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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舞会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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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六个人像被海浪拍上沙滩的鱼,腿脚发软,衣领歪斜,各自回到了房间。
海燕和哨子的房间在C-158,海燕刷了房卡,指示灯闪了一下绿光,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哨子跟在后面进去,随手关了门。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小台灯,圆形的舷窗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海。
海燕站在门口,目光从左扫到右,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间房间不是二十一世纪游轮上该有的样子。床头柜是胡桃木的,雕花繁复,边角镶嵌着黄铜的蔓草纹,台灯的灯罩不是塑料的,是丝绸的,米白色的丝绸上绣着暗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窗帘是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褶皱之间垂着金色的流苏,连拉环都是黄铜的。
墙上道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暴风雨中的海,天空是铅灰色的,海浪像一面倒塌的墙,正在砸向一艘小小的帆船,左下角有一个潦草的签名,看不清是谁。
哨子走过去,拿起床头的墙面架子上放着的一本黑色封面的书,翻了翻,拿过去给海燕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圣经,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字体是旧式的花体:出版于1847年。
哨子把圣经放回架子上。
他们继续搜索,床底下、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哨子推开卫生间的门,愣了一下,洗手台是大理石的,水龙头是黄铜的,但不是现代的那种光滑的黄铜,是那种被岁月氧化了的、表面有一层暗沉包浆的黄铜,镜子是银框的,带着微微的波浪纹,照出来的人脸有些变形。他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两个人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床垫下面、枕头里面、台灯的底座、油画的背面、圣经的每一页,没有任何信息。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隐藏的纸条,没有暗格,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们这间房间为什么会是十九世纪的。
时间过了十一点半,两人准备睡觉。
哨子拉开被子躺了下去。,床单是亚麻的质地,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气味,干燥的、有些苦涩的。
海燕关了台灯。
黑暗涌进来。哨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能听到隔壁床上海燕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海燕没有睡着,现在的呼吸节奏和他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东西,便翻了个身,面朝海燕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对方正躺在那里,和他一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规则说回到房间后要保持绝对安静。而且就算规则允许,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他说“我害怕”还是说“我觉得这艘船不对劲”?
于是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船上的钟声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午夜零点。
哨子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黑暗更浓了。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那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过来,一步一步,从左边走到右边,然后停下来,又从右边走回左边,像是在找什么。
脚步声停了。
哨子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隔壁床上海燕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身体的某个部位移动了一下,大概是手。
海燕在用手语。
哨子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海燕的方向缓缓移动,指尖在黑暗中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缩了一下,然后又伸了过去。
海燕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了几下。
“定。”海燕画的是这个。
哨子并没有动,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碰在一起,没有握,只是指尖搭着指尖。
脚步声又响了,是从天花板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走过,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更短,声音更重,像是一个在赶路的人。
哨子的手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攥住了海燕的手指,海燕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哨子攥着,手指一动不动。
天花板上的脚步声从左边走到右边,然后消失了,不是走远了——是消失了,什么都没剩下。
安静了几秒。
然后,走廊里又传来了声音。
哨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嵌进了海燕手指的缝隙里,但他控制不住。
然后,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从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滴落。水滴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
“嗒。”
“嗒。”
“嗒。”
哨子的手开始发抖。海燕终于回握了,很用力,像是在说:别动、别出声、别怕。
哨子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很紧,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两点钟的时候,声音才消失。
哨子等了很久,等了一分钟,等了五分钟,等了十分钟。
没有声音再出现。
海燕的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哨子感觉到床垫动了一下,大概率是海燕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
哨子把手缩回被子里,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听到海燕的呼吸终于变了,变深了,变慢了。
海燕睡着了。
哨子终于闭上了眼睛。
隔壁床上,海燕又翻了个身,脸朝着哨子的方向,眼睛闭着。
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床沿上,指尖朝着哨子的方向。
两个人的床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白舷窗外的黑色先是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最后裂开了一道鱼肚白。
隔壁床上,海燕已经醒了,他穿正站在舷窗前,背对着哨子,看着外面灰白色的海。他的肩膀很平,脊背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哨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成一团,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没有说话,海燕也没有说话。
上午他们需要模仿表演自己的角色,于是乎。半个小时后他们便出了门。
游轮的甲板上弥漫着稀薄的雾,泳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两个穿着十九世纪衣裳的人影。
黑杖——子爵——站在船尾的栏杆边,他的黑色长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灰白的头发纹丝不动。
海燕朝他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子爵大人,”他微微欠身,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经过反复练习的微笑,“关于昨晚提到的合作方案,我又做了一些调整。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再考虑一下?”
黑杖转过头来,看着他。
海燕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了过去。
黑杖接过纸,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调整’?”黑杖的声音不大,“分成比例从三七改成四六,你拿六成,我拿四成。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海燕的笑容没有变,“子爵大人,这是市场行情。您在北境的封地能提供的资源非常有限,我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风险——”
“风险?”黑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引来甲板上一两个水手的目光,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摔在海燕的脚边。“你跟我谈风险?你一个做布料生意的商人,跟我一个贵族谈风险?”
海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下巴绷紧了,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一百年的爵位,”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尖,“北境的石头山能种出麦子吗?您的羊群能产出黄金吗?子爵大人,您来这艘船上找我,不就是为了钱吗?”
黑杖的手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咚”的一声,像一记闷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说——”海燕往前迈了半步,“您穷得连随从都请不起,只能一个人来这艘船上碰运气了。”
黑杖的手杖抬了起来。
哨子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但海燕一只手把他挡了回去。
黑杖没有打下去,他的手杖停在半空中,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脸涨成了深红色,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转过身,背对着海燕。
“滚。”他说。
海燕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团被揉皱的纸,慢慢地展开,叠好,放回内袋。
“您再考虑考虑。”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们走出去十几步,一个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先生——先生!请留步!”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船舷边快步走过来,那也是一个玩家,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手里抱着一卷画布,脸上带着一种急切到近乎慌张的表情。
“您是理事先生吧?”画家喘着气,声音又急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就几分钟。您能不能看一眼我的画?”
海燕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什么画?”海燕问。
画家的眼睛亮了一下,把画布展开,动作太大,差点把画布掉在地上。
两个人愣在原地。
那幅画——暴风雨中的海,天空是铅灰色的,海浪像一面倒塌的墙,正在砸向一艘小小的帆船。构图、笔触、色调、甚至海浪翻涌的角度都和他房间里那幅油画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
画家的这幅画,右下角有一个清晰的落款一一托马特·克拉克。
海燕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少钱?”
画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五——五十金币。先生,我知道这有点贵,但这幅画我和我的兄弟一起画的,他生病了,需要这些钱医治,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人,可惜当了水手——”
“不值。”
画家什么都没有说,嘴唇蠕动着,似乎想骂几声,但他只是转回身,身体颤抖着。
海燕没有再看那幅画,他朝甲板另一头走去。
船头。
灰石——费尔南伯爵——正站在那扇没有门牌号的胡桃木门前,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却像隔着一道悬崖。
他终于敲了下去。
白逾时坐在沙发上,眼睛微微抬起,看着门口的人。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血色,但有一种奇异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灰石。
“公爵大人,”灰石低下头,欠身,幅度很深,“关于航线的路线,我想请示一下您的意见。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应在明天傍晚抵达迷雾群岛的外围。但最近海上的情况有些不太稳定,水手们私下在议论一些事情。我想,是否可以稍微调整一下航线,绕开——”
“不用。”
“船长病了,航行的事,你找哈罗德。”
灰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公爵已经收回了目光,那姿态很明确——对话结束了。
灰石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中午十二点,餐厅。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牛肉,奶油浓汤,新鲜的面包,水果拼盘,还有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没有人动刀叉。
墙上的钟敲了三下,灰石开口了。
“自由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