也太严重了,再加上总是长了伤,伤了长的缘故,他的手上还是留下了很多疤痕,像一条条蜈蚣般狰狞。苏有愧疚,但不肯多说,只叫他以后要好好爱惜身体。

      俄叹了口气,还是抬手草潦草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拧着眉将天台上的酒瓶子收拾了才重新坐下,像是发呆一样目视着远方。

      城市的夜景美得让人陌生,这太奇怪了。人们生前住在楼房里,死后住在棺材里,唯一的区别就是是否有灯光。大街上的车辆飞驰,式名贵,比珍稀,像大的甲虫一样,却仍有人为之疯狂。偶尔,他也会思索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人为什么存在,为了什么而存在。那些珠光宝气、名牌豪车真的如此重要?那些工作被划分为“体面”与“丢人”的标准是何时出现的?那些产生于欲望的金钱是怎样颠倒黑白?偶尔,他也会深深厌恶这一切,厌恶城市,厌恶人群,生出一种反胃的情绪:不敢置信,我居然这样活着!曾经的狼狈与卑微总是提醒着他,他必须付出的尊严居然是为了这些东西,居然是为了······这样贪得无厌的蛀虫。愤怒,有股出离的愤怒从灵魂深处传出来,像青色的火焰席卷了全身。他的双手颤抖着,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为自己所认为的软弱。

      他听到心里某处有个声音在说:“可你依然爱着他们,不是吗?”

      俄茫然地眨了眨眼,任血污的手沾染了脸,借以此蒙蔽夜景的五光十色。不,不是这样,我怎么会爱······他下意识在心中反驳道。这太可笑了,他爱着令他愤怒的人,太不合常理了,简直软弱到可笑啊!

      俄闭上了眼,认命地将脸埋进手中,与此同时那声音还继续着,像某人的鬼魂一样,温柔又残酷地说道:

      “你和他一样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一切,他的结局是死亡,你呢?你会有更体面的结局吗?还是说,你也要像他一样成为耶稣······”

      突然间,那声音被打断了,再说不下去一个字眼。

      俄猛地抬起头,泪水淌下,却咬着牙发了狠似的,恶狠狠地,也不知向谁咆哮:“我不是他!”

      我从来不是他,我没他那么天真那么傻,守着一个虚妄的理想挣扎在泥潭里,像北极熊一样为一群白眼狼榨干最后一丝奶水,我同样也为了自己!这片土地上有蛀虫不假,谁也不能保证美丽的森林里就没有毒蛇,我会想办法,用手段,在蛀虫将我啃蚀殆尽前洗净了它们,然后用尽所有力气去爱护珍视的事物。我心软得要命,我无能得叫人恶心,但那又怎么样?造物主从来不肯赐予我们完美,谁在乎这个!

      俄抹了把脸,急促的呼吸也像是因为这一声咆哮而乱了节奏,半晌,他又像是为了辩证什么似的,有些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才不是耶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傻瓜、疯子、白痴、蠢货······什么词都好,可是俄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来。

      苏是死得荒唐,咎由自取。可那些闪光的记忆碎片分明告诉着,他曾多么被人爱戴着,他又是多么努力庇护着这个庞大的家,他的累赘,他的断头石,他的意气风发。这片土地上的人啊,是他的孩子、旧友、亲人,他的······同志。时间真残忍,把人们耍得团团转,只能化作困兽一样挣扎。可记忆中的苏却还是那个模样,好像无论走多远,他总在那里。

      只需要一个回头,俄便能看清他,不需要动作,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注视着自己,那双黄金色的眼睛中完完整整地倒映一个自己。苏会抿着唇,认认真真将他打量个遍,再轻轻地牵起嘴角:看吧,孩子长得多结实。但他绝对不会这样说,只会装作勉强地点点头,作出一副差强人意的表情。俄跟他说话,他便听着,没有别的事物打扰。好像只有当他死了之后,父子之间的时光才多了起来,不是上下级,不是冷冰冰的命令,他从未离自己的父亲那么近——真是讽刺。俄知道真正的苏早躺进地下,可仍时常感到有人在陪伴、注视着他,像是很久之前有人向他承诺,会一直看着他长大。

      那他的狼狈、卑微会让苏失望吗,俄不禁有些茫然了。

      可冥冥间,印象中总是沉默从未开过口的“苏”却像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终于以一贯的语气回答了他长久的疑问:你的存在是我最大的幸福,用不着质疑这点,俄罗斯。

      他总是停不下脚步,他总是要去追寻,他说他生来就是要将童话变成现实。为此他付出的,远远大于他所得到的。他不是不长记性,但说他愚笨也好,执拗也罢,认定了的道路没有停下的道理。他想世界上更多的人,不管是否认识他或他认识,都能平等而又有尊严地活。可这样浩瀚无边的理想,耗尽了他少得可怜的幸福,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失败了,狼狈收场。

      可他真的失败了吗?不,凡事都不必早早下定义。俄心想,有些记忆还在人们的脑袋之中,就永远磨灭不掉。

      或许某一天,那个乘着风雪的人会看到,世界在像他想象的那样变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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