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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沈兰音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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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音和沈爸爸不得不出去应酬,一场大战便自然而然地平息。
又过了一两天,沈钦清也稳定了下来。
沈钧灵给沈钦清甩着冷脸,沈钦清知道是因为自己发病的时候打了沈钧灵。不过她也不道歉,反正道歉了沈钧灵一定也是冷嘲热讽。
这几天,两个人只说了一次话——
沈钦清:“你什么时候走?”
“我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
爸妈还是很少回家,回家也像开钟点房一样。而且两人还能很有默契地避开彼此。
沈山楹推了很多事情,在家照顾沈钦清。沈钦清有点愧疚,好歹吃饭时候尽量多吃两口。
日子就这么过着。
沈钦清还挺珍惜自己这几天的稳定的状态的。哪怕是依靠药物得来的。
她天生就不是那种“情绪稳定”的人,所谓的艺术家人格。听歌,写歌,玩乐器,画画,做雕塑,跳舞,不论学什么都学得很快,下雨时会想淋着雨奔跑,结识不同的人,同样的目的地换不同的路线……经常把自己筋疲力尽再一觉睡到自然醒。这些起起伏伏让她有活着的感觉。
但是,不知道从几岁开始,她像是被搅入一个黑暗的漩涡,这个追求活着的感觉的过程中,加入了酒精,加入了尼古丁,加入了性。
每次的放纵,都像是在寻找一个濒死的点似的,而后日子又变得无聊,无聊到难以忍受。
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每次放纵之后,沈钦清都觉得后悔,她想回到从前,回到不需要酒、烟、过度的性就能体验到刺激的那个状态。
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回去。
她的人生变成了不断增加推力的秋千,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预示着终将到来的崩坏。
终于有一天,疾驰向崩坏的终点的列车停下了。
是被抑郁症的药紧急叫停的。
但是,药物并没有带来活力,更不可能带来幸福。
我是谁?
病还能好吗?
难道一辈子要依赖这些药吗?
服药的时候,沈钦清明显发现自己失去了创造力。写不出来音乐,身体也不想动,哪怕强迫自己拿起画笔,也很难像记忆中那样控制自己的手。
所以这次吃药前,沈钦清感到绝望。就像在烈性毒药和慢性毒药之间选择了后者。
虽然比烈性毒药好,却还是带来更多忧思。
难道今后都要在这样的怪圈中轮回吗?
她现在看不到别的路。
那一年的天气很奇怪,夏日漫长,秋天却很短。几天的时间,叶子还没黄遍,空气中却有了冬天的冷意。
连续几天,一点光都见不到。云彩把天空铺成了宣纸的颜色,像是在酝酿一场连绵的雨,却久久无法落下。
沈钦清看着窗外。她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她在等,今年秋冬的第一场冷雨。
在那个惨白的清晨,她收到了明昧的信息。
看着和明昧的聊天界面,感觉很陌生。恍如隔世。和这个人说话仿佛是上一世的事了。
明昧:
- 我要离开杭州了
- 可以的话,可以见面聊一聊吗
沈钦清看着这些文字,内心一片死寂。
她知道,这绝对不是她应该有的状态。可她偏偏就是这样的状态。
沈钦清:
- 好
- 你来我家找我吧
沈钦清最近不能离开家。不然沈山楹会发疯。
明昧:
- 方便吗?
沈钦清:
- 在门外说吧
明昧:
- 好,什么时候你在?
沈钦清:
- 你来了告我就行,我最近都在家
沈钦清清楚地意识到,明昧,是她当前摇摇欲坠的生活中,一个巨大的不确定的变量。她不知该如何安放,她想彻底排除这个变量。
几个小时后,当天的下午,沈钦清收到了明昧的消息:
- 我在你家附近,十分钟就能到
沈钦清看着聊天界面,又看看窗外。
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病和药的关系,总觉得最近看到的世界无比寡淡,像流失了所有颜色。
沈钦清:
- 来吧
十分钟后,沈钦清悄悄出了别墅。
明昧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站在铁花栅栏外植被掩映的地方,看到沈钦清才小心翼翼招了招手。
沈钦清出了院门,走到明昧身边。
明昧脸色有些苍白,但总体看起来状态不错。
一看到沈钦清,她眉头轻皱,担心地问:“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钦清本来就是比较英挺的脸型,此刻脸颊轻微凹下去,眼袋比之前更重,穿着一件单薄的运动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几乎是皮包骨。
面对着明昧,沈钦清空荡荡的躯壳感受到一点不适。她揪了揪自己的袖口,垂下了视线。
明昧忍不住问:“你怎么样?最近。”
“你找我什么事?”沈钦清打断,声音冷硬,带着不可控的不耐烦。
明昧哑然。
沈钦清追问:“上次不都说清楚了吗,你又来找我什么事?”
这天的沈钦清比任何时候都让明昧觉得陌生,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明昧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又大又重的画册,“是格子上次留下的,她投资的沙龙过去两年收录的所有画作的介绍,也许对你有用。”
沈钦清看都没看,闷着声音说:“不要送我东西了。”
明昧解释:“不是很珍贵的东西,只是……”
“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沈钦清突然失控低吼。
明昧没有料到沈钦清会这样,指尖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画册,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脑海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和沈钦清说:和她解释你的情况。
但是她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
这几日因为药物获得的平静就像是个笑话。
沈钦清看起来像是平静的海面,其实只有她知道,海底的一座火山正在复活。
沈钦清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恨眼前这个人的。
为什么她要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为什么她的反应永远不能如自己所愿?
为什么偏偏今天要来找自己?
沈钦清可以扭头就走,哪怕之后用手机和明昧沟通,她相信以明昧的性格,也会原谅自己。
她可以发疯,可以大哭,不论哪一种都不会让事情更糟。
但是沈钦清知道,接下来,她能在所有的可能性中选到一种最糟糕的。
她像是被那种明知对明昧不公平的恨意障了心。她想知道,如果说出最狠毒、最无法被原谅的话,眼前这个女人能不能给出她想要的反应。
她希望明昧有什么反应呢?沈钦清不敢深想。
她沉静地、冷冷地说:“我根本不想要你的礼物……我根本看不上你给我的礼物,之前不好意思拒绝而已。”
像是怕明昧记忆不好似的,沈钦清注释:“看过的展的票和介绍册,或者你获奖的银币,成都的伴手礼糕点,还有要等几个小时的抹茶奶茶……那些东西,我都不喜欢,都是可有可无的,你送我东西,我的压力很大。”
沈钦清看着明昧的手指越抠越紧,指甲泛白,似乎感受到一种刺激——一种眼前这个人还会真真切切被自己影响的刺激感。
与此同时,她嘴里泛起一股金属味,有点像长跑冲刺后那种血腥味。
是沈钦清躯体化的表现。
明昧双唇失去血色,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
终于,明昧张口,说的却不是沈钦清想说的话。
她说:“你不喜欢的话,可以还给我的。”
沈钦清听她说要还,觉得很急,忙说:“我没办法还你......我都扔了。”
明昧直视着沈钦清。
沈钦清再次避开视线。
明昧再次开口:“……发生什么了吗?”
沈钦清:“......你怎么永远这么好脾气?你不生气的吗?”
明昧认真问:“你希望我生气吗?”
“关我什么事情?我希望怎么样又怎么样呢?你离开杭州问我了吗?”
“我问过你的,上次格子在的时候。”
“我不记得!”
沈钦清在无理取闹,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面目可憎的。
还是明昧先开口,她没有被沈钦清打岔,坚定地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沈钦清哑然。
明昧又问了一次:“你希望我怎么做?”
沈钦清觉得自己要被明昧逼死了。
她不知道她希望明昧怎么做。她能说出一百个不要什么,却说不出一个要什么。
想着想着,沈钦清开始头疼。像有人拽着一根筋,从脑子深处往外抽。
她看了看四周,有点眩晕。
金属味道一阵一阵地从喉头泛出。
一个微弱的声音提醒她——失控了,你会毁掉一切。
快走。
沈钦清说:“快走。”
明昧试图理解:“你希望我走?”
“不是……”沈钦清眼睛开始泛红。
明昧深呼吸,放缓语气:“那你希望……”
沈钦清说出了自己刚刚才想明白的答案:“我希望……我走。”
沈钦清解释说:“......我想抛下现在的一切,乱七八糟的,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想进入下一个阶段,出去读书,离这里远远的,出去读书后,我放假也不想回国,我要干出一番事业的……我不想要任何过去的东西牵绊我,你明白吗,过去的,现在的,这些,都会拖着我,我只想走……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
明昧打断:“我是过去的东西吗?”
这下轮到沈钦清哑然。
“你觉得,你的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没有我会更好?”
沈钦清压制着喉头的血腥味,诚实地点了点头。
明昧说出的,是沈钦清没有想过的。
但却不是错误答案。
虽然,现在阶段的痛苦,很多都是家庭带来的,但是,为什么.......想把明昧也抛下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明昧的?
难道不是沈山楹把这个家族的价值观再次、狠狠戳在她脑子里的那个晚上吗?
为什么明明想逃离,却要连明昧一起抛下?
沈钦清的嘴再次替她的脑子说出了想说的话。
幼稚的、自私的,却又现实的关键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钱?”
沈钦清看似无厘头的表达,明昧却像是懂了。
“你如果有钱,你如果很有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久的沉默后,明昧认认真真问:“你觉得,多少钱算是很有钱?”
面对明昧较真的问题,沈钦清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两千万。”
“为什么是两千万?”
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妈从小就和我说,将来我结婚,对方家底怎么也要有两千万,她算过这笔账,不是随便说说……要有两千万才能把我嫁了,从我记事起就会这么说,但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不结婚。我也讨厌‘嫁人’这个词。”
沈钦清想不明白,不‘嫁人’,甚至都不喜欢男人,怎么偏偏沈兰音这个“两千万”刻在了脑子里。
明昧带给沈钦清的痛苦,和她心底最无解的那种痛苦是同源的。
是那种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的痛苦,那种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痛苦。
沈钦清会想,如果我自己挣很多很多的钱,是不是就能更自由?
是不是能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爱人?
然而,她既然会不断指责自己的弱小,必然也下意识地想过:为什么明昧不能更有钱,更强大,为什么她不能像爽文里面那样,对自己一掷千金,说,走,抛下你的家庭,我陪你一起去国外读书?
这样自私、幼稚、懒惰的想法不断被沈钦清唾弃、压制,今天终究是不得不面对。
沈钦清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吧,我就是这么俗气肤浅的人。”
明昧良久地沉默着。
沈钦清继续说:“和你认识后……我太累了,”狠狠咽下嘴里的金属味,“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太累了,我只想轻松一点……我只知道,离开了你……我会轻松一点,我其实想找个也很俗气的,像我这样的,有钱的,进展快的……”
吱吱的耳鸣声逐渐吞没了沈钦清的世界,后来,她甚至听不清自己在絮絮叨叨些什么。
沈钦清面对着明昧,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知道很久后,明昧说:“我明白了。”
耳鸣戛然而止。周遭一片寂静。除了明昧刚才的话,沈钦清什么都听不到。
沈钦清有些呆滞。
你明白什么了?
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明昧明白什么了?
她终于能看清明昧的脸。
明昧眼眶红红的,却依然是沉静的、得体的。
沈钦清忽然有点心慌。
明昧说:“祝你一切顺利。”
便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天空终于落下第一滴雨。
一滴,又一滴。
很快便细密如织,冰冷如针。
沈钦清目光追随着明昧远去的身影。
她像是被钉在原地。
朦胧的雨雾中,明昧的身影越来越小。
喂!
沈钦清叫了一声。
明昧的远影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听不到?
“喂!”
喊声终于撕破了之前的寂静。周遭的声音渐渐入耳。绵密的雨温柔地覆盖在屋檐、枝叶、土地上。
下山的小路不再有人。
她离开了,彻底地离开了。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沈钦清忽然像被电击一样,瘫坐在地。
身后是稳固屹立的华厦,是她从小长大的家,多少人羡慕的别墅。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此时此刻,却连为她遮雨都做不到。
拖鞋的啪嗒啪嗒声从身后接近。
沈钧灵走到院子里,站在沈钦清身后几步,同她淋着雨,一边吃布丁一边问:“那个就是你新的对象啊……分手了?”
见沈钦清久久没有反应,沈钧灵走到她身边,踢了踢她,见她还是没反应,慢条斯理地喊沈山楹:“姐!你快来看!”
沈山楹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又怎么了?”
“沈钦清好像死了!”
沈钧灵的声音明显是吃瓜不嫌事大。
后来,沈钦清又被送到医院了。
沈钦清关于那场冷雨最后的记忆,是去医院的路上的一个念头:沈钧灵,我死的话,一定要把你带走。
* * *
一睁眼,往事如大梦一场。沈钦清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年月。
像是游戏场景加载一样,沈钦清花了点时间搞明白自己的状况。
北京,独自,在酒店。
试镜结束后,已经过去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