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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雪夜归人(苏俄) 风雪夜归人 ...

  •    风雪消停,林间空寂,唯有几声尖细的鸟鸣在回荡着。
      踏过无尽的雪原,走尽无垠的森林,尝遍无限的苦楚。
      你又是为什么寻找着,终其一生?
       ——题记

      夕阳拉长房屋树木的影子,如鬼影交错。那金红色的光辉漾在地平线,触手可及的云彩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叹息着,悄悄溜走了。

      今天原本是个平常的日子,但被一件事情打破了。在许多人的见证下,俄亲手挖出了五七年前的“时间胶囊”。说实话,若不是旁人提醒,他恐怕记不起来这么个老物件,任由它在地底下沉眠。

      “时间胶囊”是个铁箱子,不是很大。尽管埋时作了许多精心处理,它看起来仍是锈迹斑斑,混着挖出来的冻土,看上去就如同沙皇的陪葬品,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只埋了五十年。

      打开箱子,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好瞧的,不过是些快淹没在记忆中的老旧玩意儿。什么勋章、糖纸之类的。在场的人中除了上了年纪的略有感触,其他人或多或少有点失望:这些东西只能提醒过去的家乡是多么落后啊。但是这种情绪倒也很淡,一是祖国先生在场的缘故,二则是这些前人的物件满怀着对后人的祝愿,哪怕仅仅是块手帕,也倍感亲切了。于是人群都很快乐,那丝惆怅一瞬而过。

      俄带着他们整理箱子里的东西,他的脸上也挂着笑,眼中却波动甚小。说真的,他不怀念过去,也少有回忆以往的时候,工作很忙只是一个借口,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什么。但是偶尔他也会喜欢出神地望着这些老物件,看起来落后实际上却很实用,让他感到亲切的斯拉夫性格。不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脱节的事物只应该留在博物馆里怀念。

      有人从箱子里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纸,这倒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人看过后却一脸苦相,瞄了俄好几眼,不知该不该念出来。

      “你念就是了。”俄不甚在意地从箱子里取出一把老式步枪,侧过头来吩咐他。

      于是那人搔了搔头,在众人注视下开始念道:“亲爱的同志们,五十年后的你们过得好吗?”朗读者缩了缩脖子,又偷瞄了俄一眼,发现周围人不满他的停顿了才硬着头皮继续:“······五十年后我们实现共产主义了吗?”

      人群的低声交谈停止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俄也一时之间忘了动作,有些呆愣地注视着箱中的物件,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半晌,他才一挥手,令那人继续念下去,让他无论念到什么也不必停下来。

      他怎么忘了这个铁箱子,怎么忘了那封信,这一切都是苏的手笔啊。真是可令人唏嘘,俄看见夕阳的光辉映在每人的面孔上,模糊不清,光与阴影缠绕,似乎那些年老的面孔仍年轻着,熟悉的脸庞仍陌生着,而他自己的身形还很单薄的样子。繁华的不见了,多彩的单调了,光影交错,盘桓在众人之间,像溺毙之人遭到水草扼脖。

      俄使劲摇了下头,将那些画面抛掉,在旁人询问的目光中保持着若无其事的镇定,手上的分拣动作不停,耳朵却留神注意着朗读内容。大概他父亲以为五十年后亲手打开这封信的人是他自己,所以省掉了许多肉麻的情绪,后面的话语有种介于拉家常与上级考查下级业务之间的论调。在场的不少老家伙眼中已泛着水光,身子还下意识挺直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没发出句像样的感叹。

      俄整理完了所有物件,信也读到了最后,他站直了身子,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祖国先生,这封信是交由克里姆林宫归入档案还是博物馆?”朗读者将信纸轻轻一扬,向他请示。照理说这种文字文件一般要归案入档,但不知怎的俄心念一动,忽然就不想这样做了。于是他吩咐道:“交给我吧。”就这一次。就当是我私心。

      “是。”

      ——

      很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同志”相称。

      俄靠坐在天台上,一只手携着烟,一只手抚过信纸上那两个滚烫的字,眼睛却久久地盯着天台外莫斯科的风景,像在出神一样。指尖烟燃得很快,几乎是风吸一半,他抽一半,落下一截截残缺的烟灰像失了根的柳絮般游荡。而他不去管那快烫到手的火星,也不在意眼睛睁着被风吹得生疼。

      他只是长长地坐在那儿,舌尖似乎要滚动出那熟悉的音节,却又终于没有出声。

      落后时代的产物啊,现在年轻人早已忘却了。或许还有提起的人,会被讥笑吧,或许提起这个词的人,忘了它本来的意思吧。可是现在的生活又“先进”多少呢?俄掐灭了烟,不由得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回想起那几年动荡,明明人们都吃不上饭、烧不起柴了,却仍大都信任他那癫狂的父亲,呵斥他为卖国贼。死了很多人,一部分是由他清理的,一部分却是自杀的。那灰蒙蒙的几年里,上吊的人在树上,楼道,房屋里晃荡,像乌鸦般可怜。可他难道能做什么吗?他只有麻木地收殓尸体,然后挂着虚伪的笑应付那些政客,讨到活下来的人明天的牛奶面包。

      可就像每天匆忙讨生活的父母,没有工夫照料到每个孩子的心灵一样。俄发现无论是民众还是他本身,性格上都产生了无法挽回的印记。人们习惯于绝望与自毁,泡在酒精里沉沦。“活着还可以,死了也不错”成了这种可怕的底色,重重压在人心端。

      “你的路是错误的,可我好像也没走到正确的路上。”俄低下头去看那信纸下方的署名,不由得轻轻说道。

      夏天的莫斯科很温暖,白昼变长,似乎要将亏欠这片土地的阳光都还回来。此刻远处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像火星将要湮灭在水中。唯有风很温柔、很寂寞地拂过城市,吹得枝叶茂盛的白桦树梢轻轻交错,吹得草丛中星星点点的野菊送来馨香。这样的环境无疑是惬意的,很容易让人放空大脑,忘记那些伤痛。可有的时候正是这样的环境反而能勾起一些清晰的、不为人知的苦楚,此刻俄便清深陷这种情绪之中。

      迎着将熄的烈阳,他想起了一九四三年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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