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温暖却又如履薄冰》上等喧哗

41、第 41 章 蓝如释的父

　　蓝如释的父亲牵着弟弟的手，径直走向第一排。弟弟面对的位置就是蓝如释一大早选好的“能看清佛像的”好座位。
　　摄像机捕捉到了那个瞬间许昭谛——作为蓝如释——脸色的变化。
　　是一种孩童受到不公对待时的不加思考的愤怒，有一种未经驯化的野性。
　　“凭什么？”她叫道。
　　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女孩的愤怒。
　　小和尚已经在一旁开始敲鼓，是祭拜开始前的例行仪式。
　　住持在殿中央坐定，手持佛珠，准备念经。
　　一个女孩子的质问根本传不到他那里。
　　沈钦清看过剧本，知道许昭谛此刻吼出的台词：
　　母亲劝道：“如是，别闹了，快过来。”
　　这个年龄的蓝如释，其实还不懂什么社会对男女之不公。
　　但已经能组织起语言，她的质问振聋发聩。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怎么我就要去后面？
　　——我来得最早！我学得最快！我读经最多！要区分也该我在前面，我不服！
　　……
　　只不过，被“正统”的鼓声掩埋，她此时的呐喊如此孤独。

　　见周围大人都不通情理，蓝如释干脆走上前，对着弟弟的屁股踹了一脚。
　　弟弟开始大哭。
　　仪式不会停下。但是混乱正在发生。
　　配合急促的鼓声，一团人的拉扯有一种戏曲感。
　　蓝如释见大家都生气了，心情好了一些，干脆逃离现场。
　　和罗棋饰演的杜悯芝擦肩而过。
　　杜悯芝刚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脱开妈妈的手，本能地去追蓝如释，杜悯芝的母亲在身后怎么叫都没有用。

　　真一和几个助理架着几台摄影机，一路跟着两个小演员，冲出寺庙。
　　杜悯芝终于扯住了蓝如释。
　　“放开我！”
　　“你跑不过我的。”
　　蓝如释确实跑不过杜悯芝，整理袖子，不说话了。
　　“怎么又吵架了？”
　　“他们换我座次。”
　　“你等他们不注意了换回去就好了。”
　　“我不！我不稀罕那个位置了！”
　　“走啦，回去吧。”
　　“我不回去，你和我走。”
　　“我不能走呀，我阿娘阿爹还在里面等我呢。”
　　“你不走，我自己走。你可别后悔。”
　　说完，蓝如释扭头就走了。
　　杜悯芝在她身后，不舍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向寺庙走去，也再没回头。

　　片头的分歧，预示了两人之后的命运。
　　杜悯芝很容易被理解成“乖乖女”，但结合后面的剧情来看，她是绝不输给蓝如释的反抗者。为了保护珍贵史料，她同意婚事。丈夫去世后，她经营整个家族，资助革命党人，成为革命党人。
　　而蓝如释，也带着她的才华，开始了她“自我放逐”的一生。
　　二人性格差异大，本质却相通。
　　她们都坚定地走了各自选择的路。
　　代价是与最好的朋友分道扬镳。

　　几个机位依然追随着独自奔跑的蓝如释。
　　天色一点点变亮，蓝如释逐渐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月亮变成天空中浅浅的一个影子，风声、水声萦绕，清风拂面。
　　蓝如释见到了山中的湖，岩缝的花，林间的小鹿，直到天光大亮。
　　最后脱了鞋子，赤脚溯溪，在山野奇趣中自得其乐。
　　她属于山林，自由对她来说是最主要的。

　　连贯的表演，一气呵成。
　　“卡——”
　　拍摄结束。
　　许昭谛瞬间出戏，一下子变得松垮，笑嘻嘻跑到明昧的身边。
　　“满意了？”明昧很了解许昭谛。
　　她若是不满意，一定一个人生闷气，是不会来撒娇的。
　　“看一遍再说！”许昭谛一下支棱起来，要去看刚才的拍摄效果。
　　沈钦清默默地跟着人群去看回放。
　　真一操控的摄影机从不会辜负演员的表演。
　　沈钦清不禁想——镜头下的我，是什么样的呢？少女时代的蓝如释，我能演好吗？

　　天公作美。预报的大雨在这场重头戏拍完后才姗姗来迟。
　　浓云蔽日，很快就落下黄豆大小的雨滴。剧组在雨势变大前回到了小白楼，在一楼的餐厅一起用餐。
　　沈钦清脑子里装着事情，筷子戳在饭盒里，半天没有动口。
　　明昧特别招小孩子喜欢，这点沈钦清是知道的。两个人七年前经常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小孩缠着明昧。
　　吃饭时候，许昭谛和罗棋挤在明昧身边，明昧也不烦。
　　明昧给罗棋夹了一只虾，被许昭谛抢了过来。
　　明昧又给罗棋夹了一只新的，从许昭谛嘴里揪出一根虾须，说：“你吃慢点。”
　　沈钦清不得不承认，她连小孩都羡慕。
　　更气的是，麻舒明明不是小孩子了，也坐明昧那桌，瞅准时机给明昧夹了一只虾。
　　沈钦清的不爽快要爆表。她以厌世压制，心想，人类的喧闹真无聊。

　　沈钦清觉得虾有点小，盒饭不好吃，吃了两口便彻底放下了筷子。
　　“沈钦清！”
　　叫大奔的大叔浑身湿透，在食堂门口叫沈钦清的名字。沈钦清连忙起身。
　　“你师傅来了！”
　　所谓的师傅，就是昨天开始教沈钦清三弦的老者。
　　沈钦清马上迎到门口。
　　大奔看了眼她留在桌上的碗：“你吃完再去呗。”
　　“我吃饱了，我去接师傅。”
　　沈钦清现在很需要她能够全情投入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幸亏。沈钦清逃似的离开了餐厅。
　　沈钦清离开后，明昧的目光落在沈钦清几乎没动的饭上，不过很快又不得不分注意力给叽叽喳喳的许昭谛，罗棋还有麻舒。

　　天气不好，整个下午的时间，剧组的人就在白楼附近休整。演员们对对台词，摄制整理设备。
　　明昧最忙，一会儿要和真一斟酌镜头语言的效果，一会儿给演员讲戏。
　　连伙食明昧都会亲自交代。
　　傍晚的时候，伙食阿姨又做好了饭，和明昧说：“按你说的，煮了莲藕排骨汤，消暑，还能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喻亭问：“开饭吗？”
　　明昧环视了一圈：“沈钦清呢？”
　　“应该还在学三弦呢，我去叫她和胡师傅。”
　　明昧：“你招呼大家吃饭，我去吧。”
　　明昧拔腿上楼。

　　沈钦清练习的地方在小白楼的屋顶房。
　　喻亭还没来得及说话，在一旁的麻舒就跟上了。许昭谛不看剧本了，也跟上，罗棋本来缠着许昭谛，也跟上去。
　　喻亭：“……阿昧这一串尾巴真够长的。”
　　要吃饭的不用叫，需要叫的都跑上楼了。喻亭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看热闹了。

　　到了屋顶，众人首先看到了很诡异的一幕。
　　真一在屋顶房窗边架着相机，一副偷拍的架势。
　　真一大多数时候很安静，下班后一点都不想工作。突然看到她勤勤恳恳“偷拍”，众人都觉得有点违和。
　　三弦琴声传来。
　　三弦音质独特，瘦而不枯。是一种能听出“骨相”的音乐。
　　胡师傅在独奏。吴侬软语众人难以全懂，隐隐听出：“……潇湘馆……林妹妹的病体她可减轻……”
　　真一看见她们一行人，手指抵了抵唇，示意她们安静。
　　众人缓缓走向窗子。
　　正在这时，乐声停顿了片刻，随即是听起来相较单薄，但依然流畅动人的三弦独奏。
　　是沈钦清。
　　本来，剧组的底线目标是沈钦清能学点指法。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她竟然已经可以弹奏。

　　沈钦清一开口，更是惊艳。
　　她用方言唱道：
　　“妹妹呀，想你有什么心事尽管说，我与你两人和一心……”
　　似乎是没完全找到评弹唱腔的技巧，声音在真声假声之间不太自如地切换，却更有一种少年痴痴倾诉的真诚。
　　喻亭惊叹：“发音标准的！她是苏州人吗？不对啊，她是杭州人，怎么会说我们的……”
　　沈钦清注意到了窗边的人。表演却不受打扰，眼睛时而看着琴，时而透过窗，与明昧对视。
　　沈钦清唱诉着：
　　“我劝你把一日三餐多饮食，
　　我劝你把衣衫宜添要留神，
　　我劝你养身先养心，
　　你何苦自己把烦恼寻……”

　　一些扎根于市井的表演，本就一个人唱一个味道，每一次表演效果都不同。
　　沈钦清唱的，像是再无奈不过的少年，再上心也帮不上忙，只能不断叮嘱着对方注意身体，莫要烦恼。
　　不知不觉，沈钦清和明昧两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喻亭赞叹。
　　麻舒见沈钦清学得快，表情黑了下来，不知暗暗发誓要怎么努力。
　　小孩子听不懂评弹。罗棋闹着要许昭谛陪她玩。
　　许昭谛却盯着明昧发红的眼眶若有所思。
　　……
　　一曲终了，胡师傅满意地点点头，出口的话却依旧严厉：“表现得太伤了一点，收一收。”
　　“好……”沈钦清也不再看窗外的人了，继续和师傅探讨演奏的提升。

　　真一把拍摄的视频作为剧组花絮传给了公关组。
　　等沈钦清训练完，视频已经在网上发酵。
　　因为内容是关于传统文化的，沈钦清又是真学真唱、一镜到底，网上舆论基本一边倒，都在夸这个小演员。
　　沈钦清的粉丝突破了三万大关。
　　沈钦清马上转发，配合宣传。她说小时候学过几个月的琵琶，也会弹吉他，所以入门快。外婆是苏州人，所以会方言。不算是天赋异禀。
　　沈钦清的转发明着客观，暗着体现自己的多才多艺。
　　路人纷纷感慨，终于有不是花架子的新人演员了。

　　沈钦清在剧组的表现也很谦虚，一副配合宣传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总算是在剧组扬眉吐气了一回。
　　尤其是看到人们纷纷肯定明昧的公开试镜，更觉舒爽。
　　在自己房间躺平后，沈钦清还是止不住刷手机，笑出了两个小梨涡。
　　总算是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沈钦清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到这么晚这个剧组会有谁拜访自己。
　　门上没有猫眼，她只能打开门——
　　是明昧，站在门前，手上端着一个托盘。
　　一碗莲藕排骨汤，一碟小菜和两块糕点。汤热腾腾的，一看就是刚加热过。
　　沈钦清一愣，紧接着有些慌乱。

　　沈钦清下意识用手理了理头发，看着明昧，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明昧：“打扰你了吗？”
　　“没有，我准备睡了，不是，我在看手机……”意识到明昧还一直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忙说，“啊，我来端。”
　　明昧倒是笑了出来：“给你的，看你今天什么也没吃。”
　　沈钦清接过明昧手里的托盘，想到明昧会注意到自己一整天的吃饭状态就有点发热。
　　她自己都忘了她还没吃晚饭。
　　明昧：“吃不惯吗？”
　　“不是，饭很好吃，我就是……我本来就不怎么吃东西。”
　　沈钦清有一顿没一顿的情况，明昧自然熟悉。
　　她没有多说什么，泛泛叮嘱道：“……还是要注意身体。”
　　“好。”
　　“吃完了把碗筷留在一层餐厅就行，阿姨会收的。”
　　“好。”
　　“……那我先走了。”
　　“好……早点休息。”

　　就像是很好的导演和演员之间的沟通。
　　任谁听到，都觉得两人相处得很好。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沈钦清面对着明昧端来的饭，却愈加不满足。
　　脑海中绕着评弹的词儿：“我劝你把一日三餐多饮食，我劝你把衣衫宜添要留神，
　　我劝你养身先养心……”
　　曲子叫《宝玉夜谈》。是评弹中难度很高的。沈钦清偏缠着胡师傅教她这个。
　　因为她读史料的时候，读到蓝如释偏爱这一首。
　　因为她反复听这支曲的时候，脑海里想的全是明昧。

　　她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工作不要太累，要休息，她吃饭一定也不规律，不然格子也不会操心着给她送饭，网上那些负面的消息她自己会看吗？不要看了，让身边的人帮你分担一些，不要试图一个人保护所有人，让她们保护你……
　　内心汹涌的话语，偏偏憋闷着，怕一开口就过界。
　　沈钦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尝，不舍得太快吃完。
　　胃里是暖的。心里是高兴的。却没尝出食物的好吃。鼻子酸酸的。
　　这样的复杂的情感，自从认识明昧后，就一直伴随着她。
　　吃完饭，把餐盘端下去，干脆自己把碗筷洗了。
　　整栋小楼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抓紧时间补觉。沈钦清尽量小声。
　　关了水，一回头，却发现许昭谛站在身后，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这一幕，足以让人想到很多日本的恐怖电影。
　　沈钦清心跳漏了一拍。倒不至于对小孩太刻薄，沈钦清柔和了一下音色，问：“你怎么还不睡？”
　　听起来还是有点不耐烦。沈钦清自知没有明昧那种温柔。
　　许昭谛的模样，完全就是在审视着沈钦清。
　　沈钦清告诫自己：冷静，对小孩包容点。
　　沈钦清上前，蹲下身，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许昭谛打量着她，撇了撇嘴，也显出两个小梨涡，说道：“你长得很像我。”
　　沈钦清：“……一般都说年龄小的像大的，没人说年纪大得像小的。”
　　许昭谛不回应，继续说：“你身高和沛沛姐姐差不多。”
　　沛沛应该是苏锦沛。
　　沈钦清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不太高兴。
　　许昭谛是个人精，观察着沈钦清的表情，补充说：“还是比沛沛姐姐矮一点的。”
　　沈钦清：“……”
　　许昭谛有点得意，继续说：“总之，你年龄不小了。”
　　沈钦清：忍！
　　料想许昭谛说不出什么好话，沈钦清还是好奇地准备听完。
　　许昭谛抛出重点：“所以，你不要再让阿昧照顾你了。她很累的。”
　　沈钦清懒得和她认真，说：“小孩子要叫姐姐，不礼貌。”
　　许昭谛吐一吐舌头，跑了。
　　沈钦清半蹲在原地，看着许昭谛跑远的身影，深呼吸三次。
　　果然……不喜欢小孩。
　　过了一会儿，又品着许昭谛的话……
　　小家伙竟然吃醋了？
　　沈钦清有种扳回一城的爽感，走路也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