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丝绒第 ...
-
丝绒第一个放下了端着的架子,她往椅背上一靠,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十斤重的盔甲。“终于。我装了一上午的乖巧女仆。”
铜扣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笔帽上敲了两下,意思是:开始吧。
海燕先开口。
“两件事。第一,我打听到消息,昨天晚上有人失踪了,没有尸体,也没有其他线索。”
“第二,”海燕顿了顿,“画家。”
他把画家的出现、那幅画的内容、以及托马特·克拉克的落款说了一遍。他说到“托马特·克拉克”这个名字的时候,丝绒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写日记的水手。”她说。
“他日记的最后一条是四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铜扣补充道,翻开笔记本上的一页。“他的画却挂在海燕的房间的墙上。”
“画家也是NPC?”哨子问。
“不是。”海燕说,“应该和我们一样是玩家。”
灰石一直在听,等海燕说完,他才开口。
“我去了公爵那里,他告诉我船长生病了,但是根据昨天晚上的推测,我认为船长已经死了。”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们还没有讨论这个。”铜扣放下笔,目光扫过所有人。“现在是时候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
“第一,画。海燕房间里的画是托马特·克拉克的,托马特·克拉克是四十年前在这艘船上服役的水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还是说,这艘船上的某些东西在重复自己?”
“第二,时代。这艘船是二十一世纪的游轮,但我们的房间是十九世纪的装饰。我们有十九世纪的衣服,十九世纪的圣经,这艘船同时在两个时代里航行,也不排除是时空重叠的问题。”
“第三,船。虎鲸号在四十年前沉没了,全员失踪,搜救队什么都没找到。但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甲板上,它仍在航行。”
“第四,船长。阿尔贝托·莫雷诺,享年四十四岁,死于四十年前,我们却在昨天见到了他。”
铜扣把笔放下。他看着所有人,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个医生在宣布诊断结果。
“综合以上四点,我暂时得出一个结论。”
他停了一下。
“这艘船是鬼魂,船长是鬼魂。我们现在正站在一艘鬼船上航行。至于我们自己的房间为什么会是十九世纪的,因为那是这艘船‘生前’的样子。”
没有人反驳。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动了一下。
猛的、横向的一扯,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船底,往左边拽了一把。
红酒杯倒在桌面上,深红色的酒液漫出来,像一条细长的血河,沿着白色的桌布朝铜扣的方向蔓延。
哨子手边的盘子滑了出去,撞上汤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同时抓住了桌子边缘。
晃动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平息了,船身恢复了平稳。
几秒后,喇叭里传出了声音。
“各位乘客请注意,刚才的晃动是由于海上风浪所致,属于正常情况。请各位不要惊慌,留在各自的区域,不要随意走动。重复一遍,这是正常情况,请勿惊慌。”
是船长的声音。
长桌边的六个人对视了一眼。
喇叭里的杂音消失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丝绒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听到,“船长还活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铜扣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不像是生病的人。”
“他明明没有生病,却在撒谎,是不是因为他在做一些不方便的事情?”哨子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哨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退缩。“你们想啊,如果船长真的病了,一个病人,怎么会在中午就站在广播室里用那种声音说话?又不是什么大病,一个晚上就好了?所以上午他不是病了——他是去做别的事了。公爵是在替他打掩护……”
海燕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
铜扣把笔记本上刚才写的那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船长上午没有生病,可能是在做秘密的事情。船长为什么要撒谎?”
没有人回答。
“我们需要知道船长上午做了什么。”
“怎么知道?”哨子问。
灰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海燕。
“哈罗德。”他说,“他是船员,不受玩家规则约束,但他和玩家接触最多。他嘴里套不出话,但他的行动轨迹可以追踪。”
海燕点了点头。“我去下层甲板看看。”
“我和你一起。”哨子说。
海燕的目光在哨子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移开了。
“好。”他说。
丝绒和铜扣对视了一眼,铜扣微微摇了摇头,丝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黑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甲板上。”他说,“如果那个风浪再出现,我想亲眼看看。”
灰石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去找线索。”
六个人陆续离开了餐厅。
甲板上的风比走廊里大了许多。
灰石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海雾比上午更浓了,从船舷两侧翻涌上来,像无数只灰白色的手臂,攀附着栏杆,试图爬上甲板。
丝绒、铜扣和黑杖跟在他身后。四个人在船尾的遮阳棚下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张固定的长椅,椅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没有人坐下。
灰石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他说。
丝绒的眉毛挑了一下,铜扣的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夹着那支笔,黑杖的手杖立在脚边,杖头的银鹰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
“昨天晚上,我其实问了三个问题。”灰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三个人能听见。“第三个问题,我问的是关于海燕和哨子。”
丝绒的目光变了一下。
“商会的人都是骗子。他说海燕和哨子在欺骗我们。”
风从船舷的方向灌进来,把丝绒裙摆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
丝绒开口,“一个NPC告诉你商会的两个人是骗子,你就信了?”
“我没有说我相信,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挑拨离间?”丝绒往前迈了半步,深棕色的裙摆在她脚边晃动。“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玩我们?他告诉你海燕和哨子是骗子,也许只是想看我们内部吵起来。”
“丝绒说得对,”铜扣的声音平稳而冷静,“男宠的话不能全信。但——”
他停顿了一下。
“海燕和哨子确实有问题。”
丝绒转过头看着他,黑杖的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我观察了他们一整天。哨子的表现不太对。”
“哪里不对?”灰石问。
“太害怕了。”
“这个副本的等级不高。系统给的提示很明确,任务目标清晰,规则虽然古怪但不算苛刻。能活到我们这个阶段的玩家,多多少少都经历过一些真正恐怖的东西。但哨子他怕黑、他怕脚步声、手会不自觉的发抖。”
他停了一下。
“一个会在黑暗中发抖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还有,”铜扣继续说,“他的推理逻辑。今天中午讨论的时候,他说‘船长上午没有生病,而是在做别的事’。那个推理是合理的,甚至是很敏锐的。这两种特质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是不可能,但很少见。而更常见的情况是——”
“他在装。”
丝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一个单纯到没有心眼的人,是不可能在无限流里活下来的。不是说他必须冷酷无情——但他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不管哨子是什么来历,”灰石最终说,“我们需要确认他是不是威胁。如果不是,我们可以继续合作。如果是——”
他没有说完。
四个人在雾中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一种奇异的、近乎甜腻的暖意。
走廊里。
海燕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快,哨子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才能保持那半步的距离。海燕停下来的时候,哨子没有刹住,肩膀撞上了海燕的后背。
“对不起——”哨子往后退了半步。
海燕转过身。
走廊里的壁灯在他们头顶发出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冷。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哨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在一块。
“我——”
“你害怕黑。”海燕说,“你害怕脚步声。你害怕水滴声。昨天晚上,你在床上发抖,你的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到指甲嵌进了我的皮肤。你不敢一个人睡觉,不敢一个人去卫生间,不敢一个人在走廊里走。你的推理能力不差,但你的手在抖。就你这能骗得了谁?”
哨子的脸白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哨子低下头,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没有。”
海燕没有动。
“我之前……有一个人。我们一起过副本。从第一个副本就在一起。”哨子的手指紧紧握住,“他比我强,强很多,他做所有的决定,所有的推理,所有的战斗。我只需要跟着他,听他的话,在他让我跑的时候跑,在他让我躲的时候躲。”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上一个副本结束后他一直没有出现,我等了他两天,他没有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在留言板上看到了他留下的信息,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一个更好的人,他说他很抱歉。”
哨子的嘴角扯了一下,笑的却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们结束了’,他甚至没有说‘分手’,他只是说‘我很抱歉’,然后他跟着那个人走了。”
“我没有别的人可以组队。我一个人进了这个副本。我确实没有那个能力——至少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我是有点聪明的劲,但之前有人护着,我不用使那个劲。现在不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着海燕。
“我没有撒谎,我不是骗子,我只是……还没有学会一个人。”
走廊里的壁灯闪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那一下闪烁让海燕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次,像一张照片被快速翻动。
海燕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不要对我撒谎。”
哨子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海燕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哨子跟了上去。
“这就是你想看的戏吗?”白逾时靠在天鹅绒扶手椅上,睫毛微微垂着,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调侃。
“这可不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傅翌懒洋洋的看着面前水晶出现的画面说,“人类的情感是很脆弱的。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白逾时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关注那六个人很久了,有那么多玩家在船上,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因为他们的身份。丝绒,她是信女的女儿。”
白逾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铜扣是教皇的追随者,黑杖是失落者之前的管家,灰石曾经历过前十的时代,海燕是个商人,他在玩家中心做生意的,跟不少人有过交集。”
他停了一下。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跟‘前十’有过粘连。现在,这些人同时被塞进了同一个低级副本里。”
白逾时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这是系统的手笔,它在把这些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到棋盘上,然后等着吃掉。”
“系统想利用这个副本,杀掉所有人,一个不剩。”
白逾时嗤笑一声,很短很轻,却带着极度的不悦,“它这是在泄愤了。”
傅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白逾时的下颌。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们自己。”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可细想却又合情合理。“根须能不能活,不取决于树,取决于根须自己愿不愿意往下扎。”
傅翌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舷窗上的雾气在他们面前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慢慢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