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温暖却又如履薄冰》上等喧哗

35、第 35 章

　　接连宿醉几天后，昨天和前天都没喝酒。梦很多，睡眠不是很好。
　　沈钦清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伸展手指，又握紧拳头。
　　梦境中，那种吃了药之后连画笔都拿不起的感觉不再。
　　已经将近七年没有服用抗抑郁的药物了。
　　获了两个国际奖项，没有人能否认她是个“搞艺术的”了。
　　最近喜欢上了演戏。
　　再次见到了明昧。
　　想到这里，沈钦清嘴角忍不住勾起，扬起了傻傻的笑。
　　忽然，又想起了那场冷雨。
　　嘴角抹平。
　　明昧走出那场冷雨了吗？
　　她现在这么耀眼……一定已经走出去了吧。
　　如果她已经离开了……自己应该在那场冷雨中呼唤她吗？
　　沈钦清把小臂搭在眼睛，压着自己有些发酸的眼球，叹了声气。

　　收到少女时代蓝如释这一角色的录用确认前，沈钦清是有预感的。
　　比如，迟雪方的神秘兮兮。
　　比如，之前在迟雪方办的一个沙龙上遇到的李真一看向自己时复杂的眼神。
　　真正得到结果的时候，沈钦清是很平静的。
　　也许本该有的兴奋早在之前心情的起起落落中被消耗殆尽了。她只是认真阅读合同，并考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喻亭专门来了一趟酒店，当面给沈钦清讲解了一些细节，送来了剧本。“我把你拉到群里。”
　　沈钦清心中一动。
　　很快，她出现在一个几十人的群里。
　　点开群成员的列表，第三个就是明昧。
　　“可以关注一下里面的消息，之后还会拉一些小群。”
　　“好的。”沈钦清表现得礼貌又认真。
　　喻亭离开前说：“杭州的开机仪式见啦，小如是！”
　　直到这个瞬间，沈钦清才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战栗循着脊柱窜到头顶。
　　从对蓝家家书的研读中可以知道，“小如是”是蓝如释少女时代最常用的称呼。
　　那个瞬间，沈钦清觉得，自己真正开始和这个角色有了更深刻的链接。

　　喻亭走后，沈钦清又点开了群成员列表。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向明昧发送了好友申请。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明明刚刚才发送了邀请，沈钦清却忍不住反复看明昧是否通过。正试图平息心中的紧张、不安，身后突然传来冷冷的一声：“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沈钦清转身。是拉着行李箱的麻舒。
　　全然没有了前几天的相熟，麻舒像刚哭过，正看敌人一样看着沈钦清。
　　沈钦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麻舒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恭喜你，九成支持，一人反对，得到了角色。”
　　沈钦清面上不露，心里却不屑。她当然承认麻舒的经验和实力，但就算她沈钦清演得再烂，这个投票结果也说明这个角色就该是她的。
　　麻舒接着说：“你知道反对的是谁吗？”
　　闻此，沈钦清心头一颤。刚才的淡定被打得七零八落。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麻舒给出了最冷酷的答案：“这是明昧的电影，但只有她不能如愿。恭喜你，一己之力，糟蹋了她的心血。”
　　麻舒说完，便拖着行李箱咕噜噜地离开了。
　　沈钦清的大脑是懵的。

　　沈钦清觉得麻舒不是蠢到会编这种谎话来气她的人。
　　一股冷意在身体里蔓延开。
　　为什么？明昧不满意自己的表现，还是……她主观上希望生命中，不要再有自己？
　　手机响起提示音。沈钦清愣愣地看向屏幕——明昧通过了她的邀请。
　　早就想好了开场白，此刻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界面一片空白，正如沈钦清此刻空白的大脑。

　　* * *

　　一个公众人物想做到坦荡，也就意味着少有隐私。
　　当明昧选择公开试镜、加权投票时，结果如何，注定会曝光在公众视线之下。
　　九成评委选择了沈钦清，只有明昧一人反对——网上很快就有帖子讨论这件事了。不到半天时间，关于试镜结果的热搜就登上首位，旁边一个“爆”字。
　　比较中立的帖子标题用了“结果爆冷”一类的词。
　　黑子跳起来说明昧“耍脱了”，本来内定麻舒，结果被人夺了成果。
　　相关阴谋论已经说明昧得罪了资方，导演身份已经名存实亡。
　　在这场舆论的猜忌中，不论是哪一方的眼中，沈钦清和明昧已经被推向势力的两端。

　　得到结果当天，沈钦清飞回杭州。
　　等她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刷手机时，战火早已蔓延到她和麻舒身上。
　　麻舒正在被黑粉群嘲，说明昧和苏梅都把自动电梯铺她眼前了，她都踩不上来。麻舒的粉丝奋起反击，一边骂黑子，一边骂沈钦清。沈钦清还没什么粉丝，只是一味地挨骂。
　　除了少数的麻舒粉丝，公众对沈钦清的看法是复杂的。沈钦清虽然有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但是之前只是个留学博主，粉丝才八千多。
　　她在网上的公开信息全部被扒了出来，包括她获的艺术奖和参演的短电影。有人说她在短电影中的表现真的“很灵”。更多的，则是猜测她的背景。
　　网友扒来扒去，只扒出她和迟雪方认识——迟雪方和欧砺言关系不错。沈钦清可能是欧砺言的人。
　　既然欧砺言都投了赞成票，明昧为什么要反对？结论还是：欧砺言放弃了明昧。
　　沈钦清无语，内心呐喊：有没有可能，有的人就是会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管上位者是什么态度！
　　然后，沈钦清又蔫了，这不是更说明了明昧坚定地不想让自己出演吗？

　　沈钦清好几次忍不住点开和明昧的聊天界面。
　　空荡荡的，只有自动发送的一句“我是沈钦清”。
　　和七年前相反。那次，是明昧加了她，聊天界面的第一句是“我是明昧”。
　　……这个界面该不会就这样空白到死吧？
　　沈钦清重重地把手机扔一边。
　　不演了！气上心头。
　　但她马上就冷静了下来，掏出了剧本。
　　既然得到了这个机会，就要做到最好。哪怕反对她的人是明昧，不对，应该说，正因为反对她的人是明昧！她沈钦清更要把这个角色演好，让明昧承认她错了！

　　没看几页剧本，就被秦素的电话打断了。
　　“你姐怎么说？你妈知道吗？”
　　两个问题堵得沈钦清不想和她说话了。
　　秦素接着说：“你那些喝醉在地上爬的照片以后是不是都是黑料了？”
　　“……要说黑料，不止那些吧？”
　　两个人嘻嘻哈哈梳理了一遍沈钦清可能被当成黑料的事情。
　　秦素：“行吧，你要是哪天被封杀了，来给我打工，大小是个明星。”
　　沈钦清：“我谢谢你？”
　　“不用谢。”

　　高也的祝福就正常多了。她在成都读研，还是心理学专业，最近开始准备论文的开题。
　　“恭喜你，你真的很适合舞台，哦对，这次应该说你很适合镜头。”
　　“其实我还挺紧张的，毕竟不是科班出身。”
　　“既然剧组选择了你，你的优势肯定盖过了不是科班这一点。”
　　高也是个很细腻的人，她说“剧组选择了你”大概率是看到了网上明昧投了反对票的八卦。
　　“你和阿昧呢？把她微信加回来了吗？”
　　“试镜通过了就加了……还没说话。”
　　“别急，慢慢来，她是导演，你是主角，交流的机会很多的。”
　　沈钦清：“……严格来说，我不是主角，姜惟惟才是。”
　　高也还是那句话：“别急，慢慢来。”
　　每次听高也说“别急”“慢慢来”，沈钦清总能变得平静。
　　高也岔开了话题：“对了，你能见到姜惟惟吗，我和我妈都好喜欢她……”

　　沈兰音最近去广州谈生意了。沈山楹在美国，说是找商业机会，但沈钦清觉得她就是去玩的。她们没主动联系，沈钦清也没说自己拿到角色的事。
　　意料之外，沈钧灵倒是打来了视频电话。
　　沈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冷冷地问：“干什么？”
　　镜头另一侧，沈钧灵叼着塑料小勺子，看到沈钦清的冷脸，突然笑得很灿烂，小勺子掉了下去：“你马上就成大明星了，我来找你提升一下亲密值。”
　　沈钦清淡淡地说：“没事我挂了。”
　　片刻沉默后，沈钧灵：“你这么丑都能当明星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出道了？”
　　沈钧灵把手机随手一支，正对着她手里的布丁。沈钦清从一个诡异的角度看着她的下颚线和鼻孔。
　　这么诡异的角度，却还能一眼看出是美人。
　　沈钦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颚，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果然沈钧灵是比我好看的。”
　　想到这里，沈钦清把电话挂了。眼不见心不烦。
　　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突然起身，跑到一层，也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布丁开始吃。

　　比起可以暂时缩在自己小圈子里的沈钦清，明昧这边就忙碌多了。
　　她和团队必须处理最近关于电影的舆情。
　　杭州无限共创的月界的会议室内，明昧、真一，和一个兜帽遮脸的人正占据三个角落，时不时聊两句。
　　兜帽：“真不能小瞧你。”这话是对明昧说的。
　　明昧：“我不是先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导演。真的是意外。”
　　三人在讨论明昧那个反对票引起的这波讨论热度。
　　真一：“为什么不选她？还在意以前的事？”
　　兜帽抬眼盯着变得有些紧张的明昧，问：“有什么我该知道但还不知道的事吗？”
　　明昧无语地看向真一。
　　真一：“我以为在我们的公关经理面前不用隐瞒什么。”
　　兜帽遮住脑袋的人，就是《幻海怒潮》团队的公关经理，臧羽铮。
　　明昧：“我没有隐瞒，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提……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臧羽铮眉头轻皱：“绝对有事儿。”会躲闪的明昧太反常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进来的是欧砺言。
　　明昧和真一都站起来示意。
　　臧羽铮动也不动，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欧砺言经过她的时候，一把拽下了她的兜帽，说：“室内戴什么帽子。”
　　臧羽铮揉了揉被压得乱糟糟的短发。她素面朝天，像个在校大学生，但黑眼圈和带着淡淡死感的表情又有很强的社畜感。
　　欧砺言把手中的文件放下，赞许地看着明昧：“没想到还有这种效果！”
　　她指的也是明昧的反对票带来的热度。

　　明昧当时没有投票给沈钦清，几乎所有评委，包括欧砺言都大吃一惊。因为在一众有经验的大佬眼中，沈钦清不仅有演技，身上还有一种气质——可以吸引注意力、带来流量的气质。这样的新人，不可多得。
　　《幻海怒潮》从立项起，就被各方势力从各个角度唱衰。
　　欧砺言很早就和明昧保证，她会全力支持这部电影。
　　欧砺言N顾茅庐请臧羽铮来坐镇，一方面是要应对各种负面舆论，一方面，也是要为电影造势，炒炒热度。
　　欧砺言开玩笑说道：“我是不是可以砍一些营销费用了？”
　　臧羽铮不满地看了欧砺言一眼。“营销费用”的一个大头就是付给她的。
　　欧砺言瞪了她一眼：“别一脸阴阳，好好干活。马上就是正式的发布会了，在那之前，热度不能掉。”
　　三个声音说“是”。明昧认真，真一寡淡，臧羽铮拖长调子。

　　发布会即将在杭州举办。
　　除了官方背书和行业报道之外，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幻海怒潮》热搜不断，基本都是在明昧选择、臧羽铮的控制下推动的，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比如，关于饰演蓝如释的姜惟惟，饰演和杜悯芝的汤晓的“双影后”合作话题，就占据了七八个热搜。两位“超A”影后从未出演过同一部影视作品。
　　这些年，女性力量越来越受青睐，网上有很多这两个人过往作品的混剪。如今两人年近不惑，突然传出要合作，自然带来超大一波流量。甚至连“双影后落地杭州前后相差仅一个小时”这种事都上了一个热搜。
　　童年的部分，饰演蓝如释的许昭谛，和饰演杜悯芝的罗棋也在不断贡献热搜。
　　罗棋是星二代，前几年在一档综艺节目中露脸，有很强的国民基础。围绕她的“又想骗我生女儿”之类的热搜层出不穷。
　　臧羽铮点评：“罗棋这边的热搜不用太担心，她家里人花钱盯着呢。现在电影还没开拍，她家里也不太可能会做得罪剧组的事。要关注的是许昭谛的热搜。”

　　网上最先流出的是明昧去机场接许昭谛的视频。
　　许昭谛蹦跳几步，拉住明昧的手。
　　偏黑的皮肤，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嘴角得意地勾着，一看就是一副很聪明的样子。她机警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记者，看准一个空档，拉着明昧冲出包围圈，明昧无奈地被她拖着走，但看得出很开心。
　　仅仅这一个片段，网上已经有了“许昭谛真没教养”之类的讨论。
　　臧羽铮曾经评价明昧：“你真是先天黑红圣体。”
　　几乎所有关于明昧的话题，都是毁誉参半。
　　臧羽铮还说：“你救助的小孩和你还挺像的。”
　　哪怕什么都没做，屁股后面都跟着一群骂人的黑子。当然，爱她们的人也很多，越黑越红。
　　臧羽铮总结：“挺好的，你们这样，我才有钱赚。”
　　明昧：......

　　许昭谛是明昧救助的孤儿。
　　前几年在成都工作的时候，明昧曾参与过一个“戏剧入乡村”的公益活动。在上门找“小演员”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和尸体待在一起的小女孩”。
　　女孩的爸爸因为饮酒过量，死了几天没被人发现。这个女孩，也不哭闹，就吃着家里的馊饭，和尸体一起待了好几天。
　　问了村里的人，这个女孩叫“招娣”，具体怎么写，村里人也说不清。孩子母亲两年前就去世了，没有别的亲戚，小孩甚至还没有做人口登记。
　　明昧把小女孩抱了出来。
　　原本到这一步，仁至义尽。但据说明昧当时就像着了魔似的，几乎动用了她所有的关系，给女孩对接了最好的营养师和心理医生，最后由格子引荐的一对生活在成都的夫妇经由福利机构领养。
　　小女孩改名叫许昭谛。许是那对夫妇的名字。
　　“昭谛”这个新名字，据说也是明昧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