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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雪夜归人(2)   德国佬 ...

  •   德国佬撕毁了协议,正式发起对苏联的进攻。而此时则是战后第三年,战争白热化阶段。莫斯科的供应断了,孩子们的需求得自行解决。男孩女孩们都纷纷种菜砍柴,除此之外他们还需担承战时生产任务,忙一天疲惫不堪后连份像样的食物都没有。

      常常是挖战壕,每人要挖深一米,宽三米的坑。这里广布着冻土,一榔头下只留下浅浅的印子,震得快碎的分明是那可怜的农具,真让人恼得牙痒痒而又无可奈何。

      俄面沉如水,一把掀开了碍事的帽子,无所谓呼啸的风将那些挂在发丝上的汗变成冰碴子。他高高举起铆头,没有多大停留就狠狠挖下去。如果单看他紧咬的牙关,凶狠的眼神,利落的动作,你会觉得他是在杀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旁边是平日的伙伴,现在也正忙碌着。俄余光瞧见他快支撑不住,像一棵摇摇欲坠的断木就要倒下,便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边,开口道:“尤拉里金,把工具交给我,然后立刻去休息。”

      尤拉里金显然是被他的声音惊到了,刚匆匆挤出笑容的疲倦的脸转向他,却又因他的话而僵住了。表情显得有几分可笑的僵硬。半晌他的脸涨红了,也不去看俄伸出的手,只是摇头,磕巴道:“······这是不可以的同志,任务必须要完成。”

      “我可以帮你完成。”俄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看向他。

      “用不着!”

      年轻人又一次激动地涨红了脸,仿佛为证明什么似的奋力挥舞着铆头,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躯充满了力量。他没有再看俄,而是自顾地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同志······同志!我可是个十足的男子汉,现在大家都在为保护家园而干活,我怎么可以休息!你莫不是看我瘦弱而小瞧我,哼!”半天,尤拉里金睨了俄一眼,嘴里的话又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你才是该休息的那个,看你的手已经不成形状了啊!”

      这里的冬天格外残酷,手套在套子里干活,不一会儿汗水就成了冰,冻得手掌麻木。休息时扯掉手套,能撕下一块皮肉,因而不少人干脆扔下手套。然而这也没好多少,铆头敲在冻土上,震得虎口生疼,用不了多久手就会裂开一道道口子。血流出来又很快结成冰,将手固定在柄棍上。俄低头望了望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今天他挖了两三处坑了,早已麻木无感的手经人提醒才让俄发现它们的存在。

      他没再坚持让尤拉里金听从他的命令,尽管他有无数种方法达到目的。

      他只是站着,深深地望了这个拼命挥舞铆头的年轻人一眼。

      是夜。

      晴朗的夜空中月亮孤独地照耀着大地,月光忽然像探明灯在树林中穿梭,又忽然像糖霜一样洒在柔软的雪层上,忽然又随着静静流淌的小河起伏作舞。这里的一切都静得像画一样,但俄总是能听见那些生命的细微声响。他躺在一棵松树下,任由血流像月光一样冲刷着身体每一处角落。

      “怎么不回去睡觉?”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随着来人的靠近,他嗅到了股浓烈的硝烟与血液的气息,不用睁眼他都知道是谁。俄没有起身的打算,依旧躺在树根下为数不多没有被雪盖住的地方。

      见他不回答,苏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也在树下坐了起来。

      借着依稀的月光,俄真正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战线吃紧,到处都需要大量的物力人力调控。除了每天的公务,考察战地、部署兵队······以及上战场,事事都少不了他,到头来他成了这么一幅狼狈样,简直就像是个身心俱疲的流浪汉!哼,伟大的苏维埃!

      此刻苏靠坐在树旁,闭着眼睛小憩。俄的心里话要是被他看穿,估计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批评。但他太累了,最近都太累了,今天还是因为战场大捷才赚得这么一个晚上的空闲。看着苏眼底的青黑,以及憔悴的面容,俄气不打一处来。忽地扭头转向苏,嚷道:“我要上战场!”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让苏一惊。看着苏慢慢睁开眼而眉头仍皱的模样,俄有点后悔,但对上苏的目光,他还是硬着头皮又重申了一遍。

      然而苏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只是皱着眉将他的手拉过来,借着月光打量,有些严肃地说:“怎么不上药?”那双手原本白皙而又充满力量,此刻看起来却是狰狞而又丑陋,像受了刑罚一样。然而就算是这样,主人显然也没有精心照料的意图,不仅没有上药,连绷带也不屑于打一截,任伤口暴露在寒风中。

      “反正明天伤口一样会裂开,有什么重要?”俄厌恶地抽回了手,好像这种关心是在怀疑他吃不了苦似的。他有些生气苏转移话题,但又不能像小孩一样撒泼打滚。弊着口气将帽子狠狠往下一拉,盖住了眼睛,双手叠在脑后,大声地说:“我要上战场,苏维埃,你别想拦我!”

      呵,身为国灵,他还有自己的尊严么?当家乡陷入战火,当他想保护的人们冲锋在前线,他却被留在这里,去挖什么该死的战壕,这简直是把他当孩子看!别说什么“大局为重”之类的陈词滥调了吧,都是些该死的借口,每当要求上战场就会分配其他“重要”的工作。好,参加枪支弹药的制作供给是重要的不假,但那也不过是对着一堆冰冷的原料发牢骚罢了!倒是在向前线靠近,但总是要一点一点磨才能有机会,这是多少次了?现在天天都能闻到硝烟的气味,但那跟这有什么关系,他要的是上战场,上战场!

      俄满腹牢骚,几乎是强忍着不发作。但是这些哪能逃过苏的眼睛呢?苏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俄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但还是有所希冀俄能理解这一切。

      他不急着开口,而是嘴角挂着隐约的笑意,手一伸就从旁边的雪层里挖出来一掌晶莹的雪粉,然后迅速地塞进俄领口脖颈处。

      俄:“?!”

      他刚才用帽子挡住了眼睛,因而看不见苏的动作,满脑子都想的是怎么应对苏的反应。乍然间一团雪被拍在皮肤上,令他被凉得汗毛惊起,猛地就坐了起来,一边扶起帽子一边拍掉领口处的雪。转头想怒目而视,责备苏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时,他又一次看清月光下苏的样子。

      疲倦,忍耐,苦楚,这些是不言而喻的,像风雪一刀一刀雕刻在了他身体上。在月色的照映下,所有的东西分毫毕现,沧桑的躯体支撑着他在这片土地上追寻。可对上苏含笑的眼眸,为他增添了活力的笑容,才令俄恍惚间想起其实苏也很年轻,只是他背负了太多,跌跌撞撞忘却了肆意,才好像成了现在众人心中威严而无所不能的存在。他的头发还不见得有什么枯燥,但你已不会下意识把他当作青年人了。

      不知为何,俄想说的话堵在了喉间,在这种目光中败下阵来。但少年人的面皮上一阵白一阵红,又实在不愿遭人小觑,哪怕这个人是他父亲。

      “卑鄙的偷袭者!”俄嚎了一声,狠狠抓起两把雪,迅速地扑向苏,“看招吧!”苏可不会坐以待毙,早早备有后手。

      两个人顿时惊动了雪地,一大一小地打起雪仗来。不过照他们这个打法,滚作一团只顾着撂倒对方,简直更像是摔跤了。俄虽是孩子,体型上不占优势,但架不住少年人总有一股不服输的牛劲儿,抱着苏的腰一个劲儿地试图将人往雪地里掼,苏一时不察竟叫他成功了几次,很快就起身反击。没一会儿这片雪地就乱糟糟的,他们的身上也沾满了雪粒,随着动作簌簌地往下掉。

      “适可而止吧。”再一次被掼到地上,苏累了,索性躺着不愿再玩了。怎么一时头脑发热干出这样的幼稚事呢?鬼知道。但说真的,好久没有这么陪着孩子玩了,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俄一天都在干活,怎么还有这么多力气。他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也懒得去管身上的雪粒,就这么仰面朝着天。

      俄没了对手,也感到无趣,气喘呼呼地停下来,学着苏的样子躺在他旁边。少年人情绪来去总是很快,经过这么一通胡闹,郁气烦躁散了大半,只剩头脑空明。他沉默不语地靠在苏的手臂处,没再头脑发热地囔什么上战场之类的话,像苏那样直愣愣地盯着漆黑的天空,半晌低垂着眉眼,有些苦闷地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呢?”

      为什么呢?苏想到。他看见夜色很深了,因为圆月,星星很少地斓驳在寂寞的海洋中,透出点可怜的光芒。月光像轻纱一样笼罩在雪地,被风吹散,挂在了高大葱郁的树木上,像新娘洁白的头纱。雪地静悄悄的,偶尔有动物的脚印,宛若沙滩上的贝壳,更显出一派安宁平和。

      但这还不够、不够。

      他知道这里真实的样子,他爱这里的每一处角落。他恍惚能嗅到春风送来鲜花的香气,听到河流如乐曲般激荡。夏日的土地上,人们走进森林,去寻找鲜嫩的蘑菇。秋日来临,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果实被摘下,送进商店,进入主妇的厨房,变成香甜的馅饼。花朵会开在每处有光的地方,在风中悄声希冀有情人的爱语,但道旁的树木可苛刻多啦,冷眼蔑视着路过的一切事物,连风也奈何不了它。当然,一切的一切都少不了人,试问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少了人声的热闹还能称之为“故乡”么?各种各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见面时亲切地贴在一起,说出慰藉人的知心话,这难道不值得去珍惜、爱护吗?而在这样的基础上,孩子简直是不可分割的一抹亮色了。孩子们的欢笑会如银铃清脆,以泉水叮咚更美妙;孩子们的面庞会让你想起花朵,但比那更鲜艳。他们是群在地上成长的小鸟,怎么能被推上前线,怎么能让天真的眼神变成空洞的麻木呢?这样残酷的事大人来做就好啦。大人做完了这些,下一代、下下代、世世代代就不用面对这些。

      苏不由得笑了,无声地咧开嘴。

      俄怎么不说话了?他在赌气吗,还是生气了?苏低下头望向俄,才发现他想得入迷,俄已经睡着了。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说精力无穷,但一天的劳作下来,还是疲惫不堪。他神态很安详,恬静的睡颜上沾染了一点雪,被苏用手拭去。双手蜷着放在胸口处,侧面朝着苏,本能地想靠近热源,但只是轻轻地贴过来。于是苏一偏头就能看见俄放大的、熟睡的脸。

      现在可真像两个流浪汉抱团取暖了。苏正要笑,又瞥见俄伤痕累累的手,顿时敛了神色,也不知对谁生起气来。半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背起俄来。

      “......唔,苏维埃......上战场......”俄皱了皱眉,嘀咕着梦话,到底是没醒过来,头埋在了苏肩上。

      雪地洁白得像云朵,苏踏过一步,又像“踩碎了月光。他哼笑了声,将俄托得稳了些,一步一步迈得稳健。“小熊崽子,”他不轻不重地笑骂道,等你长大了就让你上战场。”

      风声大了些,苏感到俄有些畏冷地缩了缩脖子,毛茸茸的头更加亲近地贴向他。两人的影子映在雪地上,不伦不类的像奇异的雕像。苏盯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着。

      “不过到那时候就没有战争了。”苏喃喃道。

      月下的人影渐渐离开了,风雪过后,此地仍是一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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