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无限流]》陈阳烈日

70、第 70 章

　　傍晚六点，餐厅。

　　长桌上的深红色桌布已经换过了，上午泼洒的红酒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暗色的印迹都没有留下。窗户正对着船尾的方向，海面上的雾笼罩着周围，什么都看不清。

　　六个人陆续到齐。

　　铜扣先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翻开新的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驾驶室布局图，仪器面板、舵轮、雷达显示屏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去了驾驶室。下午两点左右，哈罗德不在，只有一个值班的水手，他在看杂志，没注意到我。”

　　他的笔尖点在图纸中央的一个位置上。“雷达、GPS、自动驾驶系统、电子海图全都是现代化的，我专门看了一眼，去年才出的新款。”

　　灰石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四十年前沉没的船，用的是去年的新款设备？”

　　“那中午的风浪是怎么回事？”哨子问。

　　铜扣翻过一页笔记本。“我在驾驶室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雷达。屏幕上有几个很大的回波，是鲸群。”

　　“鲸群？”丝绒的眉毛挑了起来。

　　“座头鲸。这个季节正好在迷雾群岛附近海域迁徙。水手说，每年这个时候都能看到它们，不是什么稀罕事。”铜扣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耳朵上，“但我想了想中午那个风浪——横向的拉扯，不是上下起伏，不是左右摇晃——那不像是一阵风或者一个浪能做到的。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碰到了船底。”

　　海燕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说，鲸群撞了船？”

　　“不是故意撞的。”铜扣说，“声呐。”

　　所有人都安静了。

　　铜扣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艘船一直在发信号。不是通讯信号，是声呐——导航用的、探测水深的、避碰用的。这些声呐发出的声音，人类听不到，但鲸鱼可以。座头鲸对声呐非常敏感，某些频率的声呐会让他们感到不适，甚至恐慌、乱窜，就有可能撞上船。”

　　他停顿了一下，“你们还记得第三条规则吗？晚上不能离开房间，保持绝对安静。我们一直以为这个‘安静’指的是我们自己不能发出声音——但如果这个‘安静’有另一层意思呢？”

　　丝绒的瞳孔缩了一下。“声呐，晚上船必须要关掉声呐。”

　　“对。”铜扣说，“如果船上不关闭声呐，不仅会骚扰鲸群，还有可能引来怪物。”

　　海燕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像是在把铜扣的推理和自己搜集到的信息放在一起称重。

　　“我和哨子去了下层甲板。”他说，声音平稳而冷静。

　　哨子点了点头，补充道：“机舱里的发动机是柴油的，型号很新，保养得也很好。货舱的角落里还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所以，”海燕总结道，“这艘船的外壳和核心设备是现代的，但内部装饰和货物有一部分是十九世纪的。不是整艘船都是鬼魂——是只有一部分是。”

　　丝绒一直在听，“我去了厨房。”她说，“下午三点，厨师穿的制服上有洗衣店的标签，标签上的日期是今年的。”

　　她停了一下。

　　“我们之前的推论可能正好反了。”

　　灰石的手停在了戒指上。

　　“真正死去的人是我们。”

　　长桌上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丝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被一下一下地敲进桌面。

　　“四十年前，‘虎鲸号’启程去了迷雾群岛，那些活下来的人找到了人鱼的宝藏。然后他们制造了全船失踪的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虎鲸号’沉了，所有人都死了。”

　　她拿起那张纸片，在指间转了转。

　　“但我们——或者我们的角色——我们当年也在那艘船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们是跟着公爵上船的人，我们也去了迷雾群岛，然后死在了那一次探险中。”

　　铜扣接上了她的话，语速很快，“我们死了。或者我们被留在了某个时间断层里。我们才是鬼魂，我们被困在四十年前和现在之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次航行。”

　　“还有一个要注意的，昨天死了1/2的玩家。”

　　灰石突然提起这个，众人都皱了皱眉毛，二分之一，这个致死率太高了，不像是这个普通副本会出现的情况。

　　“你们知道二分之一副本吗？”黑杖的话让众人想起了这个噩梦。

　　“二分之一副本”真实的名字为【无尽的等待】，它是为数不多的自毁式副本，特定的时间演绎特定的历史，最后的结局无法改变。但因其高额的回报，众多玩家踊跃参与。它的规则也十分简单，每晚死去二分之一的玩家，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这两个人必须合力杀死boss，若成功则全员复活，得到奖品，否则全员死亡。

　　“副本世界是连贯的，这是公认的事实，玫瑰公爵的花能够传播到达芜芜的土地上，里亚湖泊的神兽会定期眺望花海小岛，而二分之一副本的boss是失去鱼鳍的鲨鱼，它的遗言曾被广泛传播：‘二分之一是海洋的死亡，亦是人类的灭绝。’”

　　长桌上的蜡烛忽然自己亮了，烛焰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就在这时，门开了。

　　船长阿尔贝托站在门口，他走了进来，步伐比昨天快了一些，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诸位。今晚，船上将举行一场通宵的狂欢。”

　　“所有人——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灰石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船长先生，晚上不能离开房间，必须保持绝对安静。”

　　阿尔贝托的微笑没有变化，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是的，我说过。”

　　“那今晚的狂欢——”

　　“是我们的命运。”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选择。

　　阿尔贝托似乎从他们的沉默中读到了答案。他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微微欠身，姿态比昨天多了一些什么，也许是尊重，也许是怜悯。

　　“狂欢将在半小时后开始。公爵大人和他的先生希望诸位玩得尽兴。”

　　长桌上的六根蜡烛在同一瞬间全部摇曳了一下，烛焰往同一个方向倒去。

　　“矛盾的规则，这不就是二分之一副本的特性吗？”丝绒开了口，似乎知晓了些什么，变轻松起来，“二分之一副本的特点是极为快速，我们刚过了一晚上就来到了一个重要的节点，完全符合快节奏的特点。我想待会儿便会出现怪物，杀死我们当中二分之一的人。”

　　“谁会存活到最后？”

　　谁也没有回答。

　　半小时后，狂欢即将开始。