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温暖却又如履薄冰》上等喧哗

52、第 52 章

　　一觉醒来后，沈钦清身边已空。
　　是久违的一场好觉。似乎只要在明昧身边，就能睡得很好。
　　天光大亮。虽然关着门、拉着窗帘，仍能听出整栋小白楼有着昨日没有的人气儿，楼里院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能听到朦胧交叠在一起的人语声。
　　沈钦清一跃而起，冲下楼去。看到正在门廊下打电话的明昧，觉得心安。
　　真一，喻亭在她左右。
　　剧组工作人员已回来大半，无缝投入工作之中，在两人之间不住穿行。
　　正在打电话的明昧和沈钦清遥相对望了一眼，明昧又投入人群中去。
　　昨夜的默契像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至少，一觉醒来，明昧真的回来了。这已让沈钦清暂时知足。

　　演员中，除却没有离开的沈钦清，麻舒是第一个回来的。没有平日的保姆车相送，麻舒背着一只双肩包，步行抵达。
　　沈钦清在院子里，见到一个人回来的麻舒，心里已经猜了七七八八，为了缓解尴尬，说道：“这么健康，徒步呢？”
　　“什么呀......我不想让网约车注意到剧组的位置，走了一段。”
　　至于为什么她需要自己打网约车回剧组，在场的人心照不宣。

　　虽然明面上恢复正常运转，剧组还是人心惶惶的。
　　不过，明昧领导下的公关人员——准确地说就是臧羽铮，显然留有后手。
　　两大影后，姜惟惟和汤晓，先后发布了声援的帖子。
　　汤晓发了一张研读剧本的照片，配文是“依然热爱我的工作”。虽然没有明说，但剧本封面的“幻海怒潮”四个字说明了深意。
　　姜惟惟更直接，虽然本人没来，但是送了66杯她最近代言的奶茶来剧组，并且发布了喻亭拍摄的现场返图，配文：顺顺利利。
　　随即，苏梅发帖力挺。相关的热搜词条和软文继续扩大影后们发声的影响力。

　　剧组，麻舒坐在明昧身边，气呼呼地解释：“我的社交媒体现在不在我手里，被我经纪人拿走了，不然我肯定发帖的。”
　　明昧拍拍麻舒的肩，让她不要在意。
　　麻舒的状况是形势复杂程度的具体体现。
　　别说这些混迹娱乐圈多年的人，即便是沈钦清也能察觉暗流涌动。
　　麻舒明面上有自己的工作室，其实资源主要是她姨父给的，就是在试镜时现身的雷越，经纪人是雷越选的，雷越的背后是无限共创的保守派。
　　麻舒的经纪人强行收走麻舒的社交帐号，就是一种明晃晃的控制。这代表了保守派对明昧的态度。
　　苏梅和雷越是明面上的夫妻，但是苏梅又发帖力挺明昧，也不知道两口子内部现在是什么形势。
　　未来的一切充满了变数。
　　而麻舒，似乎觉得目前的情况只是她和经纪人意见不合，扬言等找到机会要和姨姨、姨父告状。
　　即便是沈钦清，都在心里想，这人怎么能这么单纯。

　　在臧羽铮的运作下，明昧被警察带走的突发事件在舆论场中被定性为“配合调查”的无妄之灾，暂时没有造成更深远的伤害。
　　但是，妖魔鬼怪依然在暗地行动着。
　　最近被扒得最厉害的，还是与李安宁有关的事。
　　其实，网上流传的各种能被证实的消息，只有她是明昧、真一、格子三人大学时的室友，患有重度抑郁症。
　　一些狗仔本来想往寝室霸凌的方向引导，但是李安宁高中时候的室友说她起码在上高中前就有严重抑郁症，有几个同学互相印证了这个说法，不过还是有一些网友相信这个说法。
　　这个节点，网上忽然出现了大量的证明明昧、李安宁、陈雨格、李真一关系好的证据。准确点说，是铺天盖地的海量信息，包括她们大学时期的照片、视频，李安宁去世后另外三个人去悼念她时意外被路人拍到的视频。
　　公布后者的是一个没什么粉丝的路人，说是看到了李真一才拍的，当时并不认识明昧和陈雨格。没想到竟然是在祭奠李安宁。
　　公布前者的，是陈雨格。她展露了她一贯泼辣的作风，隔空喊话狗仔，没有任何人能污蔑李安宁，包括李安宁的友情。
　　这一波声势大到，很多没有关注电影、明昧的人，都被关乎她们友情的词条吸引、落泪。像是把大量清水注入到有几颗泥巴的水池，那些黑子再也掀不起什么声势。
　　明昧闲聊时告诉沈钦清，这是臧羽铮的建议，仅仅“辟谣”是不够的，讲出正向的故事更有用。李真一不愿意出面谈起李安宁，格子倒是很支持臧羽铮的策略。不过她们的友情是真的好，只是没想到有一天需要拿她们的友情出来做公关。
　　沈钦清看出了明昧的无奈。
　　沈钦清说，如果李安宁有灵的话，一定愿意这样保护你们的。

　　大学时期难以做文章，狗仔又开始扒李安宁工作后的事。
　　李安宁在董曦手下工作多年，在明昧加入团队后不久，选择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明昧是发现李安宁尸体的报警人。
　　有人说，明昧抢了李安宁的晋升机会。
　　甚至有人说，李安宁不是自杀，只是没有充分证据指认明昧罢了。
　　好在，“李安宁”这个话题的这一波热度过去了。这些议论只局限在小范围内。

　　真一最近频频在工作中犯低级错误。
　　这段时间，天气阴晴不定。真一却在大部队好不容易抵达拍摄地后，忘记带遮雨罩。
　　还有一个错误，是明昧悄悄告诉沈钦清的。
　　真一在回看一整天的录像时，竟然不小心点了删除。幸亏最后恢复了文件，这才悄悄地解决了这件事。
　　沈钦清说，真一对李安宁......好像和你还有格子姐的态度不一样。
　　明昧一时沉默。
　　沈钦清：“抱歉，我越界了。”
　　明昧略带疲惫，苦笑着解释：“没有......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们的关系。”
　　剧组的节奏很难让她们有安静长谈的时间。
　　明昧：“我们的故事，有机会再讲给你。”
　　沈钦清乖乖点头：“好。”
　　两人的关系像是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可以没有顾虑地倾诉一切心事，另一个人总能理解。

　　沈钦清还是忍不住担忧：“真一这样，真的不需要休息一下吗？不过现在也很难请假吧......”
　　明昧叹息：“她不会允许自己请假的。在工作方面，她一直是完美主义。”
　　“人总有累的时候啊。”
　　明昧脑海中忽然闪回李安宁对李真一说过的话：“你一定，一定要成为优秀的摄影师，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摄影师！”
　　李真一当时淡淡回道：“当然。”
　　真一啊，安宁的话，会不会也是一种负担呢？
　　明昧喃喃地问沈钦清：“如果真一状态不好被发现，你觉得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沈钦清脑海中马上有一个答案。
　　虽然不知道明昧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明昧自己答道：“是不是会觉得，女人果然当不了摄影师？”
　　沈钦清：“我不是大多数人，但是大多数人可能真的会这么想吧。”
　　明昧：“所以，真一要求自己，必须是完美的。”
　　沈钦清：“可是......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真一目前的表现，钝感的人是察觉不出什么的，心思细腻的人却能感到她心不在焉。
　　在这样规模的剧组，这种工作状态可能会犯致命的错误。
　　明昧叹气，却带着畅然：“我其实有办法，毕竟，好好保护这些女孩子，一直是我的事业理想的一部分啊。”
　　沈钦清觉得明昧在闪光。明昧一直是这样的人，比如小毅，那个美甲师，比如许昭谛，她一定还帮助了很多沈钦清不知道的女孩。
　　这个瞬间，沈钦清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想，你对这些人这么好，你心里有我的位置吗？
　　而此刻，沈钦清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如果自己更强大，能不能保护明昧呢？

　　明昧没有告诉沈钦清她的计划，说她可以期待一下。
　　第二天，剧组众人一醒来，被告知，今天的拍摄计划取消。
　　布景被连夜的大雨冲毁了。
　　若不是明昧看向自己时一个狡黠的笑容，沈钦清也差点被明昧焦头烂额的样子欺骗过去。
　　布景被冲毁的消息上了热搜。舆论一时间被拉到了“女鬼”“诅咒”“不吉利”的那条线路上。
　　臧羽铮那边拼命抛出“安全第一”“好久没见过把人命当命的剧组了”的标题，甚至拉出来之前因为安全不过关出事儿的剧组挡灾，分散了相当一部分负面火力。
　　拍摄暂停，暂定三天后恢复。剧组和演员又被遣散了一半。

　　那天要拍的，是沈钦清弹奏评弹的细分。
　　明昧说，本来就对那个布景不满意，刚好连日大雨，她也确实是担心安全，就干脆找人连夜把布景推倒了。自己还有机会重新找布景。
　　既让李真一放了假，还排除了安全隐患，还能找更好的布景。真是一石三鸟之计。私底下的明昧显得得意洋洋。
　　沈钦清很喜欢明昧这种运筹帷幄之中带着狡黠的模样。

　　三天的休息时间，明昧让真一离开了剧组。喻亭被派去和两位影后交接下一阶段的拍摄日程。
　　而明昧，则要为后续剧情选景。
　　出于金钱和时间的限制，寻找现成的建筑成为第一选择。
　　明昧需要做的，是为蓝如释出国前的“私宅”找一处拍摄地点。
　　为了节省交通和住宿，明昧决定在苏州找这个地方。苏州园林建筑那么多，她不信找不到一处。
　　打了几个电话，明昧说找到地方了，要亲自过去看看。

　　这几日暴雨连连。
　　不过，此地开车去苏州不过一个多小时，山里大部分都是水泥路，倒是不影响出行。
　　麻舒提出要和明昧一起去，被经纪人扯了一把。
　　明昧自然不希望麻舒的处境尴尬，连忙说：“你不用去了，这趟顺利的话我晚上就回来。”
　　沈钦清也站在一旁，虽然有心和明昧一起去，但见她丝毫没有邀请自己的意思，怕明昧有别的计划，也不好开口。
　　剧组的人都撑着伞来送她，祝福她开车慢点。
　　明昧撑着伞，站在车前良久。
　　在场的人奇怪，是什么原因能留住这个拿定主意谁也阻止不了的女人。
　　明昧尴尬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我不会开车。”
　　不会开车你刚才那么帅酷地说自己去去就回！
　　甚至连麻舒都露出了-_-的表情。
　　一个演员说她有驾照，但不敢在这种天气开车。
　　麻舒说她可以开车，经纪人死活不让去。
　　偌大个剧组，此刻竟然连个司机都找不出来。
　　这时，沈钦清举起了手：“我会开车，我可以一起去......反正也是我弹评弹的场景，也许带着我有用。”
　　明昧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和我一起去吧。”

　　在麻舒不甘心的眼神中，沈钦清跃上了驾驶座。明昧则坐在了副驾。
　　越野车的隔音很好。关上车门，两人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世界中。窗户上的水幕寂静无声，阻隔了外面的视线。
　　沈钦清打开雨刷器，操作起车来专业娴熟的样子。明昧自发系好了安全带。
　　“那，出发了啊。”
　　“好。”
　　起步没起好，车剧烈颠簸了一下，熄了火。
　　麻舒很快拍着玻璃，说：“你行不行？不行下车！”
　　沈钦清拒绝和她沟通，对明昧说：“我开车穿越过美国，还和高也走过318！考驾照都是一次就过的！只是不熟悉车！”
　　明昧憋笑：“我相信你，你开吧。”
　　麻舒还在拍玻璃：“喂！下车！”
　　沈钦清摇下车窗，雨水飞溅。
　　沈钦清不满：“你知不知道司机驾驶技术不好的话要躲远点？”
　　“我......”
　　见麻舒被经纪人拉开，沈钦清把窗户关上，一把倒车十分丝滑，径直开出了院落。

　　虽然山里都修了水泥路，但是雨水把黄土、树枝冲到路中央，车压过这些障碍物，时不时颠簸一下。
　　内外的温差在玻璃上凝结了水汽。
　　两人话很少，明昧似乎在发呆。
　　“空调冷吗？”沈钦清问。
　　明昧回神：“还好。”
　　虽然是夏天的雨，但是车内的冷气给人一种冷雨瓢泼的感觉。
　　不笑的明昧让沈钦清感觉紧张。
　　似乎是找话题，明昧问道：“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沈钦清：“上大学前那个夏天......”
　　明昧点点头，不说话。
　　沈钦清下意识心虚。
　　那个时间点，就在当年和明昧分开之后不久。她本能不想提及。

　　不过，两人很快就被迫从各自的心思中抽离出来。
　　行驶了差不多一半路程后，这辆进口的顶级品牌的越野车，竟然抛锚了。
　　车依着惯性向下滑，沈钦清不敢怠慢，赶快拉了手刹。
　　窗户摇不下来，车门也打不开。
　　沈钦清有点无助地看向明昧，毕竟车是在自己手里坏的：“......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应该是系统出了问题。”
　　明昧意有所指：“你应该什么都没做错。”
　　沉吟片刻，明昧打开副驾前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把红色把手的紧急爆破锤。
　　沈钦清：“......要不要打电话叫救援试试？”
　　明昧：“还是先离开车比较安全。”
　　话音刚落，明昧利落地砸碎这辆豪车的玻璃，从窗户中灵活地爬了出去，然后示意沈钦清钻过来，把她拉了出来。
　　两人瞬间淋成了落汤鸡。

　　沈钦清自然感觉到明昧的紧张，低声问：“你怀疑有人做手脚？”
　　明昧拉着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才说：“希望是我想多了。”
　　明昧并不是虚张声势的人。
　　形势已经严峻到有人会在她乘坐的车上做手脚的地步了吗？沈钦清只在电影中看到过这种情节。
　　掏出手机——竟然没有信号。
　　“那个方向是吗？”明昧指着道路前方。
　　“嗯。”
　　“走走吧。”
　　迎着暴雨，明昧大部向前走去。

　　沈钦清直觉，明昧从上车开始情绪就不对。
　　车抛锚的阴影只是雪上加霜。
　　下意识的心虚让沈钦清觉得，明昧的状态异常，一定有一部分和自己有关。
　　......自己做错了什么呢？想不通。但是她非常敏感地察觉，此时此刻，她被关在了明昧的世界外。这样的感受让她有点慌。回头看了一眼被遗留在暴雨中的车，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明昧——
　　恍惚间，那个背影和七年前在冷雨中分别的背影重合了。
　　沈钦清慌了神，身形晃了晃，又赶快向明昧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